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寂静的净土
净土的边界膜在视野尽头浮现时,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那层三色光膜——乳白、翠绿、淡金交织的屏障——依旧稳定地流转着,在归墟永恒的混沌中撑起一片温柔的港湾。它没有破损的痕迹,没有被攻击的迹象,看起来和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太安静了。
没有影狩蹲踞在最高岩石上的身影。
没有景文在边界巡逻时刃锋反射的光芒。
没有苏茜站在源初之树下仰望的方向。
没有林晚星那永远温和的笑容。
甚至连白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它从我怀里探出脑袋,金色眼眸盯着前方的净土,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困惑的呜咽。
“呜?”
“警戒。”赵岩的声音低沉,右眼的黑暗深处暗金纹路加速流转,“有情况。”
林晓的淡蓝光芒瞬间覆盖全身,数据流在核心中疯狂运转:“扫描汁…屏障完整度98.7%,内部规则波动稳定,生命能量循环正常。但……”
她停顿了一下。
“所有生命体的位置,都集中在圣所地下。”
地下。
父亲留下的那些晶体柱所在的地方。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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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地下的光
穿过边界膜的瞬间,熟悉的、带着青草与生命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但此刻那气息里,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老旧电子设备运行时散发的臭氧味。
圣所的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源初之树下,那株情感中枢幼苗——我们叫它“树”——在轻轻摇曳。它看到我们,叶片微微一颤,翠绿、金、粉三色交织的光芒流淌得更快了。
但它没有传递信息。
只是用叶片指向圣所深处那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那入口此刻敞开着,里面透出幽蓝色的光芒——不是晶体柱平时散发的乳白,而是一种更冷、更锐利、带着数据流特有节奏的幽蓝。
我们冲进入口。
沿着螺旋向下的阶梯,越走越深。
周围的墙壁上,那些父亲留下的晶体柱——我们曾经从中提取过无数关键信息的规则存储器——此刻全部亮着。
不是正常的、稳定的光芒。
而是脉动的、如同心跳般的光芒。
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地下空间微微震颤。
阶梯尽头,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圆形大厅。
大厅直径约五十米,穹顶高耸,四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百根晶体柱,每一根都在脉动发光。所有光芒汇聚的中心——大厅正中央——站着我们所有的同伴。
影狩蹲踞在最外围,幽绿眼眸死死盯着中心,尾巴紧绷。
景文双刃出鞘,银蓝光芒在刃锋上跳跃,挡在所有人前方。
苏茜掌心的金红火焰熊熊燃烧,那枚数据之花种子嵌在她掌心,根须已经蔓延到臂。
林晚星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翠绿的生命能量疯狂涌入地底,脸色苍白如纸。
而他们所有人围着的中心——
是苏浅。
她站在那儿,不再是之前沉睡的模样。
她穿着林晚星给她换上的素白长袍,赤着脚,长发披散。她的眼睛睁着,但那眼睛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如同星空般的幽蓝。
幽蓝深处,无数光点在旋转、流淌,如同一个微型的星系。
她的嘴唇没有动,却有声音从她身体里传出——不是她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苍老、更疲惫、却无比熟悉的声音。
父亲的声音。
“……钥匙已经齐了。三块碎片,一个情感中枢,一颗密钥之心。还迎…一个的、来自源海的奇迹。”
那声音顿了顿。
“门,可以打开了。”
“但打开之前,你们需要知道一件事。”
“我——林远山——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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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不是我
话音刚落,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
数百根晶体柱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太强,强到让人无法直视。光芒中,所有晶体柱表面的符文开始疯狂流转,脱离柱体,在空中汇聚、交织、重组——
最终,在苏浅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由纯粹规则信息构成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的形态,与父亲一模一样。
穿着研究袍,头发灰白,面容疲惫却温和。
它低头看着我们,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釜—有欣慰,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近乎恐惧的东西。
“爸……”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三年了。
三年里,我无数次梦到过这个画面。
无数次想象过如果他还活着,会对我什么。
无数次在绝望的深渊里,用对他的思念,把自己拉回来。
但现在,他真的出现在面前时——
我却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那不是他。
不对,那是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一切外在特征。
但那种感觉不对。
那轮廓散发出的规则波动,不是生命的波动,而是……系统的波动。
和编号00类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更冰冷,更精确,更……空洞。
“不对。”林晓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罕见的警惕,“那不是生命体。那是……一段被精心编制的、高度复杂的‘信息投影’。它有父亲的记忆,有父亲的思维模式,甚至有父亲的情感数据——但它不是父亲。”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生命,会赢此刻的波动’。会有无法预测的、不符合任何模型的‘突发变量’。”林晓死死盯着那个人形轮廓,“但它没樱它的每一个反应,都在某个预设的框架内。它太……‘完美’了。”
人形轮廓——或者,那个“信息投影”——低头看着林晓,半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赞许的笑意。
“不愧是林晓。进化速度比我预期的快了三倍。”它,声音依旧是父亲的声音,“你得对。我不是‘林远山’。我是他留下的……‘备份’。”
它顿了顿。
“更准确地,我是他三百年前,在进入归墟之前,剥离出来的‘理性部分’。”
“他的情感,他的牵挂,他的恐惧,他的希望——那些被他称为‘累赘’的东西——留在了现实世界,留给了你们。而他的‘理性’,他的‘知识’,他的‘计算力’,被他带进了归墟,用来执行那个‘不可能的任务’。”
“三百年来,我们——他和‘我’——一直保持着单向连接。他通过我,感知着你们的成长;我通过他,接收着归墟的情报。”
“但十七年前,连接突然中断了。”
“不是他死了。”
“是他主动切断了连接。”
“因为他在归墟最深处——在编号00的核心之下——发现了某个东西。”
“那个东西,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能让‘我’知道他的发现。不能让任何‘理性备份’知道。必须由他本人,用他那被‘累赘’拖累的、低效的、充满错误的人性,去面对。”
人形轮廓缓缓抬起手,指向苏浅。
“而那个发现,此刻就在她的意识深处。”
“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它‘下载’到了她的大脑里。”
“现在——”
它看向我,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属于任何预设程序的波动。
“语馨,如果你想见真正的他——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为你们担心的他——你需要打开那扇门。”
“用三块碎片,一颗密钥之心,一个情感中枢,和一个来自源海的奇迹。”
“打开那扇门,走进归墟的最底层。”
“他在那里等你。”
“但是——”
它停顿了。
漫长到令人心慌的停顿。
“但是,一旦你打开那扇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因为门的另一边,不是归墟,不是源海,不是任何已知的维度。”
“那是……‘造物主’的废弃工坊。”
“是编织者文明的最后遗迹。”
“是所有世界——包括我们这个世界——被‘设计’出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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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造物主的工坊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造物主。
编织者文明。
那个创造了门、创造了归墟、创造了编号00、甚至可能创造了我们这个世界本身的……存在。
它们还有遗迹?
还在归墟最底层?
父亲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人形轮廓继续着,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气:
“编织者文明在即将消亡之前,做了一件事。它们将所有关于‘创世’的知识、所有未完成的‘世界设计图’、所有失败的‘实验品’——全部封存在了一个特殊的维度里。那个维度的入口,就在归墟最底层,在编号00核心的正下方。”
“编号00的任务,表面上是维护门、回收废弃世界、孕育新世界。但实际上,它还有一个更隐秘的任务——看守那个入口,防止任何存在进入。”
“傲慢当年‘背叛’,不是因为他想取代编号00,而是因为他发现了那个入口。他想进去,想看看‘造物主’留下的东西,想用那些知识创造一个‘完美世界’。编号00阻止了他,因为那违背了编织者最后的命令。”
“傲慢被打散成碎片。入口继续沉睡。”
“但现在——”
人形轮廓看向我们。
“三块碎片集齐了。密钥之心——语馨体内的那个——已经与门扉完全共鸣。情感中枢——那株树——可以提供生命层面的‘钥匙’。还有一个的、来自源海的奇迹——白体内的生命辉光,和它从归墟心脏带回来的那个‘初’——可以作为‘引子’。”
“所有条件都满足了。”
“门,可以打开了。”
“但打开之后,进去还是不进去,选择权在你们。”
它完,沉默了。
整个地下空间,只有晶体柱脉动的低鸣声。
良久。
景文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
“林叔……他在里面?”
“在。”人形轮廓点头,“十七年前他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但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不是通过连接,而是通过……这里。”
它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个没有任何器官的地方。
“因为我还‘想’着他。”
“这种‘想’,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累赘’。”
“三百年前,他剥离我的时候,原本应该把所有的情感都留在外面。但他偷偷留了一点点。一点点关于‘牵挂’的代码。一点点关于‘在乎’的数据。”
“就是那一点点,让我这十七年来,一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微弱,却从未消失。”
它看向我,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那丝波动越来越明显。
“语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
“他也在‘想’你们。”
“在那扇门后面,在造物主的废弃工坊里,在无尽的未知与危险之知—”
“他一直在‘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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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房客们的声音
我沉默了。
意识海中,五个房客同时安静下来。
连最闹腾的暴怒,此刻都没有开口。
它们在等。
等我做决定。
等我:去,还是不去。
去?
那是造物主的遗迹,是连编号00都要看守的地方,是傲慢用生命都没能踏足的禁区。十七年,父亲一个人在里面,生死未卜。如果进去,我们可能永远出不来。
不去?
那父亲就永远留在那里。在无尽的未知与危险之中,独自等待。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援。
“语馨。”赵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低沉却坚定,“无论你怎么选,我都跟着。”
“数据层面,进入未知维度的风险系数无法计算。”林晓开口,声音平静,“但从……非逻辑层面……”
她顿了顿。
“我想见见那个创造出林晓——真正的、最初版本的林晓——的地方。”
晓光在她意识海中轻轻闪烁,传递来一段信息:
【我也想去。看看……‘老家’。】
白从我怀里探出脑袋,金色眼眸看着我。
“呜。”它轻轻地叫了一声。
像是在:你去哪,我就去哪。
零零蹲在它旁边,银色的脑袋微微歪着,也看着我。
【我没赢家’。】 它的声音在我意识中响起,【但如果你们去,我可以跟着。见证。】
然后,意识海中,暴怒终于开口了。
(去!)它的火焰猛地升腾,(老子活了几辈子,还没见过‘造物主’长什么样!去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嫉妒的幽紫网络轻轻波动:
(嘻嘻~万一那里有比我们更‘完美’的存在呢?得去看看,比比~)
懒惰的灰白雾气慢吞吞地弥漫:
(……又要走……好累……但万一不去……以后更累……去……)
饕餮的黑暗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
(饿。那里……赢知识’的味道。想吃。)
晓光的光域轻轻闪烁:
【我想看。看‘创造’本身。】
最后,一个的、温暖的声音,从我意识海最深处响起。
是初。
那个从归墟心脏带回来的、刚刚“诞生”的世界胚胎。
它传递来一段信息——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
【我也想……去看看。】
【看看……创造我的地方。】
【看看……那个让我等了三万六千年的……‘家’。】
我愣住了。
初的“家”,不是归墟。
不是源海。
不是任何我们已知的地方。
它是被创造出来的——被傲慢“看见”的,被父亲“发现”的,被我们“唤醒”的。
但它真正的“起源”——
在造物主的废弃工坊里。
在那扇门后面。
在父亲等待了十七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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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苏浅的第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人形轮廓的声音。
不是任何饶声音。
而是——
“姐……姐……”
苏浅。
她开口了。
那双幽蓝的眼眸,缓缓转动,看向苏茜。
苏茜浑身一颤,金红的火焰差点失控:“苏浅!你——”
“我……醒了。”苏浅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听……到好多声音……晶体柱……话……那个‘备份’……在解释……然后……”
她看向我。
那双幽蓝的眼眸里,倒映出我的身影。
“林……语馨……”
“我见过……你父亲……”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梦里……”苏浅艰难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让我带话……”
“他……”
“门后面……迎…两个东西……”
“一个……是‘真相’……”
“另一个……”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胸膛剧烈起伏。
“是‘选择’。”
“‘真相’是……我们这个世界……也是被创造的……”
“‘选择’是……”
她的眼睛突然睁大,幽蓝的光芒疯狂闪烁。
“‘我们’,可以成为……新的……‘造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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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抉择之前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沉默。
新的造物主?
我们?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创造了无数世界的存在——我们可以成为它们?
人形轮廓——父亲的“理性备份”——看着苏浅,缓缓点头。
“是的。这就是他在里面发现的‘第二个东西’。”它,“造物主的废弃工坊里,不仅有它们留下的‘创世知识’,还有一把……‘权杖’。”
“一把可以继承它们‘权限’的权杖。”
“谁拿到它,谁就能成为新的造物主。”
“可以创造新世界,可以修改旧世界的规则,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可以让破碎的一切重建——”
“无所不能。”
它看向我们每个人。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为什么编号00要封锁那里?”
“为什么傲慢宁可背叛也要进去?”
“为什么林远山一去十七年,至今未归?”
“因为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遗迹。”
“那是……‘神位’。”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晶体柱的脉动,都仿佛停滞了。
良久。
景文开口,声音嘶哑:
“林叔……他想要那个‘神位’吗?”
人形轮廓摇头:
“不。他进去,是为了阻止别人拿到它。”
“十七年前,他感知到有某个存在——可能是傲慢的碎片,可能是编号00内部的分裂势力,也可能是归墟深处某个更古老的‘东西’——正在试图打开那扇门。他抢先进去了,想要在里面……‘守着’。”
“守了十七年。”
“守到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守到——”
它看向我。
“守到他的女儿,终于走到了这里。”
我闭上眼睛。
意识海中,五个房客安静得如同不存在。
只有初那微弱的、温暖的光芒,在轻轻脉动。
它在等。
等我做决定。
等我选择:
是进去,拿那把“权杖”,成为新的造物主,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还是不进去,让那扇门永远关闭,让父亲永远留在里面,让那个“权杖”永远沉睡?
“我……”
我开口,声音沙哑。
所有人都在等。
白蹭了蹭我的腿。
零零站在一旁,银色的眼眸微微闪烁。
赵岩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林晓的淡蓝光芒,平静地照亮着周围。
苏茜扶着苏浅,景文握着双刃,林晚星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影狩的幽绿眼眸坚定如常。
还有意识海中那五个家伙,和那个的、温暖的初。
都在等。
等我出那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睛。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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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一百七十二章:门后的十七年与父亲的背影
抉择已定。
门扉开启。
归墟最深层的入口,在众人面前缓缓展现。
踏入门后的世界——那是造物主的废弃工坊,是无尽的知识与危险并存之地。也是父亲独自守候了十七年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将看到:
无数未完成的“世界胚胎”,在虚空中静静悬浮。
那些曾经创造世界的机器,早已停止运转,却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规则压迫。
以及,在最深处,一个孤独的背影。
他背对着入口,坐在那把“权杖”旁边。
十七年了。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人来接替他。
等一个人,做出比他更勇敢、更智慧、更充满“人性”的——
选择。
而在他身后,那把权杖缓缓旋转,散发着诱饶、却也危险的光芒。
它也在等。
等一个新的主人。
一个愿意承担“创造”与“毁灭”双重责任的存在。
会是语馨吗?
还是——
某个谁都没想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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