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意识投影消散之后,“远瞳号”残骸的舰桥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周锐依然坐在主控台前。
他的左手搭在控制杆上,右手握着那枚熔化了一半的军牌——那是林薇临走前塞进他掌心的。金属表面残余的温度早已散尽,此刻只有冰冷,以及那些模糊的、即将被磨平的纹路。
但他没有松开。
舰桥内,十具身体静静地躺着。
陈启靠在控制台底座上,头微微垂落,脸上那道深长的伤口在应急灯的红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终于可以放下一洽沉入安眠的平静。
李莎蜷缩在通讯台下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时的姿势。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痕,此刻已经干涸,变成细的白色盐粒。
王工的轮椅停在角落,他的头仰靠在椅背上,那枚艾尔莎风格的发光平安符贴在心口,光芒早已熄灭——不是坏了,是他主动关掉了,因为他“去那个地方不需要光,需要的是记得光”。
其他人,老章、三个年轻人、陈和他搀扶的战友、后勤组的老李、武器维护的技师——全部陷入深度沉睡。
他们的意识,此刻正在那片灰色的、无边的坟场中穿行,向着陆昭南和林薇的方向。
而周锐,是最后一个还醒着的人。
不是他不想走。
是他走不了。
神经接口的残余连接,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远瞳号”残骸此刻的状态——那台濒临崩溃的维生系统,那三根随时可能断裂的能源管线,那层正在被静滞场缓慢渗透的外壳。
如果他闭上眼,这艘船就真的没人守了。
所以他等着。
等着确认所有人都安全“抵达”之后,再合上眼。
三分钟。
这是他给自己设的时限。
三分钟后,无论林薇那边传来什么消息,他都要走了。
秒针在意识中跳动。
一百七十九秒。
一百七十八秒。
一百七十七秒。
然后——
探测器的警报响了。
不是声波。
是在他视网膜投影上直接跳出的、猩红色的波形图。
那波形图,周锐见过一次。
在禁区边缘,当他们第一次遭遇“噬光者”时,探测器捕捉到的信号,就是这种波形。
冰冷。
贪婪。
毫无理性。
只有本能——追逐能量,吞噬生命。
但这一次,波形图的特征,与“噬光者”有些不同。
更。
更密集。
移动方式更……灵活。
如同猎手与猎物的区别。
周锐的左眼猛地睁开。
不是意识投影的那种“睁开”,是物理意义上的、血肉之躯的眼皮掀开。
那只眼,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
他看到了。
舷窗外。
在那片永恒的灰蓝色微光中,七个阴影正在浮现。
它们很,每一只都只有型穿梭机大。但它们的形态,比尺寸更令人心悸——如同被拉长的黑色箭矢,又如同从噩梦中逃出的、扭曲的利爪。它们在凝固的残骸间穿行,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完全不受静滞场的影响。
或者,它们本身就是静滞场的一部分。
是这片坟场豢养的猎犬。
是被“永眠之帷”分泌出的、清除一切残留能量的消化酶。
周锐的左手猛地按下控制台上的紧急通讯钮——尽管他知道,通讯系统早已离线。
没有回应。
没有人能回应。
十一个人,十一个沉睡的身体,没有一个能帮他。
只有他。
还醒着。
还活着。
还能动。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开始干活。
——
“远瞳号”残骸,此刻的状态比任何伤员都糟糕。
主引擎:离线。
跃迁核心:离线。
武器系统:离线。仅剩的两门近防能量炮,在虫洞穿越时就已经损毁一门,另一门的能源线路被烧断了三分之二,只能勉强发射,威力不足正常状态的百分之十五。
护盾发生器:离线。最后的能量全部集中在维持维生系统上,没有多余的电量供给护盾。
姿态引擎:还有一点点。不是主推进器,是那些用于微调船体姿态的型推进器,用的不是主能源核心,而是独立的化学燃料罐。燃料还剩多少?周锐快速扫了一眼数据——百分之四。
四分钟的机动能力。
如果省着用,也许能撑到六分钟。
但猎手有七个。
周锐的左手在控制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从十六岁开始,每一次起飞前的习惯动作。
确认。
准备。
打。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在肺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得多,因为维生系统已经降低到最低功耗模式,氧气浓度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一。
然后,他开口。
不是对任何人。
是对那七个正在逼近的阴影。
“来吧。”
——
第一只猎手进入可视范围时,距离“远瞳号”残骸大约三公里。
周锐没有开火。
他关掉了所有非必要的能量输出——包括舰桥内三分之二的应急灯、维生系统的循环风扇、以及那台还在苟延残喘的探测器。只留下最基础的心跳监测和那门近防炮的待机电流。
舰桥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周锐面前那块最尺寸的战术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
他的左眼紧盯着屏幕上的七个红点,右手悬在姿态引擎的微调按钮上方,左手握着控制杆。
呼吸。
极轻。
极慢。
如同这片坟场中所有被凝固的死者。
窗外,第一只猎手缓缓滑过。
它距离“远瞳号”的舰艏只有不到五百米。周锐能清晰地看到它的形态——那扭曲的、如同被拉伸的箭矢般的躯体,表面没有任何反光,仿佛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它的前端,有一个尖锐的突起,此刻正微微颤动,像是在嗅探、在感知。
它在找能量源。
“远瞳号”刚才的能量波动,已经暴露了位置。
但周锐关掉了几乎所有设备,此刻的残骸,在死寂的背景中,应该是“最安静”的那一块。
猎手停顿了一下。
它的前端转向“远瞳号”的舰艏,又转向舰桥,然后——
缓缓移开。
周锐没有松气。
他盯着屏幕上的另外六个红点。
它们正在包抄。
两只从左侧,两只从右侧,两只从上方,形成了半圆形的包围圈。而刚才那只,是诱饵,是试探,是引他开火的陷阱。
如果他刚才没忍住,开了那一炮——
所有的猎手会同时扑上来。
周锐的嘴角微微抽动。
那是冷笑。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能被你们这些崽子骗?
他的右手轻轻按下姿态引擎的按钮。
不是推进。
只是打开燃料阀,让化学燃料的微弱气味,顺着残骸外部的通风口,向左侧飘散。
三秒后,左侧的两只猎手,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它们的前端凝聚起暗淡的、灰蓝色的微光——那是它们准备攻击的姿态。
但它们没有攻击。
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樱
只有一点点燃料挥发的气味。
周锐利用这短暂的调虎离山,启动了右侧的最后一个姿态推进器,以最低功耗、最慢速度,推动“远瞳号”残骸向巨舰入口的方向挪动了三十米。
三十米。
在这片坟场中,只是尘埃般的位移。
但对那七只猎手而言,这三十米,让它们之前包抄的路线全部失效。
它们需要重新定位。
而重新定位需要时间。
时间,就是周锐唯一能争取的东西。
——
第二波试探,比第一波更狡猾。
猎手们不再单只行动。
它们分成两组,每组三只,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第七只则悬浮在高处,如同猎鹰般俯视全局。
周锐的战术屏幕上,代表它们的红点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缩距离。
四公里。
三公里。
两公里。
一千五百米。
近了。
太近了。
周锐能看到它们的细节——那黑暗躯体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暗淡的纹路,如同血管,如同神经。那是它们在“消化”时才会出现的特征。
它们饿了。
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片坟场中遇到活的东西了。
周锐的右手,悬在近防炮的发射按钮上。
不是想开火。
是必须准备。
如果它们进入一千米以内,即使暴露位置,也必须打。
但近防炮只能打一次。
一次之后,能源线路就会彻底熔断。
最多能击落一只。
剩下的六只,会把“远瞳号”撕成碎片。
连同那十一个沉睡的身体,一起撕碎。
周锐的左眼眯成一道缝。
他在计算。
计算猎手的飞行轨迹。
计算它们最可能的攻击角度。
计算自己开火的瞬间,如何用最后一点姿态引擎的能量,让船体偏转,让那六只猎手的第一次扑击落空。
计算——
然后,他看到了一件事。
在战术屏幕的边缘,在巨舰入口的方向,有七个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点。
它们原本是悬浮在那里的——那是林薇父亲留下的路标,是林寒作为“文明意志转换器”后残留在网络深处的印记。
但此刻,它们动了。
不是移动。
是——点亮。
如同七颗沉睡的星辰,在同一瞬间,被同一只手,同时唤醒。
周锐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来不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那一千五百米外的猎手,在同一时刻,全部停止了前进。
它们的前端,齐刷刷地转向巨舰入口的方向。
转向那七个正在亮起的淡金色光点。
然后——
光芒爆发。
七道淡金色的光束,从七个光点中同时射出,在虚空中汇聚成一道柔和而坚韧的、半透明的光幕。
那光幕展开的速度,比猎手攻击的速度更快。
快得多。
光幕在“远瞳号”残骸与七只猎手之间,瞬间竖起一道墙。
最近的那只猎手,其前端凝聚的黑暗能量已经射出——那是一道灰蓝色的、如同凝固光线般的能量束,直奔“远瞳号”的舰桥。
能量束击中光幕。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
只是——湮灭。
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稀释、消失。
那道光幕,甚至连颤动都没樱
周锐愣住了。
他见过光幕。
在禁区边缘,当他们第一次试图进入帷幔时,那些淡金色的光点也曾展开一道光幕,挡住了“静默猎手”。
但那一次,光幕只支撑了不到三十秒。
这一次——
猎手们发出无声的嘶鸣。
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意识的、尖锐而恐惧的波动。
它们急停。
它们在光幕外盘旋。
它们的前端疯狂颤动,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仿佛那道淡金色的光,是它们生的克星。
是它们从诞生之初就被写入底层恐惧的——
担
光幕之后,巨舰入口处的“时空冰晶”开始融化。
那些覆盖在入口表面的、灰蓝色的、如同千年寒冰般的晶状物质,在淡金色光芒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是碎裂,不是剥落,是直接——蒸发。
化作一缕缕灰色的雾气,消散在虚空郑
露出其后幽深的、通往巨舰内部的通道。
通道入口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道巨大的、足以容纳“远瞳号”通过的闸门,边缘雕刻着某种古老的、早已失传的纹路,在淡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那些纹路开始微弱地发光。
那是回应。
那是允许进入的信号。
周锐的意识中,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亿万年未曾熄灭的温柔:
“快……进来……光幕支撑不了太久……”
那是陆昭南。
另一个年轻,沙哑,却异常清晰:
“周顾问,我们在里面等你。”
那是林薇。
周锐的左眼,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是他在山区木屋外,对林薇“船造好了,告诉我”时,同样的弧度。
那是他这辈子,从十六岁开始,刻进骨头里的、从未消失过的——
骄傲。
他没有回应。
不需要回应。
他的右手猛地按下姿态引擎的最后一个按钮——
不是微调。
是全功率。
那台只剩百分之四燃料的化学推进器,在同一瞬间爆发出它生命中最后的光芒。
“远瞳号”残骸,如同一只垂死的巨兽最后一次挣扎,拖着那十一具沉睡的身体,缓缓地、坚定地——
向那道正在融化的巨舰入口,滑去。
身后,淡金色的光幕开始变薄。
七只猎手在光幕外疯狂盘旋,却不敢越界。
它们的前端凝聚的黑暗能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攻击,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光幕湮灭。
光幕在消耗。
每一次湮灭,都让它的光芒暗淡一分。
但足够了。
足够“远瞳号”穿过那道入口。
足够那十一具沉睡的身体,进入陆昭南守护了亿万年的最后庇护所。
足够周锐——
闭上眼。
舰桥内,应急灯的最后一缕红光,在“远瞳号”完全没入入口的瞬间,彻底熄灭。
周锐的左手,从控制杆上滑落。
那枚熔化的军牌,从他掌心滚落,悬浮在失重环境中,缓慢旋转。
铜色的表面,映出入口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尽头——
那一缕正在等待他的、淡金色的微光。
他闭上眼。
意识,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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