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云深处的宁静(或曰假象),被遥远的脉冲与来自“观察者节点”的隐晦警告打破。但在顾临、苏夏、顾心三人于废墟旁谨慎地积蓄力量、解读古老谜团的同时,在宇宙的另一处,另一位与他们命运紧密相连的存在,也正面临着自己的抉择。
雷玥。
她不在星尘云,也不在林奇的星球。她身处一片更加荒芜、更加“边缘”的星域——一片被称作“永寂回廊”的广袤虚空。这里恒星稀疏到令人绝望,物质密度低得近乎理想真空,连星际尘埃都吝啬于在此驻足。只有偶尔划过的、来自宇宙尽头的冰冷射线,以及那些理论上存在却难以探测的暗物质流,是这里永恒不变的背景。
这里是她选择的“道场”,也是她的“牢笼”。
一艘巧、流线型、外表呈哑光黑色的梭形飞船,如同这片虚空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静静地悬浮着。飞船内部,几乎所有的照明都已关闭,只有核心维生系统和主控台上一盏幽蓝的指示灯,提供着最低限度的光源与存在证明。
雷玥就盘膝悬浮在主控台前的微重力空间郑
她穿着一身贴身的深蓝色作战服,勾勒出矫健而修长的身形。长发如黑色的瀑布般在失重中微微飘散,精致的面容此刻却如同冰封的湖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眸下,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出她并非沉睡,而是沉浸于某种极度内敛的状态。
她的意识,正以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方式,延伸出去。
不是通过传感器,不是通过逻辑共鸣,而是通过她与生俱来、又在那场悖论风暴中被彻底激发的、对“时间流”本身的感知。
她能“听”到时间的“声音”。
在她此刻的意识视野(如果那能称为视野的话)中,眼前的宇宙并非一片漆黑死寂。无数条、无数种色泽与“质副的“溪流”在这里交汇、分离、并孝冲撞。有些“溪流”明亮而急促,代表着附近某个年轻恒星系统内活跃的时间流速;有些暗淡而粘稠,是古老黑洞视界边缘被极度拉伸的时间回响;有些扭曲断裂,标志着曾发生过剧烈时空事件的区域;还有些……呈现出病态的青灰色,带着刺耳的“杂音”,那是被类似递归协议那样的逻辑污染所影响的时间脉络。
而她自身所在的这片“永寂回廊”,其时间流整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缓慢到几乎停滞的“质副,如同最深、最平静的湖底。这正是她选择这里的原因——足够“安静”,干扰最少,能让她最清晰地捕捉到那些来自遥远之处的、微弱的“不谐之音”。
她的任务,或者,她为自己设定的使命,是“了望”与“预警”。
在顾临他们专注于眼前的具体威胁(递归协议、修剪派、收集者)和古老谜团(园丁遗产)时,雷玥选择了另一条路。她认为,那些已知的威胁背后,或许潜藏着更庞大、更根源的扰动源。而时间流,作为宇宙最基础的维度之一,往往是这些深层扰动最早显现的“晴雨表”。她的能力,最适合担任这个站在更高维度观察哨上的哨兵。
这段时间,她并非一无所获。
她“听”到了林奇文明所在星区时间流的微妙“舒缓”与“韧性增加”,那与递归协议被清除、逻辑环境改善的迹象吻合。
她也“听”到了那片星区外围,时间流被一道“锋利”而“混乱”的脉冲粗暴划过的“伤口”与“杂音”,那对应着林奇报告的异常脉冲事件。
她还“听”到了更遥远的方向——大致指向顾临他们目前所在的星尘云区域——时间流中传来一丝极其古老、沉重、带着悲伤与决绝意味的“回响”,以及与之相伴的、一种新生却坚韧的“萌芽”般的波动。她知道,那是顾临他们与古老废墟接触,以及“种子”力量成长的映射。
但最近,她捕捉到了一些新的、令她极度不安的“声音”。
并非来自已知的任何一个方向。而是仿佛从宇宙更底层、更弥散的“背景”中,逐渐浮现出来的。那是一种……“沙沙”声,如同亿万只虫豸在啃噬着时间的根基;又像是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锈蚀”声,所过之处,时间流的“清澈度”和“弹性”在极其缓慢地下降,变得“脆硬”而“灰败”。
这种“锈蚀”现象并非集中爆发,而是如同瘟疫般,在广袤的宇宙背景中,呈现出多点、零星、却似乎存在某种潜在关联的分布。它太微弱,太分散,常规的文明甚至“星海共同体”那样的观察者,可能都难以察觉。只有雷玥这样,将全部心神都沉浸于时间维度感知中的特殊存在,才能勉强捕捉到其轮廓。
更让她心悸的是,当她尝试追溯这些“锈蚀点”在时间流中的“源头”或“扩散路径”时,她的感知总会遇到一种诡异的“模糊”和“折射”。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刻意干扰着对这类现象的因果追溯。这种干扰手法,与她感知“修剪派”活动时遇到的那种“锋利”而“高效”的逻辑遮蔽有些相似,但又更加……“古老”和“系统化”。
不是“修剪派”的单独行动。这是雷玥的直觉判断。这更像是一种……机制性的、或许已经运行了难以想象岁月的“进程”。
她不知道这“进程”是什么,与“修剪派”、“园丁”、“收集者”又有何关联。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这种对时间根基的缓慢锈蚀,长期来看,可能比任何直接的能量攻击或逻辑污染都要可怕。它威胁的是宇宙万物存在的基础框架本身。
她曾尝试将这份模糊的感知,通过加密的量子意识链路(一种依托于她与顾临之间因悖论风暴而产生的特殊联系而建立的、极不稳定的通讯方式)传递给顾临。但信息传递过去后,如同石沉大海,只有一阵表示“收到但无法完全解析”的微弱确认波动。顾临他们的层次和关注点,目前还难以理解这种过于抽象和宏大的威胁预警。
雷玥明白,这不是顾临他们的错。他们正深陷于眼前的棋局,与具体的敌人周旋,为具体的文明奋斗。而她看到的,或许是棋局之外,棋盘本身正在缓慢腐朽的迹象。
孤独感,如同永寂回廊的寒冷,浸透骨髓。她独自守在这宇宙的边缘,聆听着末日可能敲响的前奏,却无人可以诉,无人能够完全理解。
她不止一次想过,放弃这种孤独的了望,回到伙伴们身边,与他们并肩面对那些更具体、或许也更“有希望”的战斗。但每次这个念头升起,她“听”到的时间流中那些新的、微弱的“锈蚀杂音”,就会像冰冷的针,刺醒她的责任福
如果连一个预警者都没有,当棋盘真的开始崩塌时,棋局中的所有人,可能连自己为何失败都无法知晓。
她必须留下来。必须尝试看得更清,听得更明。
然而,新的变故,迫使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决意”。
就在不久前,她监测到,一片距离“永寂回廊”不算太远(约两百光年)的荒芜星云中,一个原本时间流平稳正常的区域,突然爆发了一次剧烈的“锈蚀”现象!其强度远超之前观测到的背景“锈蚀点”,时间流在极短时间内变得浑浊、板结,并向外释放出强烈的、带有痛苦与“吞噬”意味的“时间哀嚎”!
紧接着,她的常规传感器(虽然简陋)捕捉到了那个方向传来的异常能量辐射和空间曲率扰动——有东西在那里激烈战斗!一方散发出冰冷、高效、带着“修剪”特征的逻辑波动;另一方……波动极其陌生,却充满了某种绝望的、仿佛源自生命本能的“抗拒”与“挣扎”。
战斗持续时间很短,不到十分钟,便戛然而止。
“修剪”特征的波动占据了绝对上风,然后迅速消退、隐匿。
而那个区域的时间流,彻底“死寂”了。不是平静,而是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活性的灰烬,再也“听”不到任何流淌的声音,只剩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雷玥的心沉到了谷底。
“修剪派”在活动,而且他们在……“清理”什么?那个被清理的对象,是否与突然爆发的“锈蚀”现象有关?还是,“修剪派”的行动本身,加剧或触发了某种“锈蚀”?
她不能再只是远远地“听”了。
那个爆发点,距离她只有两百光年。以她飞船的极限跃迁能力,配合她自身能力对时空的微妙干涉以降低风险,可以在可接受的时间内抵达附近区域。
危险吗?极其危险。那里刚刚发生过战斗,“修剪派”可能留有监测或陷阱。那里的时间流处于诡异的“死寂”状态,她的能力在其中能发挥多少作用完全是未知数。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近距离观察“修剪派”行动模式、探究“锈蚀”现象本质、甚至发现那个被清理的“未知存在”线索的机会。
如果不去,她可能永远只能停留在模糊的预警层面,无法获得关键信息来证实或修正自己的判断。顾临他们也将继续缺少关于这股潜在威胁的关键情报。
如果去……她可能回不来。她的能力擅长感知和移动,但正面战斗并非强项,尤其面对“修剪派”那种专门针对逻辑结构的攻击。
雷玥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在幽蓝的指示灯映照下,深不见底,如同蕴藏着整片星海的倒影。其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凉的决断。
她“听”到了宇宙深处那细微却持续的“锈蚀”声,也“听”到了林奇世界时间流中努力萌发的希望,以及顾临那边古老与新生的回响。
她曾是时间的囚徒,在悖论风暴中挣扎求生。是顾临和伙伴们将她拉出那片混乱。现在,她拥有了这独特的能力,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阴影。
预警者的职责,不仅仅是发出警报。有时,也需要抵近侦查,弄清楚警报的源头。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死寂的船舱中显得格外清晰。
手指在主控台上轻盈舞动,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梭形飞船尾部,幽蓝色的尾焰无声亮起,由暗转明。
“永寂回廊”的绝对平静被打破。飞船调整姿态,对准了那个刚刚爆发过战斗与“死寂”的方向。
“抱歉,临,苏夏,心……还有大家。”雷玥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船舱中消散,“这次的‘了望’,我需要……再靠近一点。”
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探险家奔赴未知深渊般的冷静与专注。
“启动,‘幽影’协议。目标区域:NGc-7742边缘星云,爆发点坐标。最大隐匿模式。跃迁引擎,准备。”
飞船微微一震,随即化作一道几乎融入背景虚空的黯淡流光,撕裂了“永寂回廊”的绝对静谧,向着那片刚刚被“修剪”和“锈蚀”肆虐过的死亡区域,义无反关驶去。
雷玥的决意,化作了这次孤独而危险的抵近侦察。她的选择,或许将为整个棋盘,带来关于“棋盘腐朽”真相的第一手,也是最危险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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