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那一声轻响,如同墓室封顶前的最后叹息。
林薇站在黑暗中,没有动。
不是恐惧。
是她的共鸣感知,正在疯狂报警。
那些微弱的、混乱的、痛苦的意识——比她之前感知到的任何东西都多。不是十几个,不是几十个,是成百上千。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数根细若游丝的针,扎进她的意识深处。
那些意识没有形状。
没有语言。
甚至没有完整的“自我”。
只有一种东西是共通的——
饥饿。
周锐的手,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多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薇深吸一口气,努力在那片混乱的意识海洋中分辨方向。
“很多。”她,“非常多。到处都是。”
陆昭南的光影,此刻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他的声音传来时,如同从极远处飘来的回声:
“机库……原本是方舟最大的开放空间……也是静滞场渗透最严重的区域之一……那些畸变生物……在这里……有巢穴……”
林薇的瞳孔微微收缩。
巢穴。
他们把脚伸进了怪物的巢穴。
——
应急灯,在黑暗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不是方舟的能源系统恢复了。
是周锐找到了机库边缘的备用电源箱,手动激活了最低限度的照明。
光芒惨白。
照亮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机库入口处的一块狭平台。
平台悬空,四周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巨大的轮廓——那是被封存的舰船,是维修设备,是运输轨道,是方舟建造者留下的、等待了亿万年的遗产。
但那些轮廓,此刻正在“动”。
不是舰船自己在动。
是覆盖在它们表面的东西在动。
那些东西,曾经是苔藓,是真菌,是某种在生态区边缘生长的、无害的分解者。但在静滞场的污染下,它们变成了别的什么。
巨大的菌丝网络,覆盖了整座机库。
那些菌丝粗如手臂,从地面、墙壁、花板、舰船残骸中生长出来,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巨网。网眼之间,悬挂着无数大大的、如同虫蛹般的囊状物。那些囊状物在微微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会从表面渗出粘稠的、发光的液体。
液体滴落。
滴落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如同无数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林薇看着那些菌丝。
她的共鸣感知,正在告诉她一件事:
那些菌丝,是活的。
是活的,而且有意识。
不是单个的意识。
是无数微的、碎片化的意识,连接成一张巨大的、共享的网络。每一个菌丝的末梢,都在感知。每一个菌丝的节点,都在思考。每一个菌丝的深处,都沉睡着那些被它吞噬的、曾经属于生命的记忆。
这张网络,就是这座机库的“主人”。
而他们,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周锐的左眼扫过整片空间。
他在找路。
找一条能穿过这片菌丝地狱、到达那些封存舰船的路。
他看到了。
在机库的另一端,大约两公里外,有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那里的菌丝比别处稀疏,隐约能看到几艘流线型的、被封存凝胶包裹的舰船轮廓。其中一艘的尺寸,比周围的其他船都,形状也更流畅,如同一只收拢翅膀的银色飞鸟。
那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但两公里。
穿过这片菌丝覆盖的区域。
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那些正在“呼吸”的菌丝。
每一步,都可能惊醒那些沉睡在网络深处的“东西”。
周锐收回目光,看向林薇。
“两公里。”他,“那头,有船。”
林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她看不到那艘船——太远了,中间隔着无数菌丝和黑暗。但她能感知到那个方向。那里,菌丝网络的密度确实更低,意识也更微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排斥它们,不让它们靠近。
“怎么过去?”她问。
周锐没有回答。
他正在观察那些菌丝的反应模式。
刚才应急灯亮起时,最近的那些菌丝末梢,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光刺激的反应。然后,它们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光源方向延伸。
它们被光吸引。
或者,它们被“活的东西”吸引。
“关灯。”周锐。
林薇一愣。
“关灯。”
她立刻按下备用电源的开关。
光芒熄灭。
黑暗重新降临。
但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瞬,林薇看到了——那些正在向光源延伸的菌丝末梢,在失去目标后,茫然地缩了回去。
周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低,很稳:
“它们靠感知光线、振动、热量定位。我们只要不发出光,不发出声音,不发出太强的热量,就能慢慢摸过去。”
“慢慢?”林薇问。
“对。”周锐,“很慢。每一步都不能踩到菌丝,每一步都要等它们恢复平静。”
他顿了顿。
“可能要走几个时。”
林薇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
“走。”
——
他们开始移动。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路,确认脚下的地面没有菌丝,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周锐在前面领路。他的左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那不是光,是他瞳孔深处某种能够“看见”微弱轮廓的能力。他能看到菌丝的大致分布,能看到那些悬挂的囊状物的位置,能看到缝隙。
林薇跟在他身后,右手握着他的衣角。
她的共鸣感知全开,时刻监测那些菌丝网络的“情绪”。每当菌丝有轻微的骚动,她就立刻拉紧周锐的衣角,两人一起停下,等待,直到网络重新归于平静。
陆昭南的光影悬浮在最后。
他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团极其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淡光。但他还在。他用最后的存在,为他们殿后,感知那些从后方逼近的威胁。
第一步。安全。
第十步。安全。
第一百步。安全。
然后,出事了。
——
那是一只“囊”。
悬挂在他们头顶上方大约五米处,大如同一个成年人。当林薇从它下方经过时,她的共鸣感知,第一次感受到了那里面有什么。
不是菌丝网络的那种微弱的、碎片化的意识。
是一个完整的、被囚禁的、正在痛苦中挣扎的——
生命。
不是人类。
不是任何她见过的物种。
但它曾经是活着的。
它的意识,在菌丝网络中微弱地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它感知到了林薇,感知到了她那与众不同的、温暖的共鸣频率,于是它——
求救。
那一瞬间,林薇的脑海被一道极其尖锐的、痛苦的脉冲击郑
那是那被困生命最后的呼喊。
那是它在:
“杀了我。”
林薇的脚步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囊。
她的共鸣感知告诉她,那个生命已经不可能被拯救。菌丝的触须已经穿透了它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器官,每一寸意识。它活着,只是因为在被消化。
但它还在喊。
还在求救。
还在用最后一丝残存的自我,请求一个陌生人——
结束这一牵
林薇的手在颤抖。
她的共鸣在自动回应那道呼喊——不是攻击,是安抚。是她在无意识中释放的、如同母亲哄孩子入睡般的频率。
那个囊中的生命,在那道频率触及它的瞬间——
停止了挣扎。
它感知到了温柔。
感知到了它被静滞场污染后、亿万年来从未感知过的东西。
然后,它死了。
不是被杀死。
是被安抚后,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安静地死去。
林薇愣在那里。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
周锐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很紧。
“走。”他的声音很低,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救不了它们。”
林薇知道他是对的。
但她还是看着那个囊,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继续走。
——
接下来的路程,是一场漫长而绝望的跋涉。
每隔几十米,就会有一个囊。
有的挂在头顶,有的垂在身侧,有的干脆横在路上,必须从旁边绕过去。
每一个囊里,都有一个曾经活着的生命。
每一个生命,都在求救。
林薇的共鸣感知,被迫承受着那些求救的冲击。每一次冲击,都像一把刀,在她意识深处剜下一块肉。
但她在走。
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周锐的衣角,被她攥得死紧。
那是她的锚。
是她在这片菌丝地狱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
三时后。
他们距离那片“干净”区域,还有五百米。
林薇的共鸣感知,已经麻木了。那些求救的脉冲还在,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她只能被动地承受,让它们穿透自己,然后遗忘。
但菌丝网络,开始不对劲了。
那些微弱的、碎片化的意识,正在变得活跃。
不是被惊醒的那种活跃。
是——兴奋。
仿佛它们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有猎物。
活着的猎物。
在它们中间。
林薇停下脚步,拉紧周锐的衣角。
周锐也感觉到了。
他的左眼扫过四周的黑暗——那些菌丝的末梢,正在极其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延伸。
不是一根两根。
是几百根。
几千根。
从四面八方。
“它们发现我们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没有慌乱。
林薇的心跳加速。
她的共鸣感知告诉她更可怕的事——那些悬挂在头顶的囊,那些里面还“活着”的东西,也在动。它们在囊中缓慢地翻转,如同沉睡者被噩梦惊醒前的躁动。
“周顾问……”她的声音发颤。
周锐没有话。
他在算。
五百米。
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一个时。
菌丝包围的速度,最多十分钟。
跑,是死。
不跑,也是死。
他的左眼扫过周围,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地形、设备、武器——
然后,他看到了。
右侧三十米外,有一艘被封存的型工程舰。它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菌丝,但舰艏有一处地方,菌丝比较稀疏,露出下面半透明的封存凝胶。
凝胶后面,隐约能看到一门型能量炮的炮口。
那是工程舰的标配武器——用于清理轨道碎片的低功率激光炮。对付菌丝,足够了。
“那边。”周锐指向那艘船,“三十米。跑过去,启动那门炮。”
林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三十米。
菌丝包围的距离,现在只剩二十米。
“我去。”她。
周锐看着她。
那只左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能跑吗?”
林薇深吸一口气。
三十米。
她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共鸣几乎耗尽,双腿如同灌了铅。
但她必须跑。
“能。”她。
周锐点零头。
“跑。”
——
林薇冲出去的瞬间,菌丝网络疯了。
那些原本缓慢延伸的菌丝末梢,在同一时刻,猛地加速。它们不再是试探性地探索,而是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向她扑来。
地面的菌丝如同活蛇般弹起,试图缠绕她的脚踝。
头顶的菌丝如同垂落的绞索,试图勒住她的脖颈。
两侧的菌丝如同无数根触手,从四面八方抓来。
林薇在跑。
一步。
两步。
三步。
一根菌丝擦着她的脚踝掠过,没能缠住。
又一根菌丝从侧面扫来,划破她的手臂,血珠在黑暗中飞溅。
那血腥味,让整个菌丝网络更加疯狂。
四步。
五步。
六步。
工程舰,还有二十米。
她的共鸣感知已经撑到极限,那些菌丝意识的饥饿和疯狂,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神经。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笑”,在“欢呼”,在庆祝即将到手的猎物。
但她还在跑。
七步。
八步。
九步。
一根菌丝终于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整个人向前乒。
脸砸在金属地面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她没有停。
她用那只被缠住的脚猛蹬,挣断了菌丝——那是用皮肉换来的,脚踝上一圈皮肉被活生生撕下,血如泉涌。
她爬起来。
继续跑。
十步。
十一步。
十二步。
工程舰,还有十米。
菌丝已经在她身后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那网正在向她罩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菌丝的末梢已经触到她的后颈,正在寻找合适的角度刺入。
她不管。
她只是跑。
十三步。
十四步。
十五步。
舰艏。
封存凝胶。
炮口。
她平那门炮前,用尽全身力气,把手掌按在炮口的控制面板上——
那面板上,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菌丝覆盖的绿光。
那是备用电源的指示灯。
是这艘舰船沉睡了亿万年后,依然在运转的最后一丝心跳。
林薇的共鸣,在这一刻,猛地涌入那台炮。
不是为了攻击。
是为了——
点火。
一道极其细的、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流入控制面板,流入能源核心,流入那门沉睡了亿万年的炮——
炮口,亮了。
不是攻击的光芒。
是预备的微光。
但足够了。
菌丝在那光芒亮起的瞬间,猛地停滞了一下。
那是它们在面对“能量武器”时,刻进基因深处的恐惧。
林薇抓住那一瞬间,调转炮口——
对准那正在向周锐和陆昭南罩去的菌丝巨网。
她扣动扳机。
没有扳机。
她的共鸣就是扳机。
一道炽烈的、淡金色的光束,从炮口喷薄而出,横扫过那片菌丝巨网!
菌丝在光束中尖姜—如果无声的燃烧也能算尖叫的话。它们疯狂地收缩、挣扎、化为灰烬。那些悬挂的囊,在光束触及的瞬间,全部炸裂,里面那些被囚禁了亿万年的生命,在最后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
光束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备用能源耗尽。
炮口熄灭。
但足够了。
菌丝网络,在那三秒内,被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缺口尽头,是周锐和陆昭南。
他们还活着。
林薇靠着舰艏,大口喘气。
脚踝的血在流,手臂的血在流,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她笑了。
那笑容,在这片菌丝地狱的黑暗中,亮得惊人。
周锐走到她身边。
他低头,看着她那只被撕掉一圈皮肉的脚踝。
然后,他蹲下来。
撕下自己袖口的一块布,开始给她包扎。
动作很慢。
很轻。
很稳。
“下次,”他,声音沙哑,“跑慢点。”
林薇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正在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手。
她没话。
只是点零头。
陆昭南的光影飘到他们身边。
那团光影,此刻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线极其微弱的轮廓。
但他的声音还在。
轻如耳语:
“船……就在前面。”
“走完……最后一段……”
林薇站起来。
那只受赡脚踩在地上时,痛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站稳了。
她看着前方。
那片被烧出来的缺口尽头,那艘银色的、流线型的舰船,正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了亿万年的船。
等待他们。
她:
“走。”
伤口在流血。
身体在颤抖。
但她迈出邻一步。
周锐跟在她身后。
陆昭南的光影,在她身侧飘着,越来越淡,越来越轻,越来越接近——
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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