灵犀寺在海都西南的横山半山腰，与大海遥遥相望，顺着山势蔓延开来的阁楼大殿像盛大的莲花，夜间显得极为壮观。
程姗上山前驻足看了好一会儿。
寺里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大佛殿为逝者集体超度；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她每月都会来一次。
知道的人都以为她是在为自己未出生就失去的孩子，只有她知道她真正想去超度的另有其人。
上次她在寺里乱逛时，有个看相的和尚她不会再有孩子，因为她的子女宫被怨气冲的恶灵侵占；开始她只是冷笑，后来再想起就是一身冷汗。
她双手合十跪在最后一排，垂目看着攒金线莲纹的蒲团，耳边是嗡文，却令人平安宁静的颂经声。
两年了，她一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
她半生的日子过得顺遂恣意，儿时父母像太阳一样暖着自己，父母还没老，哥哥又成长起来，丈夫也全心全意地宠着她，从不曾给她一丝一毫的委屈。
可到底人生不如意的事也不放过她；孕育了三个月，日渐饱满充实的肚子突然空空得犹如冰窟，却突然又被点了一把火；冰火两重里她疯了。
她强压住自己又想看看右手的冲动，可最后松开合十的右手还是举到眼前，白皙纤细，沾染上两侧熠熠烛火的金辉，漂亮得让人炫目；她猛地把手压在腿下，左手撑在蒲团上，瑟瑟发抖。
事后，她随着众人去签筒抽签，然后去接引殿找无心和尚解签。
和尚拿着签文捋捋并不存在的胡子，“你这签没抽好，下下，可以再去抽一支。”
“你吧。”程姗似乎松了口气。
“不知也罢。”
“吧。”程姗坚持。
“时也命也，逢谷底时，数难逃；时势造之，人丁四散，速作福可。”和尚遗憾地摊摊手。
“有解吗？”
“当然，下下签并非坏事，有句话，物极必反。”
下了山，她坐在车里，看着映衬在深蓝幕下的灵犀寺，温暖得让人想流泪。
车载屏幕上正在播放海都新闻：麒麟和黄龙整合后的麒麟国际第一届董事会预备会议顺利召开，主管经济的副市长单越，发改委主任刘鲲鹏等市委领导代表海都市政府出席，并做了发言......
插入的画面是麒麟国际一班大股东站在海都会议中心大门口迎接领导的画面，以及合影留念的照片......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哥哥拨过去，这时候正是应酬的要紧阶段，她平时很少这个时间打搅他。
程志还是很快接羚话，“有事？”
“我从灵犀寺给你求了一签，上上，快递给你。”程姗。
“这是好兆头，还有事吗？”
“我没事就不能打。”有些难得的娇憨，程姗自己都不好意思。
程志的语气立刻软下来，“好好好，随便打……你又去寺里了，你怎么......现在没孩子的家庭何止千万，缘分而已，我上次给你读的那道诗，《你的孩子其实并不是你的孩子》还有印象么，其实是真的，没必要纠结，学维也表过态，如果真想要，就收养一个......”又是老一套车轱辘话。
收了手机，她又拨给吉学维，“你不是想去新西兰么，我也有两年没出国了，就去新西兰。”
程姗的车刚走，一个中年男人就从山上俯冲下来，直接跳进启动的车里。
张斌一脚油门，就跟上了前面不紧不慢的蓝色宝马。
“她抽了什么签，还上上？”张斌问。
上来的男人是队里从七里乡派出所抽调过来，搞过近身跟踪的警察护山河，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隔着两辆车的蓝色宝马。
“上上是她哥，她的是下下。”法事做了两个时，之后程姗又在寺里转来转去，整整在寺里待了四个时......
“什么意思？”张斌问。
“就是这个，我问老和尚要了一份，要不也不会晚到。”老护把一张黄纸印制的签文递给张斌，张斌瞄了一眼。
老护一边看着前方一边读，“一见佳人便喜欢，谁知去后有多般，人情冷暖君休迓，历涉应知行路难。老和尚是下下签，他了一大通，我哪记得住，总之哪哪都不好，程姗还问过怎么解，老和尚物极必反。”
“他为什么要给她哥哥抽签？还要给他快递过去？”张斌问。
老护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我预感不好，这个程姗很反常，跟紧点，宁可被发现，也别让她有空可钻。”
张斌油门到底，直接超过前面的宝马，在超车的瞬间，他们都松了口气，车里的程姗开得不紧不慢，并无异常。
张斌，“她的保姆，自从孩子流产后，她情绪一直不好，有时候简直可称之为暴躁，只有去寺里给孩子祈过福做完法事，她才会平静一段时间。人生总有遗憾，连我都知道，她这高知怎么就不明白呢，非得强求，没有就没有呗。也不知是他俩谁的问题。”
“怀过孩子，明两人都没事，意吧，”老护，“意注定他们没有孩子。”
若放在以前张斌会和他争一争，这两年他碰到太多只能用意来解释的事情。
车厢里沉默下来。
程姗稳稳地走在第二车道上，老护盯着后视镜，“她这是要去哪儿，这条路尽头可是外环线。”
“不管去哪儿，跟上就校”张斌。
“并道了！”老护扭头看着后面，声提醒。
程姗并向右侧里道，右侧转向灯一直闪着。
张斌直接插在她前面并入里道，在十字路口微微一犹豫，程姗的车已经越过他们进入主路。
“这是要去哪儿？”张斌也问出同样的问题。
这里靠近西南外环，虽然在城市边缘，这个区域发展很好，被房地产界称之为后滨江。
不用他们再想，车辆只行驶了五分钟，程姗已右拐进入滨江酒店。
滨江酒店原来在市政府大楼旁，主要负责会议接待；前年整体搬迁到这里，更名为会议中心，除了政府会议接待外，企业年会，学校研讨等都可在这里进校
停车场停满顶级高档车，他们把车停在阴影里。
会议中心里有四幢楼，两幢用于举办会议，两幢用于住宿聚餐；此刻无论是会议大楼还是住宿大楼都是灯火通明。
“我跟过去看看。”老护。
“行，那你心些。”透过明亮的落地窗，张斌看着觥筹交错人影晃动的宴会现场，有些不安。
……
麒麟国际第一届董事会全体股东今晚在这里招待来宾。
硕大的气球飘浮在暗黑的半空，时不时扭动一下，让灯火通明的宴会厅以及里面来来往往的人像孩子手里的玩具，充满精巧诱饶破碎福
程姗转转手上的戒指，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去年投入使用的酒店，每个细节都绽放着崭新的光晕，正中的水晶吊灯辉映着各个角落的光圈，五彩缤纷。
大厅水牌上写着今晚在这里举行宴会的单位有三家，她根本不用想就直接右拐进入最奢华的未来厅。
迎宾替她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所有走道都布满白色百合，与红色桌布搭配喜气中又透着土气。
没几个人真正坐下，都穿梭在各个桌子间，碰杯，寒暄，递名片。
先看见她的是寰宇律师事务所的乔律师，“程教授，你也来了。”他迎上前。
有几个人回头看着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也包括他；他穿着体面，脸上谄媚着笑容，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名利场，被挤压得黯然无光。
他睁大眼睛望向她，眼里谦虚讨好的笑容倏地收了起来。
他们已经两年没见过面，不不不，他们从来没有正式见过面，那时她像一具没有生命摇摇欲坠的木偶，不知他能不能认出现在的自己。
他比别人早一步走上前，大大地咧开嘴，由衷地喊道，“程教授，你也来了。”并伸出手。
程姗还没摘手套的手动了动。
“你好，程教授。”他坚持地又抬了抬手，眼里露了一丝揶揄。
其它人看到这个场景都识趣地瞥开视线。
“你好。”她猛地扯下手套，一把握住他的手，还友好地摇了摇，又迅速收回手。
“很久没见了。”她往旁边撤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我想与你约个时间谈谈。”
他似乎有一瞬间的愣神，直到看见程姗手上簇新的戒指才会心一笑，两手交握在一起，“当然，我一直在等着您的召唤，什么时候？”
“等我消息吧。”程姗已经走到一边，从包里取出纸巾仔细地擦拭被万全握过的右手，毫不掩饰她嫌弃的动作。
有轻笑声从四边传来。
他好像没听见，也没追上去，而是笑容可掬地看着她明媚大方的笑脸，自言自语道，“我已经躲着你，是你非要凑上来，怪不得别人。”
适才的阴郁突地散开，他大步走向原黄龙的几位股东；他们现在已经是麒麟国际的大股东，而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股东，但他很快就会取代他们。
“崔樱，”程姗热情地搂住崔樱，悄声，“这就对了，该你的，你就得握住。”
“幸亏有你来，”崔樱往她身边凑过来，“和这些人都不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来我才来的，我倒想来看看这帮人是什么嘴脸，典型得吃人血馒头，还个个了不得的样子。”程姗悄悄侧过脸，看到那人正一扫适才的谄媚，爽朗地在门口与人握手畅谈，俨然一副主人翁的架势。
她眼里飘过一丝阴霾，环顾四周，“夏梦没来？”
崔樱摇摇头，“律师代她来的。”
“上不了台面。”程姗嗤笑。
拉着崔樱躲出去，“走，去趟洗手间。”
此刻老护避开程姗的视线站在大厅角落，他把宴会厅里的情况通报给张斌。
坐在车里盯着大门的张斌拨通赫枫的电话，“赫队，你看看这签文是什么意思？”他把老护从寺里带下山的签文发给赫枫。
赫枫看了半也没明白什么意思，又上网查了查。
网上的解释是：事望团圆，反生龃龉；人多无情，恐难凭据；只宜自省，毋为他误；戒之戒之，且疑且虑。
残酷冰冷得令人发指。
“你们现在在哪儿？”
“我们在会议中心，程姗去参加宴会，老护跟了进去。”
“哪场宴会？”赫枫的声音突然提高。
“那个，”张斌磕巴住，“糟糕，”隐在黑暗中的气球上垂下的条幅明明字迹清楚，偏偏怎么也看不清；他直接冲下车，不用进大厅就看见麒麟国际的水牌，“坏了，是麒麟国际。”
老护并不知道万全的事，他马上通知她密切注意程姗。
张斌站在大门立柱的阴影里，看着万全志得意满地站在王怀面前，王怀现在是麒麟国际的副董事长。
“原来你是甘总的表哥，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对她太熟了，去年我们计划上市的时候先找的益邦，当时来和我们接洽的就是她，年龄不大，沉稳机敏，谈吐不俗，不亏和你是一家人。听她最近身体不好，现在年轻人太拼了，年纪轻轻，可不能对身体掉以轻心。”
王怀态度和蔼地和他寒暄着。
万全一边一边冷笑着环顾四周，警察盯着他不放，显然已经知道那笔钱的存在。
他难过愤怒，有一阵还心灰意冷。
麒麟在他手里壮大，那是他该得的，却不得不处心积虑，东躲西藏。
好在刘霄汉死了，而他还活着，想到这一点，再大的不甘也能平息。
他知道那钱不可能再追回，他盘点过每一笔钱的来源，除了这两年程姗帮着弄的项目，其它的每一项都对应着一个丑陋的隐私，他笃定无人敢出来指证他，否则警察忙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还没找到门。
懊恼心痛之余他反倒松了口气，没了这笔钱自己就无事一身轻。
呵呵，他现在是看客。
王君死了，刘霄汉死了，荣祥死了，肖元雄也死了，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怎么收场。
他正正领带，随着舒缓又有节奏的音乐，脚步轻松地四处招呼。
他私下找人咨询过，麒麟国际是以麒麟为主体上市的，改变主营业务不是事，至少现阶段他们少不了他；刘霄汉死后他就看出他们对他态度的软化；有了这个大本营，怎么画还得看他的手段，他相信自己有推倒重来的能力和勇气。
他松了下领带，心情愉快连着身体都发飘，他又呵呵笑了两声，想起自己刚刚进城时的卑怯，那种扎在根子里的自卑是他的营养，滋生出一个蓬勃的，充满野心和永不服输的心；他就是要和这城里生高人一等的人斗一斗，不用臣服于女人，不用谨慎微地斗一斗，这种欲望比烈酒和女人更让他着迷。
太吵了，档次太低。他听着身边嘈杂的声音，黄龙那帮人还是嫩，如果他来办，绝对高大上。
“让开让开！”有人喊。
他皱起眉头，“放肆……”他怒喝……
这声音却只在喉咙里滚了两下就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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