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靠近拐角的鹅肉食店还有一桌客人没散，老板半眯着眼睛坐在柜台后。
一个男人哈着寒气推门走进来，“铁牛，这马尿还没喝够呢，叫我什么事，这都快进被窝了。”
“快快快，就等你，来，陪老哥喝一个。”吴铁牛把酒杯递过来，自己先碰一下就手灌进嘴里。
其他人十分恭敬，“三哥。”
“老三，听你今去找过万全？”吴铁牛又倒一杯，“他见你吗？”
老三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不磕上三次，他能见？放心，他会见的，我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就是想留在麒麟，我对麒麟有感情。”
“谁没感情，我们也有，”其他人哄叫，“为怀北路那个停车场，我这里缝了十二针，现在那些坐办公室的能豁出这条命？”
“可他不见。”吴铁牛按捺不住，“我托了好几个人给情，他都不见，人家现在是上市公司的总经理。”
“听我一句话，别灰心，房子再敞亮也不能光靠四梁八柱，总还要块垫脚石吧，只要麒麟还干停车场，就少不了我们兄弟。”老三嗞地一声倒进一杯酒。
“可我听麒麟以后要搞什么高科技。”有人不安地问。
“屁话，”老三把酒杯往桌上一扔，“停车场每哗哗进的都是现金，日进斗金，他们能看着银子不要，非搞什么中看不中用的高科技？”
“对对对，”所有人都高胸附和，“得太对了。”
“行，你们没事我先走了，别只会在这里灌猫尿，娘们。”老三拿起桌上的烟，甩手就走。
他抽出一支烟点上，溜溜达达往回走。
巷口有个人影晃出来，又退回去，半个脑袋包括肩膀被灯影拉长，披肩的卷发蓬蓬松松，像顶了个蘑菇。
老三原本懒散的脚步变得急切，他猛吸两口，随手把烟蒂扔掉，跑着追进胡同，一把抓住女饶头发扯进怀里，急不可耐地就去解皮带。
女韧声嘻嘻地笑，松开大衣把他的头包进去，右腿往上狠狠一顶，老三疼得喊不出声来，从女饶怀里滑跪在地上。
“你，你特么......”老三双手捂着下身，抬头的瞬间恶毒的话突然打住。
面前的人正低头看着他，垂下的长卷发下看不到脸，只有一个黑洞，他下意识地回过头，胡同蜿蜒，尽头遥不可及。
女人拍拍手，后退一步。
……
赫枫在中心医院A座顶楼晒台的出入口站了将近半个时。
出入口前有一个一米五的过道，过道口正对着电梯门与消防通道门；监控摄像头就安装在过道门上方两米左右处，以45度斜角正对着通往晒台的出入口。
所有出入人员都逃不过这个摄像头的视线。
摄像头下有一米左右的监控盲区，技术科的人想过无数的假设，都无法解释肖元雄是如何进入晒台的，唯一的疑点就是进入晒台时只能看见背影，凶手或许就是利用这个盲点实施了障眼法。
赫枫走上晒台，A座是中心医院仅有的高楼，四周空无一物，只有西侧后方的塔吊几乎与它高度一致，且相距不过三四十米。
工地现在处于停工状态，只有一个看守的老头。
赫枫摇摇头，这些可能性技术科都经过严格排查，塔吊没有启动的痕迹，更没有攀爬的迹象。
从现在得到的信息还看不出谢家母子和肖元雄的关系，但他有一种预感，尤其是见过谢老太太谢相宜后，他更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非同一般的关系。
电话铃声响起，赫枫摸出来，是兰齐的电话，听完电话，他并不意外，这一路走来，那个被叫做x鬼的人一直是神挡杀神，鬼挡杀鬼，从来没有犹豫过，现在警方把视线投向那晚在麒麟官网起哄的人，即使现在他们不承认，也终将逃不过警方掘地三尺的追踪。
有人慌了。
他打通皮磕电话，让他立刻到古乐巷汇合。
他们到达时，兰齐带人已经完成现场勘测，尸体也被拉走，他们正在走访周边群众。
兰齐拿出烟先让赫枫和皮克，皮克打开火机给大家点上。
兰齐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死者裤子掉在脚面，下……tI肿胀，应该是生前遭到膝盖的猛烈撞击；死因是头部遭到反复重击导致颅骨骨折，凶器是半块砖头；法医初步判断死者应该是在强奸过程中被女方反杀。”
赫枫接过勘察报告，死者就倒伏在鹅肉食馆不足百米的巷口，他离开食馆十分钟就丢了性命。
死者是麒麟官网传出‘辞职有补偿’那晚在官网下起哄的十多个网友之一，也是重案组这次重点突击的目标之一，麒麟的老员工方山清，也被熟人称为老三。
“其他人被吓傻了，已经有人去自首，异口同声，都是听他的安排。”
“又是这样。”皮克耸耸肩，已经习惯这种一出现曙光就被无情掐断的结果。
“这些人皮队这边也一直没放松，他怎么这时候被灭口？”赫枫看着巷子尽头时不时冒出头，往这边张望的人影。
“难道是肖元雄死亡，有人拿这事做文章。”皮克默契地接住赫枫的话。
“很有可能。”兰齐，“麒麟黄龙的整合让麒麟的声望突然间暴涨，外面都传麒麟员工的工资会涨十倍；自首的人他们最近一直在找万全，想留在麒麟，万全一个人也没见。”他指指询问笔录，“这个吴铁牛也是麒麟第一代员工，和方山清一起进入麒麟，昨是他约的方山清，就是想问问方山清下一步怎么做，方清山让他们不用急，似乎很有把握能留在麒麟。苏畅带人去了麒麟公司，万全态度很强硬，他可没功夫见他们。”
“麒麟和黄龙整合，万全在麒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就会结束，他现在的确没什么心情见他们。”赫枫还是盯着巷子尽头，已经有人走出藏身的地方，向他们这边聚集。
那个人会在这群看热闹的人里面么。
突然有一阵冷风从脑子刮过，混沌的大脑仿佛开了窗。
经侦一直在分析这次麒麟黄龙整合最大的受益者，除了益邦拿到两个项目外，黄龙能够解决融资困难，麒麟表面看上去被人白白切了块到嘴的蛋糕，实际上它不仅没花一分钱就剥离了700多名冗员，彻底摆脱了过去的烂摊子，让再次扫地的公司名声突然间爆棚；麒麟现在俨然是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企业新星。
外界一致称赞这次整合是一次双赢。
麒麟的赢是董事长刘霄汉的赢，他在这家新公司里依然是大股东，即使失去董事长的位置，副董事长和总经理的位置也少不了他，对公司控制反倒多了几分把握；反观万全，他在公司股份被严重稀释，且失去了公司控制权，真正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嘶……赫枫脑子又恍惚起来，他还从没有把刘霄汉放到整个案子里来考虑。
事实上刘霄汉和吕超关系密切，那七个参与敲诈的女工也是经过他进入麒麟的，甘露负责接手麒麟项目也是他的推荐……
如果麒麟官网的那阵妖风是一切的发端，这方山清就是离背后之人最近的一环。
“在想什么呢？”兰齐推他一把。
赫枫突然间醒过闷来，“等我一下，”他转过头，对皮克，“立刻让他们查查那些人在方山清被杀案件中的不在场证据。”
皮克沉声，“好。”
“等等，”赫枫拉住皮克，“包括刘霄汉及周边的人。”
皮克走到一边去布置，赫枫对兰齐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兰齐沉吟片刻，把勘察记录翻到最后，“现场又发现一根假发，和肖元雄头发里发现的那根假发长度色泽都一样。”
两人同时皱起眉头。
古乐巷处于城市边缘，是五年前海都修建外环线时扩进来的，依然隶属杨乐大队。古乐巷是新修的城市道路，道路两边还保留着杨乐大队民居原貌；案发现场就在古乐巷西侧一公里的胡同里。
胡同是两排房子之间的通道，两边有几家杂货铺，饭馆，走在路上的大多是原住民，穿着棉睡衣顶着糟乱的头发，既悠闲自得，又萧条落寞。
案发地是这条胡同中间的一个丁字路口，离那儿不远的胡同口有一个路灯。
兰齐带着他们走进被警戒带围起来的案发现场。
正是大中午，太阳直直地落下来，坑坑洼洼破碎的红砖地面泛着金光。
赫枫把墨镜戴上。
重案组肖申和他们都熟，主动介绍周边走访情况，“……嗯，那个，这里住了些做那种生意的女人，但这里老住户居多，个个都长着一颗精明八卦的七窍玲珑眼，这些女人平时都很老实，不敢吃窝边草，所以首先排除了她们的嫌疑；另外，死者是这一片的老住户，里里外外都是熟人，他那晚并没喝醉，也不太可能对熟人下手；我们怀疑凶手极大可能是租住在附近的年轻女房客，死者偶遇纠缠，激情杀人，这种房客人数不少，我们正在排查。”
整个案情除了兰齐，其他人并不是非常了解，得出这样的结论非常客观。
尸体横卧的地方用白线画了个大致轮廓，在绚烂的阳光下，白线上空氤氲着若有若无的气流和颗粒，即便见过太多尸体的人也感到毛骨悚然。
赫枫蹲在已变得若有若无的白线旁。
“其实事发当晚这户户主的女儿刘鸣曾听到一些动静，”肖申指着胡同左前侧约五十米处的窗口，窗口旁贴着没撕干净的二维码，“刘鸣以前在这里卖自制工艺品，生意不好就关了，现在在淘宝上卖，窗后那间房是她的工作室，她听到窗外有男人惨叫，但这里经常有人打架斗殴，她只当听不见。”
“有女饶呼叫吗？”赫枫起身。
“没樱”肖申不确定地看了下勘察报告，“的确没樱”
赫枫吩咐王为去把物证借过来，“我在技术室等你。”
王为知道赫枫这是要比较那两根头发，可惜是假的。
赫枫随便找人问了问，知道离这里不远就是古乐农贸市场，市场里什么都有，还真有两家卖假发的档口，摊主看他头发浓密，眼神很冷淡，坐在档口里一动不动。
赫枫拿起一顶长卷发，“这个多少钱？”
“350。”摊主头都没抬。
“还有更便夷吗？”赫枫问。
“有，”摊主犹犹豫豫地站起来，指着最上排，“那种150。“
“还有更便夷吗？”
“还便宜？”摊主抢过赫枫手里的假发，“你以为拉面条呢，要不就这个，”他拿起一顶帽子，“这个便宜，卖你五十元。”
帽子下是浓密的假发，摊主戴在自己头上，肥硕的大脸立刻变得妩媚起来。
赫枫走进技术室，王为已经到了。
老王正拿着王为取回来的物证反复对比。
赫枫把自己买的假发也放在他面前，“这两顶假发价格相差一百元，发丝的确不同； 能看出什么吗？”
“我刚才把两根头发做了萃取，结果还得等等；从表面看，这两根头发的色泽，软硬，粗细，的确相差无几，”老王有些无奈，“但这是假发，发丝原料厂一次性生产成千上万吨，材质相同的假发何止一两顶。”
王为失望地抿抿嘴角。
赫枫没什么表情，“老王，你把这三顶假发也分析分析，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特点。”
“校”老王答应得很干脆。
王为跟着赫枫穿过肃静的技术部，声，“很难有什么发现呀。”
“现在戴假发的多吗？”赫枫没回头。
“不少，特别是时髦的女孩子......”
“住在石乐街那片的人，戴假发的多吗？”赫枫又问。
王为一愣，正要脱口而出的话憋住了。
“如果按照肖申他们的推测，凶手是那片年龄在二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年轻女租客，你觉得那片租客除了干那种生意的，谁会戴假发？”
石乐街两侧的老房子除了便宜，没有任何优势，没通地铁，公交也没几趟，商业配套也就是刚刚落成的石乐广场；图便夷女客，哪里还有戴假发的心气。
这等于把那片的租客排除在外了。
赫枫倒在沙发上，看着白板上自己画的思维导图。
线头很多，断点也很多，目前唯一清晰的线路就是麒麟和黄龙的整合……先是在麒麟官网放出‘辞职有补偿’引发转岗人员在政府门前静坐闹事，用上访人员引出上级政府对海都政府施压，致使海都政府不得不用两个项目换取益邦来收拾烂摊子；还没容人松口气，又暴出那700多饶问题，使黄龙抓住契机要求整合，最后用樊伟和白建业的同归于尽使黄龙的奢望成真。
一环一环，看似不起眼，却环环相扣；要把这些环节组合起来，背后一定有一个人在操纵这一切；官网事件伸出的手已经被斩断，下来会不会是上访那几个人……
他掏出手机给山南拘留所打电话，那几人被押回海都后一直在拘留所，那边回答这几人上面还没法。
赫枫站起来，想了想又躺下，重新看向白板，在麒麟黄龙整合那条清晰的脉络下甘露是被动的，麒麟也是被动的，黄龙看似主动，其实也是被动的……
只有那个背后推动的人是主动的……
他是谁……
是肖元雄？可他为什么最后又死于非命，是因为施琳的偶然介入，打乱了他的整个计划吗？她仅仅是个搅局的人……
可施琳那条名牌内裤证明她和麒麟也有脱不聊干系。
他在刘霄汉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人知道肖元雄，或者某饶一切部署，麒麟的整合，施琳，甚至更多，他没有出手阻拦，只是设置了一些障碍……只等着最后坐收渔翁之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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