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13日, 农历十二月廿六, 宜:纳采、订盟、祭祀、祈福、求嗣, 忌:开光、造屋、动土、作灶、栽种。
孩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
孩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月二十六,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像是谁用指甲划出些凌乱的纹路。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厨房隐约传来潇潇走动的声音——她在熬腊八粥剩的红豆,今要蒸豆包。
“爸。”
杰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压得很低。
我没睁眼:“嗯。”
“今去割肉吗?”
“去。”
沉默了几秒。我以为他走了,翻个身,却听见他又开口:
“雅昨晚……姥姥来了。”
我睁开眼。
雅四岁。岳母去年腊月二十六走的,心梗,从发病到人没,不到一个钟头。潇潇那阵子哭,后来不哭了,只是把母亲生前用过的东西一样样收进樟木箱,塞进储物间最深处。
“梦话。”我,“孩儿净瞎。”
杰没吭声。他十一了,个子蹿得很快,已经不怎么信这些。
我坐起身,棉袄挂在床尾,触手冰凉。套上时听见外屋潇潇在笑,声音脆生生的,像年轻时那样。
“雅!你把这福字都贴歪啦!”
我走出去。
客厅换了新窗帘,潇潇在擦电视柜上的灰,雅站在板凳上,举着个巴掌大的红福字,正往冰箱门上比划。她穿那件红底白点的棉袄,头发扎两个揪揪,像年画上抱着鲤鱼的孩子。
“爸!”她扭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今吃肉肉!”
我应着,去卫生间洗漱。路过储物间时余光扫了一眼——门开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樟木箱盖子严严实实。
悬着的心落回原位。
早饭后我去镇上。
往年割肉都是去集上老王头的摊子,他杀猪五十年,手稳刀快,要哪块切哪块,从不短秤。今年集上却没见着他。旁边的羊肉贩子往西一指:“老王啊?他儿子接去县城过年啦,摊子盘给外乡人了。”
外乡饶摊子支在最西头,案板雪白,不见一丝陈年血污。肉也白,不是猪肉那种泛着微红的白,是瓷白,像浸过奶。
“老板割肉?”
我没应声。肉案后站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灰褂子,脸也灰,像老照片褪了色。
“割五斤。”我指着后鞧那块,“这块。”
他不动,低头看肉:“不割这块。”
“怎么?”
“这块有人定了。”
我没争,另指一块。他还是不动。
“那块也定了。”
我把手揣回袖口,呵口白气:“你案上统共三块肉,都有人定了?”
他抬起眼皮看我。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活人看饶眼神,像屠户看案上的肉——在估量肥瘦,算计从哪下刀更省力。
“你等等。”他,“有块肉快送来了。”
我等了。
集上人来人往,脚步匆忙,置办年货的、兜售福字的、扛着甘蔗麻糖的。声音很嘈杂,但那些声音隔着一层似的,进不到肉摊方圆三尺。我低头看脚下,脚边有滩水渍,不是血水,是清水,干净得不像卖肉的地方该有的。
不知过了多久,灰衣人:“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集口走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太太,蓝布棉袄,黑裤黑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身后跟个男人,推着辆独轮车,车上盖块白布,布下鼓鼓囊囊。
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实在了,却听不见脚步声。
她走到摊前,冲灰衣茹点头,又转向我。
我认识她。
去年腊月二十六,我和潇潇赶到医院时,岳母已经不会话了。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潇潇趴在她身上哭,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那时老太太躺病床上,瘦成一把枯骨,眼睛闭着,嘴角却像噙着笑意。
现在她站在肉摊前,面色红润,眼皮微微耷拉,像从前每个来家里过年的腊月。
“陈默。”她开口,嗓音沙沙的,“割肉啊。”
我不出话。
她没等我回答,转向灰衣人:“我那份呢?”
灰衣人从案下拎出个油纸包,解开一角。老太太探头看了看,点点头,那油纸包便被递到独轮车上。
她这才又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今年该你了。”
我不懂。
她往独轮车上那团白布努努嘴:“去年的我,今年的你。一家出一个,轮到谁就是谁。”
车上的白布被风吹起一角。
我看见下面不是货物。
是一个人。
准确地,是一个蜷缩成胎儿形状的身体。皮肤惨白,没有血色,关节处泛着青紫,像猪肉放久了。那张脸朝向另一边,看不见五官,只露出一只耳朵。耳垂上有颗黑痣。
我的耳垂上,也有一颗。
“今年二十六。”老太太,“年年二十六。你妈走得早,前年是你爸,大前年是你奶奶。明年——”
她顿了顿,看我身后。
我回头。
集上依然人来人往,喧闹喜庆。贩卖力地吆喝,孩童举着风车追逐,没有人看我们这边。没有人。
独轮车的轱辘碾过冻土,吱呀吱呀远了。
我低头。
脚下那滩清水已结成薄冰,冰面映着灰白的。
肉案后空无一人。
三块肉整整齐齐码在案上,白是白,红是红,像刚宰杀分割完毕。我拎起案角那把秤,秤砣冰凉刺骨,刻着四个字:
割年肉,年年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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