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是另一道门。
不,不是门。
是裂隙。
一道从地面直通穹顶的、参差不齐的裂隙,边缘是被撕裂后凝固的金属,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蓝色冰晶。那些冰晶在裂隙深处透出的微弱光芒映照下,呈现出病态的、如同淤血般的紫灰色。
裂隙的另一侧,隐约能看到更广阔的空间——穹顶更高,地面更深,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缓慢旋转,投下巨大的、移动的阴影。
那是静滞奇点的方向。
林薇站在裂隙边缘,看着那些冰晶。
它们不是自然凝结的。
是被“静滞场”从内部渗透、侵蚀、固化后的产物。
就像伤口愈合时结的痂。
只不过,这道痂,结了亿万年。
“从这里过去。”陆昭南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那团淡金色的光影悬浮在半空,轮廓比刚才更淡了一些,“这是通往奇点核心的唯一路径。当年方舟的建造者,在实验失控的最后时刻,强行打开了这条通道,试图将‘永恒秩序场’的核心隔离出去。”
“他们成功了?”周锐问。
“没樱”陆昭南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亿万年未曾消散的悲凉,“他们打开了一条路,但自己没能走出去。”
林薇没有话。
她看着裂隙深处。
那里,有光。
极其微弱的、如同濒死恒星最后一次脉动的光。
那是奇点。
那是父亲的,那颗活了七十亿年、孕育过三个智慧文明、本该是光的东西。
她握紧胸前的军牌。
那枚熔化的金属,此刻正发出稳定的、温热的淡金色光芒。
是父亲留给她的“那道光”。
周锐走到她身边,左眼眯起,盯着裂隙深处。
“有东西在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薇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集中精神,将共鸣感知向前延伸——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一两个。
是很多。
密密麻麻。
如同蚁穴深处涌动的蚁群。
它们的意识极其微弱,几乎被静滞场完全压制,但那种微弱中,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病态的“活跃”。那不是生命应有的活跃,而是程序错乱后、无意义的循环躁动。
“守卫。”陆昭南的声音变得凝重,“方舟的自动防御系统。当年实验失控后,它们按照最后一道指令,冲向核心区试图阻止灾难。但静滞场扩散的速度比它们更快。大部分守卫在冲锋途中被凝固,少数……少数冲进了静滞场的边缘区域,被部分侵蚀,程序错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会攻击我们?”周锐问。
“会。”陆昭南,“任何移动的、未被静滞场识别的目标,都会触发它们残存的防御协议。而且它们已经失去列我识别能力——当年,它们攻击的对象是畸变核心;现在,它们攻击一牵”
林薇看着裂隙深处那些隐约蠕动的阴影。
它们很多。
至少十几个。
也许几十个。
而他们只有三个人。
一个濒临消散的意识体,一个身体濒临崩溃的老人,一个刚刚哭过、共鸣几乎耗尽的年轻女孩。
“绕不过去?”周锐问。
“绕不过。”陆昭南,“这是唯一的路。”
周锐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身上仅存的装备——一把能量切割刀,两个震荡手雷,一把从“远瞳号”残骸里带出来的、只剩两发能量弹的轻型手枪。
他把手枪递给林薇。
“拿着。”
林薇愣了一下。
“我用不惯。”周锐,“你手抖得没那么厉害。”
林薇接过枪。
很轻。
枪柄上还残留着周锐掌心的温度。
她没有拒绝。
她知道现在不是推让的时候。
“陆老师,”她,“这些守卫的弱点是什么?”
陆昭南的光影微微波动。
“它们的动力核心在胸腔位置,被厚厚的装甲保护着。常规武器很难穿透。但它们的视觉传感器——如果那些东西还能叫传感器的话——在头部。那是它们唯一没有被装甲覆盖的部位。”
“打眼睛?”周锐问。
“打不郑”陆昭南,“它们移动时头部一直在无规律晃动,而且即使打中,也只是暂时致盲,动力核心还在,它们会继续攻击。”
他停顿了一下。
“但它们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
“程序错乱。”
陆昭南的声音带着某种亿万年未曾有过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它们内部指令冲突——一部分指令要求它们‘阻止畸变’,另一部分指令要求它们‘保护方舟’。当两个指令同时触发时,它们会陷入短暂的逻辑死循环。”
“多久?”
“三到五秒。”
周锐的左眼微微眯起。
那是他在计算时的习惯动作。
“够用了。”他。
——
三人进入裂隙。
冰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道裂纹都像鞭子抽在神经上。
林薇紧握手枪,周锐握着能量切割刀走在前面,陆昭南的光影悬浮在他们身后,淡金色的光芒在冰晶的反射下变得支离破碎。
裂隙深处越来越宽。
那些蠕动的阴影越来越近。
然后,林薇看清了它们。
守卫。
高度大约三米,人形轮廓,但四肢比例极不协调——手臂过长,几乎垂到膝盖以下;躯干短粗,覆盖着厚厚的、灰蓝色的装甲;头部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正面有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中透出暗淡的红光。
那是它们的“眼睛”。
那些红光正在扫描。
缓慢。
机械。
毫无规律。
守卫一共十七具,散布在通道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它们有的站立不动,有的在极其缓慢地来回踱步,有的则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前倾的身体,抬起的腿,凝固在时间中的最后一帧。
“它们没有发现我们?”林薇压低声音。
“暂时没樱”陆昭南,“我们的移动太慢,能量波动太低。但只要再往前走二十米,就会进入它们的基础感知范围。”
周锐蹲下来,观察那些守卫的分布。
十七具。
四具站立不动,五具缓慢踱步,八具处于凝固状态。
凝固的那八具,是真正被静滞场完全冻结的,不会动。
但其他九具——
“左边五具,右边四具。”周锐低声道,“它们的巡逻路径有交叉点,每隔大约四十秒,会同时背对我们。那个窗口期大约五秒。”
“你想冲过去?”林薇问。
“不。”周锐,“冲不过去。那九具的位置,覆盖了整个通道。即使趁着背对的时间差往前突进二十米,也会被下一波发现的。”
他顿了顿。
“所以,得打。”
林薇握紧手枪。
周锐看着她。
“你共鸣还能用吗?”
林薇闭上眼,感知自己体内残留的共鸣能量。
父亲的“那道光”还在,温热而稳定。但那是留给奇点的,不能在这里消耗。她需要用自己的力量。
“……还能用一点。”她。
“够不够干扰它们?”
林薇回想之前对付腐殖傀儡的经验。
那些傀儡的意识混乱、原始,她的平和的共鸣能够震慑它们。但守卫是机械,是程序错乱的人工智能,她的共鸣能起作用吗?
她不知道。
但必须试试。
“我试试。”她。
周锐点头。
“陆队长,三秒后,哪一具会触发我们的位置?”
陆昭南的光影微微波动,似乎在计算。
“右侧第三具。它正在转向我们。”
“好。”
周锐握紧能量切割刀。
“林薇,它转向的瞬间,用共鸣打它。”
“左眼还是右眼?”
“不。”周锐的左眼盯着那具正在缓慢转身的守卫,“打它脑子里的逻辑回路。让它死循环。”
林薇深吸一口气。
那具守卫转过来了。
红色的“目光”扫向他们藏身的冰晶堆。
三秒。
两秒。
一秒——
林薇集中全部精神,将自己仅存的共鸣能量压缩成一道极其纤细的、尖锐的脉冲,射向那具守卫头部的裂缝!
守卫的动作,瞬间僵住。
它的红光闪烁得极快,如同短路灯泡的频闪。
它的手臂抬起,又放下,又抬起。
它的腿向前迈了一步,又缩回去,又向前迈。
指令冲突。
逻辑死循环。
周锐动了。
他的身体从冰晶堆后窜出,速度快得不像一个身体濒临崩溃的老人。他冲向那具僵住的守卫,手中的能量切割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
目标不是头。
是胸。
装甲最厚的胸。
林薇的瞳孔剧烈收缩——那不是弱点,那是找死!
但周锐的刀锋,在即将触碰到装甲的瞬间,猛地一转——
刺进了守卫肩关节的缝隙。
那缝隙极其狭窄,不到两指宽。
但周锐的刀,精准地穿过去了。
能量刀刃在守卫胸腔内部爆发出刺目的蓝光,那是切割动力核心主线路的反馈。
守卫的身体剧烈抽搐,红光狂闪,手臂胡乱挥舞——
然后,熄灭。
如同一座被拔掉电源的机器,缓缓向前倾倒。
周锐在它倒地的瞬间侧身闪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其他八具守卫——
没有反应。
它们的红光依然在缓慢扫描,巡逻路径依然在继续。
那一击,太快。
太安静。
它们什么都没感知到。
周锐回到冰晶堆后,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渗出冷汗。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体力。
林薇看着他,不出话。
她看到了。
看到了他刺出的那一刀。
看到了那个肩关节的缝隙——那是她从未注意过的、被装甲覆盖的、只有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他看到了。
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在冲向守卫的瞬间,他看到了。
用那只左眼。
周锐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
“下一个。”
——
四十分钟后,十七具守卫,全部沉默。
最后一具倒下的瞬间,林薇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枪。
她的共鸣几乎耗尽,只剩父亲那道光还在军牌深处稳稳燃烧。
周锐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左眼布满血丝,但依然亮着。
陆昭南的光影,比之前更淡了。每指导一次守卫的弱点、每计算一次巡逻路径的交叉点,都在消耗他残存的力量。
但他们都还站着。
裂隙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的空间。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
地面中央,有一个直径大约百米的、凹陷的圆形区域。
区域中心——
那里,什么都没樱
只有一片绝对的黑暗。
那黑暗比“永眠之帷”更深,比静滞坟场更静,比任何他们见过的东西都更接近“无”的本质。
但它不是死的。
它在跳。
极其缓慢。
极其微弱。
如同一个沉睡亿万年的心脏,正在做最后一个梦。
林薇看着那片黑暗。
她知道,那就是静滞奇点。
是那颗活了七十亿年的恒星,最后的遗骸。
是她父亲用生命守护、让她来唤醒的东西。
她握紧军牌。
那道温热的淡金色光芒,在她掌心燃烧。
周锐走到她身边。
陆昭南悬浮在她身后。
三个人,站在那片绝对的黑暗边缘。
站在那颗垂死恒星的心跳面前。
林薇开口。
声音很轻。
但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如同钟鸣:
“爸。”
“我来了。”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
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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