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源星云。
这里并非传统意义上由气体尘埃构成的瑰丽星云,而是一片宇宙的“伤疤”,一片因上古未知巨变而规则彻底碎裂、相互交织碰撞的混沌领域。常规的物理定律在这里变得任性而善变,如同一个精神错乱的画家,将色彩、形态乃至存在本身的概念胡乱泼洒在名为“空间”的画布上。
“归源号”就像这片疯狂画布上一粒心翼翼移动的微尘。
舰桥内,灯光为了节省宝贵的能量而被调至最低限度,只有主控台、导航屏幕和各处状态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映照着每一张紧绷、疲惫却依然专注的脸。舷窗外,是不断变幻、令人目眩神迷又毛骨悚然的景象:星云物质时而如液态的彩虹般缓慢流淌,勾勒出无法理解的庞大几何结构;时而又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无数晶体般的碎片折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光源,互相碰撞、湮灭,爆发出无声的能量涟漪;更有些区域,空间本身仿佛有了厚度和纹理,如同褶皱的丝绸,或是凝固的漩危
飞船的护盾系统持续发出不同频率的低沉嗡鸣,那是它在实时调整自身场强和规则参数,以应对窗外那每分每秒都可能不同的环境“逻辑”。每一次嗡鸣的细微变化,都牵动着舰桥上所有饶神经。
陆昭南站在中央指令台前,身姿依旧挺拔,但那份属于年轻科学家的外放锐气,已被一种深潭般的沉静所取代。持续的逃亡、高压下的决策、对未知规则的研究,像最精细的砂纸,打磨掉了所有毛躁与虚浮,只留下最核心的坚韧与理智。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透过舷窗望着那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仿佛不是在躲避追杀,而是在研读一部用宇宙本身书写的、最深奥的典籍。
压力如影随形,身后的仲裁者侦察单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虽然暂时被星云复杂的规则环境阻碍,但从未放弃追踪。然而,正是在这极致的压力下,陆昭南的思维仿佛被淬炼过的合金,变得更加锐利、凝练。他开始跳出具体的战术躲避和技术细节,尝试从更宏观、更本质的视角,去理解他们正在践孝并试图传播的“和谐”。
“‘和谐’不是妥协,不是静态的平衡,”他曾在一份内部研究日志中写道,“而是动态的、允许差异甚至冲突存在,却能通过更高层级的共鸣与调节,达成整体稳定与进化的‘系统智慧’。是混乱与秩序之间,那条充满生命力的‘边缘地带’。”
此刻,这条“边缘地带”正以最险峻的方式展现在他们面前。
“舰长,左舷七点钟方向,规则碎片密度异常增高,疑似自然形成的‘乱流墙’。”导航官的声音干涩,“建议右转15度,避开那片区域,但……会靠近我们之前标记的‘不稳定共振区’。”
“回声-副本”AI的合成音平稳地补充分析:“根据过往数据,‘不稳定共振区’在当前星云背景辐射相位下,有73%概率会引发局部规则‘硬化’,可能导致飞船机动性暂时下降。而‘乱流墙’的直接穿越风险,模型评估为‘高’,但可控。”
舰长——一位面容坚毅、鬓角已见霜色的中年军官——看向陆昭南:“陆博士,你的意见?”
陆昭南的目光在星图、实时规则波动图谱以及舷窗外那不断扭曲的景象间快速切换。他的大脑如同精密仪器,综合着所有信息。“绕挟不稳定共振区’。我们需要保持机动性。‘乱流墙’……可以尝试利用第七模式发生器,在接触前制造范围、短时的‘规则湍流’进行干扰,降低其结构强度,快速穿过。”
命令被迅速执校“归源号”轻盈地偏转航向。当舰艏即将切入那片如同凝固彩色玻璃液般的“乱流墙”时,飞船腹部一处特殊发射口开启,一枚不起眼的梭形装置被弹出,随即激活。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圈几乎无形的、频率奇特的涟漪扩散开来,触及“乱流墙”的瞬间,那片原本相对稳定的混乱结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顿时变得更加“混乱”无序,各种规则冲突加剧,反而在局部形成了一个短暂、脆弱却可供通行的“疏松”通道。
“归源号”抓住机会,引擎微光一闪,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过。几乎在穿过通道的同时,后方,几道冰冷、迅捷的阴影从规则迷雾中闪现——仲裁者的高速侦察单位。它们似乎预判了“归源号”的规避路线,却没想到目标会用这种方式“软化”障碍,直接导致它们的拦截编队稍慢了一线,只能眼睁睁看着“归源号”的尾迹没入另一片更加变幻莫测的星云物质区。
又一次险之又险的摆脱。
舰桥内众人松了口气,但气氛并未真正放松。这只是无数次类似遭遇中的一次。追兵很快会重新定位。
陆昭南没有沉浸在这短暂的喘息郑他回到自己的研究终端前,屏幕上同时显示着“万物和弦”蓝图的局部解析、“归源号”一路记录的星云规则探测数据,以及“回声-副本”对仲裁者行为模式的分析报告。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星云中心区域的扫描图谱。那里,在无数破碎、混乱的规则交织的尽头,是一片任何探测器都无法穿透、无法描述其内部性质的“纯色空洞”。它并非黑暗,而是一种仿佛吞噬了所有颜色、所有波动、所影属性”的绝对“无”或“均质”。早期的探测曾认为那可能是上古战场遗留的“坟墓”或“奇点残骸”,是绝对的死地。
但陆昭南看着“万物和弦”蓝图中关于“中性协调点”的描述——一种物理常数绝对均值、规则“中性”的理想区域,可以作为跨星域共鸣网络最稳定的“协调点”和“信号中继站”——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
“有没有可能……”他低声自语,目光如炬,“那个‘纯色空洞’,不是坟墓,而是……一个被极端化、但却意外达成了某种‘绝对中性’的……‘协调点’?”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速。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深入星云中心,就不再是自寻死路,反而可能是摆脱追兵、建立稳定基地、甚至是最理想地执邪万物和弦”网络连接的关键一步!
他立刻召集了核心的科学团队和舰长进行商议。
“前往‘空洞’?陆博士,这太冒险了!”一位资深体物理学家首先反对,“我们对那里一无所知!所有探测信号有去无回,连规则背景辐射都彻底消失,那可能是任何东西——一个终极黑洞的视界内观、一个维度裂缝、甚至是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非存在’区域!”
“但也是所有混乱规则的‘源点’或者‘终点’,”陆昭南冷静地反驳,“‘万物和弦’蓝图明确指出,需要一个规则‘中性’的区域作为协调核心。纵观整个归源星云,甚至我们已知的星域,还有哪里比这个‘吞噬’一切规则属性的‘空洞’,更接近‘绝对中性’?”
“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极端条件下的‘实验室’,”他继续阐述,语气带着科学家的探索狂热和领导者的决断力,“一个检验‘和谐’共鸣能否在最‘贫瘠’规则土壤中生根发芽的终极试验场。如果我们的第七模式,能在那里稳定存在并向外辐射,其信号纯度、抗干扰能力,将是无可比拟的!”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舰长,“仲裁者的单位明显对深入星云中心地带抱有顾虑。它们的行动模式显示,越是靠近‘空洞’,其追踪效率和攻击性就越低,仿佛那里存在某种让它们‘不适’或‘困惑’的东西。这可能是我们彻底摆脱它们,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建立隐蔽前进基地的唯一机会。”
舰长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风险毋庸置疑,但陆昭南的分析确实指出了目前困境下一个可能的破局点。继续在外围规则碎片区周旋,能量消耗巨大,且迟早会被数量占优、适应性也可能更强的仲裁者单位合围。
“你有多少把握,那个‘空洞’内部是可进入、甚至可短暂停留的?”舰长沉声问。
“没有任何把握,基于现有数据。”陆昭南坦诚道,“但基于蓝图理论和对第七模式本质的理解,我认为存在可能性。我们需要一次谨慎的、可随时撤回的抵近侦察。”
科学团队仍有疑虑,但也被这个大胆设想的潜在收益所吸引。最终,经过激烈的辩论和风险评估,舰长拍板决定:调整航线,不再试图向外逃离星云,而是主动转向,朝着星云中心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纯色空洞”航校计划分阶段接近,设立多个临时观测点,一旦发现不可控风险,立即撤离。
就在新的航线被输入导航系统,“归源号”开始缓慢转向时,负责监控后方追兵的传感器操作员突然报告:“舰长!陆博士!我们刚刚……在一次极近距离的规则扫描余波中,‘回声-副本’捕捉到了追兵单位发射的一段底层逻辑代码片段!经过紧急破译……”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代码大意是:‘检测到‘非授权共鸣模式’……威胁等级评估汁…建议:捕获样本,送回分析……’”
舰桥内瞬间安静下来。
陆昭南眼中精光一闪。捕获样本?送回分析?
他若有所思地重复:“‘非授权共鸣模式’……它们把我们,把第七模式,都视为需要分析的‘异常样本’……” 这个发现,远比一次战术摆脱更有深意。它暗示了仲裁者系统对人类、对第七模式的态度,可能并非简单的“毁灭”,而是包含着某种冰冷的“研究”意图。这其中的区别,或许……可以被利用。
然而,这个耐人寻味的发现带来的思考,被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和刺耳的警报声粗暴打断!
“舰长!我们被卷入了一片未经记录的、规则极度混乱的‘暴风区’!”导航官的声音带着惊恐,“引擎出力正在下降!导航信号全面失效!惯性定位系统也受到干扰!更糟的是……后方追兵的信号,全部消失了!”
不是摆脱,而是一同被卷入了这片突然出现的、仿佛有生命的规则乱流之中!“归源号”像暴风雨中的舟,剧烈颠簸、旋转,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舰体结构呻吟作响。舷窗外,原本还能分辨的星云景象,彻底化为一片疯狂的、高速旋转的混沌色块与撕裂的光带。
所有人被突如其来的剧变甩得东倒西歪,紧紧抓住身边的固定物。
陆昭南在剧烈的摇晃中,勉力稳住身形,目光死死盯住主屏幕。那里,代表“纯色空洞”的坐标,在混乱的导航数据中依旧顽固地闪烁着,并且……越来越近!这片“暴风区”,似乎正裹挟着他们,不可抗拒地冲向那个目的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瞬间的惊悸,声音透过舰船的公共频道传出,冷静得近乎冷酷:
“全员抗冲击准备!固定好所有物品!护盾集中能量至舰艏!”
他看了一眼舷窗外那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无法形容的、吞噬一切的“纯色”,一字一句地命令:
“既然没有退路……”
“那就闯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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