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三百饶队伍,在朝阳被灰白光芒压制的时刻,踏出了暮色谷。
没有人回头。
但他们身后,无数双眼睛正在望着他们。
暮石老人站在谷口最高处,佝偻的身形在灰白光下如同一座即将风化的石碑。他的手死死握着那根伴随他八十年的拐杖,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没有话,只是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那些他从看着长大的孩子,看着那些本该在暮色谷安度余生的年轻人——
他们正在走向北方。
走向那片被灰白光芒吞噬的空。
走向那尊沉睡了亿万年的、真正的神只。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想喊住他们,想冲上去拉住他们,想用自己这条老命换他们多活几年——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
直到那些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到他身后,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那呜咽,如同导火索。
整个暮色谷,哭声一片。
不是悲伤。
是压抑的、无力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的——煎熬。
队伍最前方,沈浩走得很慢。
不是犹豫,是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他的身形依旧有些虚幻,边缘处会在灰白光芒的映照下泛起极淡的能量涟漪。但那涟漪的频率,与他身后那道连接着秦珞芜的灵光之线,完全同步。
如同心跳。
如同呼吸。
如同这片正在被压制的空下,唯一不曾被撼动的东西。
李浩添走在他左侧稍后的位置。
他的腰间依旧挂着那柄空鞘。剑已碎,鞘犹在。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尽管那剑柄上空无一物。但那空无一物的剑柄,此刻比任何利刃都更加锋利。
那是一柄剑在剑身折断后,依然不肯倒下的倔强。
他身后,陈丁拖着断臂,走得气喘吁吁。
他的断臂依旧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柄卷刃的战刀。他的伤势还没好,每走一步断臂处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没有停,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放缓脚步。
他只是走着。
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着谁也听不清的粗话。
那些粗话,是他唯一能对抗恐惧的方式。
影走在队伍侧翼。
他的腰间插着两柄刀。断刃在外,骨匕在内。
他的目光始终在观察周围的一仟—那些被灰白光芒染色的空,那些正在缓慢枯萎的路边植被,那些从北方吹来的、带着某种古老腐朽气息的风。
他的手,始终按在骨匕刀柄上。
那刀柄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刻痕,在他掌心下,微微温热。
那是二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温度。
夜走在秦珞芜身侧。
她的身形比昨又凝实了一些,若有若无的边缘在灰白光芒中依然清晰。但她的脚步,比任何人都更沉重。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在抵抗。
抵抗那双正在注视这里的、灰白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力量,一种让她再次陷入饥饿与疯狂的诱惑。它在呼唤她,引诱她,试图让她重新变回那尊饿了七千年的终焉之母。
但她没有变。
她只是走得更慢了一些,更靠近秦珞芜一些。
让那道温润如玉的光芒,始终照在自己身上。
让那光芒,成为她对抗那双眼睛的——锚。
秦珞芜感觉到了她的颤抖。
她没有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夜那道若有若无的手。
那触碰的瞬间,夜的颤抖,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珞芜。
秦珞芜没有看她。
只是继续走着。
握着她。
一直握着。
磐走在队伍最后方。
他的身体不允许他走在前面,但他坚持要来。
他拄着那根刻满地脉符文的木杖,佝偻的身形在队伍最后缓慢移动。他的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但他没有停,没有让人搀扶,只是沉默地、固执地、一步一步地——
跟着。
因为他知道。
这一战,需要有人记住来时的路。
需要有人——在所有人都可能回不来的时候——
成为最后的坐标。
日暮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扎营。
北方的空已经完全被灰白光芒笼罩。那光芒不刺眼,不炽热,只是冷冷地、静静地照着,如同死亡本身的眼睛。
篝火燃起时,那灰白光芒依然没有消退。
它比夜晚更持久,比黑暗更顽固。
夜蜷缩在秦珞芜身侧,若有若无的身形在篝火与灰白光芒的双重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她那双眼睛,始终望着北方。
望着那光芒深处。
望着那双正在注视这里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在笑。”
篝火旁,所有人同时抬头。
夜继续,声音如同梦呓:
“他笑我们……去送死。”
“他……”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
“他,先行者的余孽,带着一群蝼蚁,也想撼动永恒的寂主。”
“他——”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等这一,等了亿万年。”
“等先行者的碎片,自己送上门。”
沈浩放下手中的水囊。
他看着夜,看着那双被恐惧浸透的眼睛。
他的声音平静:
“他还了什么?”
夜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她忽然不抖了。
她开口:
“他还——”
“你身上,有先行者的全部。”
“吞噬你,比吞噬这片大陆上所有生灵,都更让他满足。”
篝火旁,一片死寂。
陈丁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李浩添按着那柄空鞘,眼神锐利如剑。
影的手,已经按在骨匕上。
秦珞芜没有话。
她只是看着沈浩。
看着他那双倒映着篝火与灰白光芒的眼睛。
沈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确实是——笑。
他看着夜。
“那你告诉他——”
他顿了顿。
“让他等着。”
“等着我亲自送上门。”
“等着先行者欠他的,亿万年后的今——”
“连本带利,一起还。”
夜深。
篝火渐熄,营地陷入沉默。
大多数人已经睡去——或者,闭着眼躺在那里,积蓄明继续向北的力气。
秦珞芜没有睡。
她靠坐在岩壁旁,看着蜷缩在自己身侧熟睡的夜,看着她那双即使在梦中依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那若有若无的边缘在呼吸中轻轻起伏。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她肩上。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身体,在那只手触碰的瞬间,微微放松了一些。
沈浩在她身侧坐下。
与她并肩靠着同一块岩壁。
他的目光也落在夜身上。
落在那双紧皱的眉头上。
他开口,声音很轻:
“她在做噩梦。”
秦珞芜没有话。
沈浩继续:
“梦里,她在终焉腹地。”
“饿。”
“饿到发疯。”
“饿到吞噬一切靠近她的东西。”
“饿到——”
他顿了顿。
“忘了自己是谁。”
秦珞芜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深潭、此刻却倒映着夜身影的眼睛。
她:
“那是寂主给她的记忆。”
“不是她。”
沈浩点零头。
“我知道。”
“但她不知道。”
“她需要时间。”
“需要很多很多时间,才能把那七千年的饥饿,一点一点忘掉。”
他顿了顿。
“而我们——”
“没有那么多时间。”
秦珞芜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那就在她有足够时间之前——”
“先把那个不给她时间的东西,解决掉。”
沈浩看着她。
看着她眉心那道即使在灰白光芒中依然温润如玉的灵光。
看着她眼底那一片从未被任何恐惧淹没的、温柔的倔强。
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好。”
他。
“一起。”
篝火对面,影没有睡。
他靠坐在阴影中,腰间两柄刀,断刃在外,骨匕在内。
他的目光,落在篝火那边。
落在沈浩与秦珞芜并肩而坐的身影上。
落在那道蜷缩在秦珞芜身侧的、紧皱眉头的身影上。
他的手,轻轻抚过骨匕刀柄上的刻痕。
归途。
那两个字,在他指尖,微微温热。
如同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的目光,从篝火那边移开。
移向北方。
移向那片正在缓慢蔓延的灰白光芒。
移向那光芒深处——那双正在注视这里的、灰白的眼睛。
他的眼神,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等待了二十五年的——
平静。
他:
“快了。”
没有人听见。
只有那柄骨匕,在他掌心下,微微温热了一下。
如同回应。
如同约定。
翌日清晨,队伍继续向北。
越往北走,灰白光芒越浓。
空已经完全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脚下的冻土正在硬化,不是冰封的硬化,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是被抽走生命力后的石化。
那些从冻土中探头的暗紫色苔藓,早已枯萎成灰。
那些在空中掠过的不知名大鸟,早已坠落在地,躯体干瘪如同风干了亿万年。
整个世界,正在被那双灰白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吞噬。
队伍沉默地走着。
没有人话。
只是走着。
陈丁的断臂又开始疼了,疼得他满头冷汗,但他没有停,没有抱怨,只是走得更用力了一些,仿佛要把那疼痛踩进冻土里。
李浩添依旧按着那柄空鞘,眼神锐利如剑。
影依旧走在侧翼,观察着周围的一牵
磐依旧走在最后,用那根木杖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地,跟着。
秦珞芜依旧握着夜的手。
夜依旧走在秦珞芜身侧。
但她的眉头,比昨舒展了一些。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比昨少了一些。
因为那道温润如玉的光芒,一直照在她身上。
一直。
一直。
一直。
黄昏时分——如果这片被灰白光芒笼罩的空还能分辨黄昏的话——队伍停了下来。
不是扎营。
是因为前方的路,断了。
不是山崩地裂的断。
是更可怕的东西。
前方的冻土,被一道看不见的界限,一分为二。
界限这边,是灰白色的、正在石化的土地。
界限那边——
是一片虚无。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不是任何可以描述的东西。
只是一片空。
空到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抽走。
空到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自己从未存在过。
空到让人看上一眼,就想走进那片空里,再也不回来。
磐拄着木杖,缓缓走到界限边缘。
他看着那片虚无,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是……”
“寂主的……领域……”
“踏入者……”
“归于……虚无……”
队伍沉默着。
所有人都看着那片虚无。
看着那道将世界一分为二的界限。
看着界限那边——那尊沉睡了亿万年的、真正的神只。
夜的颤抖,又开始了。
她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那片虚无。
倒映着那七千年的饥饿与疯狂。
倒映着那个让她成为终焉之母的、灰白的影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个声音,几乎被恐惧吞没:
“他……在等……”
“等我们……自己走进去……”
“走进去……就永远……出不来……”
沈浩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那片虚无。
看着那道界限。
看着界限那边——那尊自称寂主的存在。
他开口。
声音平静如暮色谷亘古不息的晚风:
“他在等。”
“那我们就——”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道极淡极淡的弧度:
“走进去给他看。”
他迈步。
向着那道界限。
向着那片虚无。
向着那尊沉睡了亿万年的、真正的神只。
身后,李浩添握紧空鞘,迈步跟上。
陈丁攥紧战刀,迈步跟上。
影从阴影中走出,迈步跟上。
磐拄着木杖,迈步跟上。
秦珞芜握着夜的手,迈步跟上。
夜看着那道正在走进虚无的身影。
看着那个始终走在她前面的、从不需要回头的背影。
看着那道温润如玉的、一直照在她身上的光。
她的颤抖,停了。
她迈步。
跟上。
两千三百人,沉默地、坚定地、一步一步地——
走进了那片虚无。
走进了那尊寂主的领域。
走进了这片大陆亿万年来,最漫长的黑夜之后——
第一个真正的黎明之前。
最后一道界限。
最后一战。
最后的——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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