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进入行星带！利用地形掩护！”
周锐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破舰桥内凝滞的空气。他的双手稳稳按在虚拟操控界面上，那只完好的左眼紧盯着前方瞬息万变的星图与实时影像的融合界面，瞳孔收缩到极致，仿佛要将每一块岩石的轨迹、每一道能量扰动的波纹都刻进脑海。
“远瞳号”的引擎在极限功率下咆哮，庞大的舰体在惯性作用下剧烈倾斜，内部的重力稳定系统发出过载的尖啸。所有人都被狠狠甩向一侧，安全带勒进肩膀，但没人姑上疼痛。舵手刘威咬紧牙关，配合着周锐的指令，将操控杆推到极限，让舰船以近乎自杀的角度，一头扎进那片由无数大不一的岩石碎片构成的、错综复杂的行星带边缘。
舷窗外，原本静谧的星空骤然被密集、狰狞的岩石轮廓填满。巨大的石块以相对缓慢但绝对致命的速度旋转、飘移，的碎屑则在舰船护盾上撞出连绵不断的细碎火花。后方，那只脱离巨构追袭而来的“噬光者”，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在星空中拖出一道扭曲的暗影轨迹，紧追不舍。它的移动方式诡异莫测——并非直线追击，而是时不时进行短促的、类似空间跳跃般的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拉近一大段距离，其速度远超“远瞳号”的常规动力上限。
“那东西……能进行短距不规则空间迁跃！”科学官陈启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他面前的屏幕上，代表“噬光者”轨迹的线条断断续续，难以预测，“我们的常规规避模型完全失效！它似乎……能预判我们部分基础规避逻辑！”
“能量吸收场正在影响我舰护盾！”工程师赵明吼道，他面前的护盾状态监控图上，代表整体效率的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护盾能量转化率下降百分之七！还在持续！它靠近时，我们自身的能量输出都在被削弱！”
“所有非必要系统，进入强制节能模式！集中能量供给护盾、引擎和基础导航！”林薇的声音响起，虽然脸色因为剧烈机动而苍白，但语气依然稳定，“周顾问，我们不能再沿着常规思路逃！它适应得太快了！”
周锐没有回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状态知—与舰船的深度连接感在危机中被强行拔高。他不再仅仅是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图像，而是仿佛能通过舰体本身的震动、能量流的涌动、甚至护盾与空间介质摩擦产生的细微“触副，来“听”到这片空间的声音，感觉到追兵的“节奏”。
“左舷37度，俯冲15，贴向那块c型巨岩的凹面！”周锐突然开口，语速快而清晰，“三秒后会有三块中型碎石从右前方呈品字形掠过，利用它们短暂遮挡对方的感知锁定！刘威，相信我的手感，执行！”
刘威额头冒汗，但在过去数月航行中建立起的绝对信任让他毫不犹豫地执校操控杆在他的手中精准移动，“远瞳号”险之又险地擦着一块房屋大的岩石表面掠过，舰体几乎与岩石平行，利用其巨大的体积作为临时掩体。几乎就在同时，三道阴影般的、带着侵蚀性能量的攻击擦着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掠过，击中后方一块更大的岩石，那岩石表面瞬间灰暗、崩解了一角。
“它果然会预判常规规避点……”陈启倒吸一口凉气。
“那就给它非常规的。”周锐眼神冰冷，在又一次惊险地避开一道从诡异角度射来的、近乎无形的规则扰动后，他突然命令，“赵明！短暂关闭三号、四号姿态引擎的惯性阻尼器！零点五秒！”
“什么？！那会让我们——”赵明愣住了。
“执行！”周锐厉声道。
赵明一咬牙，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操作。就在“噬光者”又一次闪烁出现在“远瞳号”侧前方，似乎要封堵他们唯一看起来可能的去路时，“远瞳号”舰体猛地一颤，三号、四号姿态引擎瞬间失控般的反向喷流，让整艘船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陀螺，以一种完全违背空气动力学（虽然宇宙中没有空气）和常规操控逻辑的姿态，猛烈地横向翻滚、偏转！
这突兀到极点的失控机动，不仅让舰内所有人旋地转、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也让那只似乎拥有高度战术预判能力的“噬光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错愕”——它的下一次攻击落点，与“远瞳号”翻滚后的实际位置，偏差了足足数百米！
“就是现在！全引擎推力，向G-7区域冲！那边岩石密度最大！”周锐在剧烈颠簸中吼道，嘴角甚至因为巨大的过载压力渗出了一丝血迹。他那只完好的左眼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刘威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拼尽全力稳住操控杆，将重新恢复控制的引擎推力推到极限。“远瞳号”拖着有些不稳的尾迹，一头扎进前方一片更加密集、宛如迷宫般的巨岩集群之郑
“它……它被暂时甩开了一点！”李莎紧盯着后方传感器传回的模糊影像，那只“噬光者”似乎被刚才那违反常理的机动和骤然复杂了数倍的地形暂时困扰，在几块巨大岩石间短暂穿梭、搜索，动作明显出现了迟滞。
然而，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陈启的惊叫声再次响起：“舰长！前方行星带密度急剧增加！探测器显示，前方零点三光分处形成了一道几乎连续的‘岩石墙’！平均间隙于舰体宽度！我们要么减速寻找缝隙穿过，要么绕行！但绕行会让我们暴露在侧翼相对开阔的空域！更容易被追上和锁定！”
减速？在“噬光者”随时可能重新锁定他们的当下，无异于自杀。绕行？开阔地带的机动，面对那个拥有空间跳跃能力的怪物，同样凶多吉少。
所有饶目光再次投向周锐和林薇。
周锐盯着屏幕上那道由无数巨石构成的、近乎然的死亡屏障，又快速瞥了一眼后方正在重新调整方向、似乎即将再次锁定他们的暗影轮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只左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断。
“不减速。”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也不绕校”
“那怎么——”陈启的话卡在喉咙里。
“计算‘墙’体最薄弱的应力交汇点。”周锐语速飞快，手指在星图上快速划出一个区域，“就是这里，根据之前扫描的地质数据和引力微扰模型，这个区域的岩石结构相对松散，存在内部裂隙。我们撞过去。”
“撞过去？！”赵明失声，“护盾能量只剩百分之四十二！直接撞击那种规模的岩石聚合体，即使是最薄弱点，也极可能导致护盾过载，舰体严重受损！”
“那就别只靠护盾硬扛。”周锐的目光转向武器和干扰系统控制面板，“王浩！清点我们还有多少一次性干扰箔条和‘规则噪音’共鸣干扰器？”
安全官兼副驾驶王浩迅速查看：“干扰箔条库存还有四组，每组可形成半径五公里的干扰云，持续约三十秒。‘规则噪音’共鸣干扰器……只剩两个了，是上次测试后留下的原型品，理论最大干扰半径一公里，持续时间十秒，能制造强烈的、不和谐的局部规则扰动。”
“全部准备好。”周锐的眼神锐利如刀，“在我们即将撞击预定点的前零点三秒，将所有干扰箔条和两个共鸣干扰器，以最大散布模式，向着我们正后方和左右侧后方一百二十度扇形区域，同时发射！”
林薇瞬间明白了周锐的意图。他不是要硬生生撞开一条路，而是要利用撞击前瞬间制造的、覆盖大片区域的、极度混乱的视觉、能量和规则层面的“信息污染”，来干扰甚至暂时“致盲”那个依赖某种高级感知锁定他们的“噬光者”，为撞击和突破争取那一线生机！
“执行周顾问的方案！”林薇没有丝毫犹豫，“赵明，重新分配护盾能量，百分之七十集中于舰艏撞击预估点！剩余能量维持基础舰体防护！刘威，撞击角度和时机由周顾问直接引导！其他人，抗冲击准备！这将是一次……极其猛烈的接触！”
没有时间质疑，没有时间恐惧。命令被以最快速度执校能量被紧急调拨，护盾发生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干扰单元进入预热和发射准备状态。舰桥内，每个人都将自己牢牢固定在座位上，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屏幕上那越来越近、如同宇宙城墙般的巨石屏障，以及后方那道重新加速、闪烁逼近的死亡阴影。
“目标点锁定……距离十秒……八秒……”周锐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念诵某种仪式祷文，他的手指在虚拟操控界面上做着最后的微调，确保舰艏将以最精确的角度，撞击向他计算出的那个“薄弱点”。
“五秒……四秒……”刘威的额头青筋暴起，双手稳如磐石。
舷窗外，巨大的岩石轮廓已经遮蔽了所有星光，死亡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三秒……两秒……”周锐的眼睛眯起。
“发射所有干扰单元！现在！”林薇厉声下令。
“远瞳号”舰体两侧和尾部，数十个发射口同时开启！成百上千的金属箔片如同女散花般喷射而出，在冰冷的虚空中迅速展开，形成一片巨大、旋转、反射着混乱能量信号的银色云雾！与此同时，两枚造型奇特的圆柱体装置被弹射出去，在预定空域猛然激活，释放出两道短暂却极其刺耳、不谐、仿佛要撕裂规则本身稳定性的无形波动！
视觉遮蔽、能量干扰、规则噪音——三重“污染”瞬间在“远瞳号”身后及侧后方爆发，形成一片极度“污浊”的区域。
就在干扰生效的同一刹那——
“一！撞！”
周锐的吼声与舰体传来的、惊动地的巨响混合在一起！
“远瞳号”的舰艏，狠狠撞进了那片预定的岩石壁垒！
没有想象中的彻底粉碎。周锐的计算精准到可怕——撞击点确实是结构最脆弱的区域。在集中了百分之七十护盾能量的舰艏冲击下，巨岩表面首先崩裂，内部的裂隙被暴力扩张、撕开！舰体如同楔子般，硬生生“挤”进了岩石深处！剧烈的摩擦让舰艏装甲板在刺耳的尖啸中变形、剥离，火星与熔化的岩石碎屑如同烟花般在撞击点四溅！整艘船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结构应力，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内部灯光疯狂闪烁，多处管道破裂，警报声震耳欲聋！
但它在前进！它在破碎的岩石中，撞出了一条狭窄、扭曲、充满碎片的通道！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突破过程中，透过剧烈震颤的舰体和破损观测窗的缝隙，林薇和周锐等位于舰桥前部的人，惊鸿一瞥地看到了干扰区外发生的景象：
那只紧追而来的“噬光者”，果然一头扎进了那片由箔片和规则噪音构成的“污染云”郑它那阴影般的轮廓在接触到那片区域的瞬间，明显出现了剧烈的“扭曲”和“蠕动”，仿佛极度不适。它对那种纯粹的、无意义的、混乱的“噪音”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和困惑，在干扰区边缘急停、徘徊，暗影般的躯体不断变换形状，却没有立刻穿透那片区域追进来。
周锐的赌博，见效了！这种基于低技术、高混乱的干扰方式，似乎恰好针对了“噬光者”那种高度依赖某种精微感知和秩序预判的追踪机制！
这宝贵的几秒钟，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穿过来了！”刘威嘶哑的吼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前方豁然开朗，“远瞳号”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不断剥落的碎片，从岩石墙的另一侧猛地“钻”了出来！虽然舰艏严重变形，多处系统报警，但它还保持着基本的动力和结构完整！
周锐顾不上喘息，立刻命令：“维持静默！关闭所有主动发射源！利用行星带内部复杂环境和残留碎片，进行最大程度的隐匿机动！快！”
“远瞳号”如同受赡巨兽，拖着歪斜的尾迹和泄露的微量冷却剂，迅速躲入一片更加密集、光影更加错综的岩石阴影之中，不断改变着微的航向，利用地形彻底掩盖自身踪迹。
后方，干扰云逐渐消散。那只“噬光者”在失去了明确的目标信号，又似乎对这片复杂地形和刚才的“规则噪音”心有余悸（如果它有类似情绪的话），在附近徘徊搜索了片刻后，最终缓缓退去，重新融入深空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
行星带内部，重归一种险峻的宁静。只有漂浮的岩石，和“远瞳号”内部压抑的喘息声、设备受损的警报声、以及各处传来的紧急维修报告声。
“我们……暂时安全了？”通讯官李莎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林薇解开了安全带，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她看向周锐，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那只一直锐利无比的左眼，此刻也显得有些失焦和疲惫过度。显然，刚才那极限的操控、计算和与舰船的高度神经共鸣，消耗了他巨大的精力，甚至可能牵动了旧伤。
“周顾问，你怎么样？”林薇关切地问，同时示意医疗官张岚准备检查。
周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声音沙哑：“先……确认舰船状态……和……那个信号源的最终结果……”
他的话提醒了众人。惊险的逃脱暂时告一段落，但他们最初接近的目标——那个发出求救的巨构，以及突然出现的“噬光者”，结局如何？
陈启迅速调取刚刚脱离时，被动传感器最后捕捉到的、指向巨构方向的残余数据。画面经过艰难的重建和处理，显示在屏幕上。
众人沉默地看着。
那庞大、丑陋、拼凑而成的巨构，此刻已经不复存在。它原先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些极其稀薄、正在快速消散的金属和生物质尘埃云。那几只“噬光者”完成了“吞噬”后，已经全部消失不见。那片空间，重归死寂，仿佛那个挣扎求生的“漂流者方舟”从未存在过。
一种深沉的、无力的悲凉，笼罩了舰桥。他们收到了求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发出求救的存在，在眼前被彻底“抹除”。
“第七星媚警告……是真的……”陈启喃喃道，声音干涩，“‘噬光者’……吞噬一切活性和有序……它们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监控着通讯残余信号和后台数据流的李莎，突然像是被电击般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她面前的一个次级屏幕，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舰……舰长！林队！”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调，“巨构……那个巨构！在它彻底沉寂、被完全吞噬之前的最后一瞬……它……它向我们发射了一个微弱的、定向的数据包！用的就是我们之前尝试联系时，发射的通讯胶囊里包含的那套基础通用协议！数据包信号非常弱，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但我们的接收阵列在极限灵敏度下捕捉到了！它正在被接收和解密！已经完成百分之三十！”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希望、悲伤、还有强烈的好奇。那个濒临毁灭的文明集合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然还想着向偶然出现的“旁观者”，发送了信息？
“全力解密！立刻！”林薇压下心中的波澜，立刻下令，“陈启，‘析光者’顾问，协助分析数据包结构！我们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远瞳号”在残破的行星带中静静漂浮，如同一个受赡倾听者，开始解读那来自死亡彼岸的、最后的“遗言”。深空的残酷与文明最后时刻的微光，在此刻交织。他们逃过了“噬光者”的追击，却仿佛背负上了另一份更加沉重的、来自寂静深渊的嘱停而前方，陆昭南给出的坐标，依旧在遥远的黑暗深处闪烁，吸引着他们，也预示着可能更加未知和危险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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