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的私人舱室，此刻仿佛与外界喧嚣的战后重建、迷茫个体的安置工作隔绝开来，成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孤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似乎仍未完全散去的、全息投影残留的离子味道。
顾临颓然地坐在简易的金属椅上，双手依旧紧紧捂着手腕，仿佛那枚已经恢复黯淡的腕表晶体仍在发烫，灼烧着他的皮肤，更灼烧着他的认知。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舱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短暂却足以颠覆一切的影像，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的脑海。
未来的女儿……对过去的母亲……话？
这怎么可能？！
时间闭环，不是已经稳定了吗？不是在顾心和他共同的努力下，从一个充满悲赡宿命循环，变成了一个基于爱与希望的选择性螺旋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赤裸裸的、违背因果律的现象？！
“爸。”顾心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她的眼中没有父亲那样的惊慌失措，只有深不见底的凝重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作为“太阳之子”，作为多次触及宇宙本源规则的存在，她的接受阈值远比常人要高。
“那不是幻觉。”顾心轻声陈述着这个两人心知肚明的事实，“腕表晶体，母亲留下的这个……信物，它记录下了某个‘真实发生’的片段。”
“可是……心，这不通！”顾临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如果闭环稳定了，过去就是过去，未来就是未来！未来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回到过去，去和还没生下你的母亲对话？！这……这会引发悖论！会摧毁一切！”
他想起了“时序管理者”那冰冷的警告，想起了那些因试图干涉时间而湮灭的文明记录，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涌起。
顾心缓缓站起身，她的指尖在空中虚点，调动棱娲网络的计算资源，在两人面前重构出那模糊影像的每一帧，尽管充满干扰，但那个更成熟的自己，以及年轻母亲脸上那震惊与恍然交织的表情，无比清晰。
“我们之前的理解，可能太简单了。”顾心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剖析着眼前的“异常”，“我们以为，闭环是母亲苏夏为了争取第二次机会，通过牺牲和布局，在时间的沙滩上留下的一个足迹，而我们去加固了这个足迹，让它变成了通往更好未来的路径。”
她顿了顿，指向影像中未来的自己：“但现在看来，这个闭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主动’。”
“主动？”顾临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有没有可能，”顾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揭示可怕真相的力度，“这个闭环本身，并非一个静态的、等待我们去发现的‘结构’，而是一个……动态的、甚至可能涉及多方干预的‘过程’？”
她开始提出一个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假设：
“母亲苏夏的早期研究，被‘神谕’文明获得，走向极端。她后期的转向，留下了腕表和火星遗迹的伏笔。而未来的我，回到过去，与年轻的母亲进行了关键性的交流……这一系列事件，环环相扣。”
“我们一直以为，是母亲的牺牲和我们的努力，‘创造’了这个闭环。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顾心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顾临的双眼，“是这个闭环本身，‘需要’被创造？是某个……或者某些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力量或规律，‘引导’甚至‘安排’了这一切的发生？未来的我回到过去，并非打破了闭环，而是……完成了闭环的最后一个环节？”
顾临如遭雷击，猛地站了起来，椅子与金属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是……我们所有的奋斗，所有的选择，所有的痛苦和牺牲……可能……可能都只是……某个庞大剧本里……被设定好的情节？！”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一丝愤怒而扭曲。作为军人，作为战士，他可以被击败，但绝不能接受自己的意志和奋斗只是一个笑话！
“不，爸爸，不是这个意思。”顾心立刻摇头，她的眼神依旧清明，“即使闭环是某种更高层面的‘设计’或‘自然规律’，但其中的‘内容’，我们的情感，我们的抉择，我们的爱与牺牲，这些都是真实的，是无可替代的！”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顾临：“母亲是因为爱我们，才放弃了那条看似光明的捷径。你是因为爱我和母亲，才毅然踏入时间流去稳定那个节点。我是因为爱你们，爱这个文明，才一次次站出来对抗危机。这些情感，这些意志，是任何‘设计’都无法凭空创造和否定的！”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们是否‘自由’，而在于……这个闭环存在的‘目的’是什么？”顾心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探寻，“它仅仅是为了让人类文明避免‘神谕’那样的歧路吗？还是……它有更深层的目的？比如，为了应对‘收集者’？或者……为了达成某种我们目前还无法理解的……宇宙层面的‘平衡’或‘实验’？”
她再次看向那枚腕表晶体：“而母亲，她似乎知道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多。这枚晶体，恐怕不只是一个信物或钥匙……它可能是一个……‘记录仪’，甚至是一个……‘触发器’。”
顾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枚看似普通的晶体。它不再仅仅是妻子爱情的象征，更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个连接着过去、现在与未来，隐藏着无尽秘密与风险的道具。
如果闭环是一个征兆，那么它预示的，究竟是什么？
是更可怕的危机？还是通往更高层真相的阶梯？
就在顾临心乱如麻，试图消化这颠覆性信息时，一道极其突兀、带着最高优先级的加密通讯请求，直接接入了顾心的个人意识频道，也同步显示在顾临舱室的型通讯屏上。
发信源，赫然标注着——“园丁议会”。
通讯内容只有一句简短到极致，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话语：
“‘时序管理者’已注意到异常。请‘太阳之子’即刻前来，接受问询。”
顾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关于时间违规的审牛这个刚刚稳定的闭环，这个他们以为是自己奋斗成果的奇迹，似乎正将他们拖入一个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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