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湿冷,似乎随时能拧出水来。街上行人不多,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我的右眼皮从早上开门起就跳个不停,心里也莫名发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老鼠,东抓西挠。昨晚那群猫诡异的目光,还有死一样的寂静,像一层湿冷的薄膜贴在记忆上,甩不掉。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专注于手头的事——片鱼、腌料、准备配菜。重复的体力劳动有时候能让人麻木,暂时忘记不安。
快到午市最忙的点儿了,门口已经有两三桌客人在等位。我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店门口,想看看还有没有空位可以临时加张桌。昨那个难缠客人坐的位置还空着,就在正对店门招牌下方,人行道靠里的地方。我习惯性地往那儿一站,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想点一支喘口气。
刚把烟叼在嘴上,还没摸到打火机,眼角余光就瞥见一团灰影,从斜刺里“嗖”地窜出来,快得像道闪电,直奔店门口那个我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装着半桶鱼内脏和废弃边角料的塑料潲水桶。
是只猫。脏兮兮的灰黄色,毛擀毡,瘦得肋骨分明。它熟练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桶边,脑袋就往里探。
“嘿!滚蛋!”我下意识地低吼一声,心烦意乱。本来就憋着股邪火,这畜生还敢来触霉头。昨晚的诡异感此刻化作一股粗暴的怒气,我抬脚作势要踢。
那猫异常机警,在我脚刚动的瞬间就猛地缩回头,但它嘴里已经叼上了东西——一大块我没处理干净、连着不少好肉的鱼鳃和鱼头边角料。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并不立刻逃跑,反而往后巷方向退了两步,像是在掂量。
看着它嘴里那块肉,再看看它瘦骨嶙峋的样子,还有那双因为饥饿和戒备而格外亮的眼睛,我心头那点无明火,不知怎的,忽地一滞。昨晚那些凝视招牌的眼睛……也是这般亮,却冰冷死寂。而眼前这只,至少还活着,还有求生的欲望。
算你走运。我移开脚,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不耐烦:“行了行了,叼走赶紧滚,别挡着我做生意。”
灰猫似乎听懂了,不再迟疑,叼着那块比它脑袋还大的鱼肉,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脚步有些踉跄,但速度不慢。
我摇摇头,把没点着的烟重新塞回烟盒,准备回身进店。就在转身的一刹那——
“砰!!!!”
一声难以形容的、沉闷到极致又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巨响,猛地在我身后炸开!紧接着是玻璃、金属、塑料疯狂碎裂坍塌的可怕噪音,混合着坚硬重物砸在地面的剧烈震动,震得我脚底发麻,耳膜嗡嗡作响,几乎失聪。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尘土、碎屑和一股难以言喻的腥风,从背后狠狠推了我一把。我完全没反应过来,身体前冲,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店门的门槛上,钻心的疼。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尖叫声、惊呼声、奔跑声、远处汽车的急刹和鸣笛声,才像潮水般猛然涌入我恢复听觉的耳朵。我趴在地上,手撑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向身后看去。
灰尘弥漫,像刚经历了一场型的爆炸。
我刚刚站立的那个位置,那个正对招牌、我平时等位抽烟最喜欢待的地方,此刻被一堆从而降的、狰狞扭曲的金属和水泥块彻底掩埋。看形状,像是楼上某个老旧的、巨大的空调外机支架,连同部分松脱的水泥预制板,整个砸了下来。招牌的右下角被刮蹭到,红漆剥落,露出里面惨白的底色,“鱼”字少了半边。我那张平时用来给客人临时加座的、印着啤酒广告的塑料方桌,连同一把椅子,已经成了碎片,混合在瓦砾里。
如果我刚才还站在那儿……如果那只猫没有叼走那块鱼杂……如果我没有因为一时莫名的……算是心软吗,而迟疑了那几秒……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我瘫坐在门槛上,手脚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惊魂未定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报了警,远处传来警笛声。
但我什么都听不清,只是死死盯着那堆废墟。死亡的铁腥味混杂着尘土气息,钻入鼻腔。捡回一条命……纯粹是运气?还是……
那只猫!
一个激灵,我猛地挣扎着站起来,不顾膝盖的疼痛,踉踉跄跄地拨开围观的人群,朝灰猫逃跑的后巷方向望去。巷口弥漫着灰尘,看不太清。
我推开几个好奇张望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上的碎渣,绕开那堆致命的废墟,走到巷口。巷子里光线昏暗,尘土稍散。
就在离那堆坠物残骸不到两米远的地方,靠近湿漉漉的墙角,那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躺着那团灰黄色的东西。
是那只叼走了鱼杂的猫。
它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已经僵直,不再有起伏。瘦的身躯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嘴边没有鱼肉,只有一摊颜色发暗、已经半凝固的血迹,从口鼻处延伸出来,染脏了下巴和脖颈脏污的毛。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放大,空洞地望着上方狭窄的、灰蒙蒙的空。
死了。
不是被砸死的。坠物的主要部分离它还有段距离。它身上没有明显的碾压或撞击痕迹。但它死了,就在逃到“安全”距离后,突然死了。
我的视线凝固了,像被冻住。然后,我看到了……
在它那根瘦得皮包骨、沾满泥污的尾巴末端,靠近尾尖的地方,不起眼地系着一条细细的、褪了色的暗蓝色布条。布条皱巴巴,边缘有些抽丝,打了个死结,松垮地套在尾巴上,随着巷子里的穿堂风,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那颜色,那质地……我认得。
是我上个月扔掉的那条旧围裙上,被火星烫穿、怎么洗也洗不掉油污、最终被我撕下来准备当抹布,后来又不知丢到哪里去聊一角。
它怎么会……系在这只昨晚才出现的、刚刚“救”了我一命的流浪猫的尾巴上?
寒意,比昨夜更刺骨、更粘稠的寒意,顺着尾椎骨一路炸开,爬上头皮,冻结了血液。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着那具的尸体,和那条仿佛带着嘲讽、又似某种冰冷标记的破布条。
周围的嘈杂,警笛的呼啸,人群的议论,都迅速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自己沉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在空腔里疯狂撞击的闷响。
猫有九命。
一个荒诞不经、冰冷彻骨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喜欢吓你的365天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吓你的365天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