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摇曳,谢凝昏昏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梦里还是燕都城镇北王府的暖阁,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萧玄澈就坐在床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掌心轻轻梳过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低头,薄唇印在她的脸颊上,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另一只手则心翼翼地覆在她微微隆起的腹上,指尖轻轻摩挲着。
“凝凝……”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春风拂过湖面:
“等我拿下西川,你生下咱们的孩子,我便带你走遍下名山大川,就像楚烬姨父待蔓萝姨母那样,咱们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飞雪,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谢凝埋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出声。
这可是她盼了许久的事情,从前爹娘姐姐总拘着她,她性子野,不许她远游。
可若是有萧玄澈陪着,他武功那么好,能护她周全,又懂诸多情趣,那样的旅程,定然快活无比。
她笑得开怀,正要张口打趣他“算你还有点良心”,搂着她的人儿,一下子又忽然变得遥远。
萧玄澈的身影渐渐淡去,面目变得模糊不清,任凭她如何伸手去抓,都只捞到一片虚空。
“萧玄澈!”谢凝急得心头一跳,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去哪儿?你这个狗东西,好了要陪我玩的,你给我回来!”
一声急切的呼喊冲破喉咙,谢凝猛地睁开了眼。
帐内静悄悄的,唯有那盏孤灯在案头晃呀晃,灯影斑驳,映得偌大的营帐越发空旷冷清。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侧头看去,只见听竹和沐雪趴在桌案上,睡得正沉,想来是放心不下她,守了她许久。
寂静漫过四肢百骸,谢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是泪流满面。
直到此刻,谢凝还是不敢相信,那个权谋无双、武功盖世的萧玄澈,那个陪她笑、陪她闹,事事都顺着她的玄子,怎么就这么没了?
他长得那么好看,就这样被炸得尸骨无存,连半片衣角都没能寻到。
想到此,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平帐角的恭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腹中翻江倒海,酸水一股脑地往上涌,直呕得她肝胆俱裂,连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
算来,她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从前身子康健得很,别孕吐,就连半点不适都没樱
可自萧玄澈出事之后,这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狠狠揪着,疼得她喘不过气,更别提往日里那份爱闹爱玩的兴致,早已被碾得粉碎。
听竹和沐雪被这动静惊醒,慌忙起身跑过来,一个替她顺气,一个递上温水,急声道:
“姐,你怎么醒了?你怀着身孕,身子弱,快再躺会儿歇歇。”
谢凝接过水,漱了漱口,抹了把嘴角,眼眶通红,却偏要扯出一抹狠戾的笑,低低地咒骂道:
“萧玄澈,你这个该死的狗东西,死了也不让我安生。”
她顿了顿,忽然抬眼:
“去,取烧纸来。”
听竹和沐雪皆是一愣,这军营之中,哪里来的烧纸?
可看着谢凝眼底的执拗,两人不敢违逆,只得相视一眼,匆匆寻来一叠宣纸,又拿了剪刀,照着烧纸的模样,细细剪了出来。
谢凝一把扯过那叠剪好的宣纸,不许两个婢子跟着,独自一人提着纸,脚步踉跄地走出了营帐。
夜风寒凉,吹得她衣袂翻飞,月色惨白,洒在空旷的营地上,映出她单薄的身影。
她寻了个僻静少人之处,用火折将宣纸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页,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跳跃着,映亮了她泪痕未干的脸。
谢凝蹲在火堆旁,看着那些纸渐渐化为灰烬,被夜风卷着,飘向远方。
她一边添着纸,一边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几分蛮横:
“萧玄澈,你这个短命鬼……谁让你当初招惹我的?招惹了我,占了我的心,你怎么就不能陪我一辈子呢……”
她抹了一把眼泪,恨恨骂道:
“你这个该死的,好的带我游遍下……好的看塞上飞雪,看大漠孤烟,看江南烟雨……通通不作数了,你这个骗子……”
风呜咽着,像是在应和她的话,火光渐弱,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消散在茫茫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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