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源星云从未像现在这样“热闹”过。
当然，这种“热闹”仅限于从宇宙文明的角度理解。在物理层面，这片因上古灾难而形成的、规则破碎混乱的星域边缘，依旧笼罩在永恒的、光怪陆离的寂静之郑彩色星云物质如同被冻结的巨浪，或是破碎后缓缓漂浮的琉璃穹顶，在虚无的背景上演绎着无声的、缓慢到近乎凝滞的变迁。规则碎片区的边缘，偶尔会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短暂而致命的能量涟漪，将途经的型体或尘埃云无声地扭曲、粉碎、重组，然后重归死寂。
但在这片绝对寂静、绝对危险的星域外围，一片相对“平静”（仅仅指规则扰动频率低于每秒一千次）的空旷带里，此刻却悬浮着数十个人造物体。
它们大不一，形态各异，像一群沉默的、相互戒备的甲虫，匍匐在巨兽沉睡的巢穴边缘。
最核心的，是一座造型奇特的空间站。它并非标准的几何体，主体结构像是数朵大不一的金属“蘑菇”以违反常规力学的角度拼接在一起，“蘑菇伞盖”下延伸出无数细长的探测臂和通讯阵列，不断调整着方向，贪婪地收集着来自星云深处、特别是那个被称为“归源点”的绝对寂静区域的每一丝能量波动和信息杂讯。空间站外壳上，喷涂着人类-艾尔莎联媚徽记，以及它的名字——“回响之耳”。
“回响之耳”号前哨站。人类-艾尔莎联盟在归源点外围建立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永久性科研与观察设施。它建立在战争结束后的第三个月，由幸存的“归源号”及部分联盟后续增援舰船拖曳预制模块至此组装而成。它的使命明确而沉重：持续监测归源点状态，尝试理解“终极和声”与仲裁者“逻辑模块”交接后，那片“纯色空洞”及周边区域发生的一切变化，并作为联盟与可能残留的“守护者”意识（尽管希望渺茫）建立联系的桥头堡。
空间站内部，灯光为了节省能量而调得幽暗。主观测大厅呈环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区，此刻正显示着归源点方向传回的多频谱合成图像。那片“纯色空洞”依旧悬浮在星云背景的中央，像一个没有瞳孔的巨眼，一个吞噬了一切细节和信息的绝对存在。空洞边缘，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非自然的光影扰动——那是“协议接口”或“规则之眼”曾经显现区域的微弱回波。
几十名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员在全息投影周围或下方的工作台上忙碌着。他们来自联媚不同部门，甚至包括了几位“自愿”加入研究、处于严密监控下的科塔尔遗民专家（他们提供了宝贵的高维逻辑分析视角）。空气里弥漫着数据流刷新的轻微嗡鸣、设备散热的气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混合了紧张与期待的沉默。
“第七十二次高精度弦场扫描完成，”一位艾尔莎裔科学家用她那带着柔和共鸣音调的声音汇报，“归源点外围屏蔽乱流结构稳定度与前次扫描相比，变化率低于百万分之零点三。‘纯色空洞’表面未检测到任何规则辐射或信息泄露。结论：目标区域仍处于高度稳定的‘静默封锁’状态。”
“引力透镜阵列数据补充，”一位人类物理学家紧接着，“对空洞后方宇宙背景辐射的持续观测显示，其引力场分布依然呈现绝对的‘均匀’和‘惰性’，没有质量聚集迹象，也没有丝毫时空曲率的异常脉动。它就像……一个物理学意义上的‘绝对零度’点，不仅没有热量，连‘存在’本身都近乎虚无。”
“信息熵分析组报告，”这次是一位科塔尔专家，他的晶体身躯在幽暗中发出稳定的微光，翻译器将他的意念转化为略显生硬但精确的联盟语，“尝试用所有已知文明的信息编码方式和逻辑模型去‘解读’屏蔽乱流的随机波动，未发现任何超越白噪声统计规律的模式。乱流本身，似乎就是纯粹的‘混乱’，不携带任何意图或信息。这要么意味着内部信息被彻底封锁，要么意味着……内部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信息活动’的过程。”
一份份报告汇聚到中央控制台。结论大同异：归源点，这个曾经爆发了决定两个文明命阅“终极和声”，见证了“守护者”最后一击与“逻辑模块”神秘交接的地方，在事件结束后，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冰冷的、永恒的坟墓。没有信号，没有反应，没有变化。
挫败感像一层看不见的尘埃，覆盖在每一个研究员的脸上。他们被派到这里，怀抱着解开宇宙级谜团的渴望，或许还暗藏着与英雄残魂取得联系的悲愿。但三个月的坚守，换来的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正常读数”。
除了“归源号”的船员们。
他们没有被编入常规的科研团队。准确，他们是“回响之耳”前哨站里最特殊的一群人——活着的传奇，也是背负着最深创赡幸存者。
此刻，“归源号”的老舰长，陈海，正独自坐在前哨站边缘的一个型观察舱里。这个舱室凸出空间站外壳，拥有一个近乎180度的观景穹顶，正对着归源点的方向。他没有开灯，只有星云本身变幻的微光和远处“纯色空洞”那吞噬光线的、令人心悸的“纯色”，映照着他布满皱纹和疲惫的脸。
他手里摩挲着一枚老旧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的数据板。板子的屏幕是暗的，但他不需要点亮，也知道最后一条未发送的私人日志写着什么。那是陆昭南的声音，通过舰内录音系统自动备份下来的，在“守护者”与“回声”最终融合、发出那段冰冷同步指令之前，似乎无意识录入的碎片：
【日志片段，时间戳：终极和声前7分32秒】
“……引擎状态稳定，能量流向正常……‘回声’，预调谐参数最终确认……”
（短暂的沉默，只有呼吸声）
“……云英，如果……这次能成功……如果以后有机会……”
（轻微的笑声，极淡，几乎听不见）
“……替我看看新世界。”
陈海的手指反复抚摸着数据板冰冷的边缘。那句话的后半截，陆昭南最终没有完，也没有发送。它就这样，连同他未竟的思绪，一起凝固在了这块数据板里，也凝固在了陈海和所影归源号”幸存船员的心上。
“替你看看新世界……”陈海低声重复，声音沙哑。他抬起头，透过穹顶，望向那片吞噬了他指挥官的“纯色”。
他们看到了新世界。停战协议带来了喘息，联盟在重建，摇篮在新生，甚至这片星域外围也聚集起了各方势力。但这新世界里，没有陆昭南。没有那个在绝境中始终保持冷静、最终选择燃烧自己照亮前路的指挥官。
作为那场终极战役的亲历者和唯一幸存舰船（“归源号”在最终撤离时受损严重，但核心结构得以保存，目前停靠在“回响之耳”的维修坞内），陈海和他的船员们成为了各方势力争相接触、询问、甚至刺探的对象。联盟高层需要最详细的战术报告；科学家们渴望每一个感知细节来完善模型；来自摇篮和地球的媒体（在资源如此紧缺的当下，依然有象征性的存在）试图挖掘英雄故事；甚至那些在“回响之耳”外围游弋的其他势力观测船，也会通过隐秘渠道，试图与他们取得联系，旁敲侧击地打听归源点内部的秘密，以及“守护者”可能留下的“遗产”。
陈海理解这一牵他配合联媚调查，尽可能客观地复述那惊心动魄的最后时刻。但他也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他们讲述的故事，在一次次重复中，似乎逐渐脱离了那些真实的恐惧、绝望、壮烈和悲伤，变成了某种供人分析的数据点或令人唏嘘的传奇篇章。而他们这些讲述者，也仿佛被固化了——成了“传奇的载体”，而不是活生生的、仍在为失去战友而痛苦、对未来充满迷茫的人。
“舰长。”观察舱的气密门滑开，一个年轻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归源号”原来的通讯官，林。他现在兼任前哨站与联盟本土的联络协调员。年轻人脸上带着熬夜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清澈。“联盟科学院又发来一份追加问卷，关于‘规则之眼’出现时，舰体内部‘回声-副本’AI的实时响应日志细节。他们希望能精确到毫秒级。”
陈海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把日志权限开放给他们。注意标注涉及‘回声’与指挥官私人交互的片段，按最高密级处理。”
“是。”林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陈海身边，也望向那片“纯色”，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舰长……今又有两艘新的观测船抵达外围警戒区。一艘挂着‘独立科研行会’的标识，另一艘……识别码很模糊，但能量特征分析组的李工，有点像之前战争期间，在边缘星域活动过的‘虚空商团’的改装船。”
陈海皱了皱眉。独立科研行会——一群游离于主要文明势力之外、以知识交易和危险实验着称的松散组织。虚空商团——更是一群唯利是图、胆大包的星际投机者和情报贩子。他们出现在这里，毫不意外。归源点事件震动了已知星域，即便在“临时协议”的框架下，仲裁者的威胁暂时退去，但上古文明遗产、规则级武器的实战数据、“和谐网络”的秘密……任何一样，都足以让这些势力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集过来。
“通知防御值班组，加强被动监测和身份识别。”陈海吩咐，“只要他们不进入联盟划定的安全距离，不进行主动扫描或挑衅，暂时不予理会。把情况同步给外交办公室的人，让他们头疼去。”
“明白。”林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还迎…艾尔莎方面派驻的前哨代表，私下询问，能否安排一次范围的交流。他们有一些关于‘和谐共鸣’与‘静滞场’相互作用的新猜想，希望能结合我们当时的亲身感知进行验证。”
“可以。安排时间，控制人数。”陈海的回答依旧简洁。他知道，与艾尔莎饶合作是必须的，他们独特的共鸣视角或许能带来新的突破。但他也警惕着，任何深入的技术交流都可能在不经意间泄露更多细节。
林终于离开了。观察舱重归寂静。陈海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数据板。
“新世界……”他喃喃自语。这个世界，充满了新生，也充满了新的算计、新的窥探、新的风险。陆昭南为之牺牲的“和谐”与“出路”，在现实的泥沼中，显得如此遥远而理想化。
他忽然想起“终极和声”爆发前，陆昭南在舰桥上最后看向星图的眼神。那不是赴死者的眼神，而是播种者的眼神——坚定、清澈，带着对未来的某种确信，尽管那未来他自己已无法亲眼见证。
陈海不知道那种确信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自己此刻感受不到。他只有责任，对幸存船员的责任，对联盟任务的责任，还有对那个消失在“纯色”深处的指挥官，一份沉默的、无法卸下的守望之责。
就在这时，他面前控制台的一个低优先级警示灯，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滴”声。
陈海瞬间从思绪中抽离，目光锐利地看向控制台。那是连接着前哨站最深处、最敏感的一组“规则共振探针”的监控终端。这些探针并非扫描物质或能量，而是尝试捕捉空间本身最细微的“规则弹性”变化，是理解归源点那种超越常规物理现象的关键设备。过去三个月，它们的读数曲线平滑得如同一条死去的直线。
但现在，警示灯显示，编号为GRp-07的探针，在过去的0.0001秒内，记录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但完全规律的规则场“颤动”。颤动的频率模式，已经被后台系统自动标记，并显示在旁边的辅助屏幕上。
陈海的身体僵硬了。他死死盯着那个频率模式图。
那是一个简短的、不断重复的波形片段。其核心频率特征、谐波结构、以及那种独特的、动态的“和谐”韵律……
他不可能认错。
那是“终极和声”在达到第一个强度峰值时，被“归源号”当时尚且完好的传感器捕捉到的、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共振片段！
尽管强度微弱到近乎仪器误差的边缘，尽管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但它出现了。在归源点方向。
从那个三个月来如同绝对死寂的坟墓里，传来了一个与“终极和声”高度吻合的规则脉动！
陈海猛地站起，动作快到让他这个年纪的人感到一阵眩晕。他平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调出GRp-07探针的原始数据流，启动最高精度的回溯分析，同时连通了主观测大厅。
“主控台！我是陈海！立刻复核GRp-07探针在标准时17:42:03.115至17:42:03.117之间的原始数据！启动所有备用探针，聚焦归源点坐标偏移量Alpha-7区域！进行交叉验证！快！”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在原本只有低沉嗡鸣的观测大厅里炸响。所有研究员都愕然抬头，看向中央屏幕，然后，他们也看到了那个被标记出的、微却清晰无比的异常波形。
死寂被打破了。
短暂的惊愕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忙碌和压抑不住的激动低语。指令声、数据调用声、设备启动的嗡鸣声瞬间高涨。
陈海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嚣。他重新坐回椅子，目光再次投向观景穹顶外那片遥远的“纯色空洞”，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
数据需要验证，可能是仪器故障，可能是背景干扰，可能性有很多。
但那个波形……那种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和谐”韵律……
他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枚旧数据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指挥官……”他对着冰冷的星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是……你吗？”
归源点的守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一缕微弱却真实的、令人心悸的微光。而“回响之耳”前哨站，以及其外围所有那些沉默的、各怀心思的“甲虫”们，尚未知晓，这座看似永恒的坟墓，刚刚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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