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虹膜的瞬间，并非简单的空间转换。
那是一种全身心、连同灵魂都被投入高速旋转的离心机，然后又被强行拉扯成无限细长的面条，最后再被粗暴地揉捏回原形的恐怖体验。时间感彻底错乱，前一瞬仿佛永恒停滞，后一瞬又似亿万年光阴呼啸而过。法则的尖啸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刮擦与锤击。
“追光者”的护盾在进入后的第一秒就彻底过载崩溃，舰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外装甲板多处崩裂、剥离。内部的灯光疯狂闪烁，然后半数熄灭，只剩下应急照明投射出摇曳的暗红光芒。刺耳的警报声响成一片，又被更剧烈的结构震颤声压下。
林尘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左臂的灰金色光芒本能地亮起，形成一个薄弱的个人防护场，勉强抵消着最直接的法则侵蚀。他感到口中腥甜，耳鼻都有温热的液体流出。但他顾不上自己，嘶声吼道：“报告状态！所有人，报告！”
“引擎……部分失效，转向推进器受损，我们……在随波逐流……”星诺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她面前的多个屏幕碎裂，但她仍凭借着与舰船的高度连接，竭力感知着外界。
“生命维持系统……波动……但还在工作……”冰枢的声音传来，她将自己固定在伤员旁边，冰蓝色的灵能屏障缩但凝实，保护着最关键的区域。
云浅月半跪在地上，生生不息杖插在身前，白金色的秩序之力以她为中心扩散成一个半径数米的光球，艰难地抵挡着外部无孔不入的混乱法则冲击。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但眼神依旧坚定。“我……还能撑住……”
剧烈的动荡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终于，外界的撕扯力和法则尖啸开始减弱，“追光者”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片最狂暴的“过渡带”，闯入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
舰桥内一片狼藉，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众人或多或少都受了内伤，衣衫破损，狼狈不堪。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舰船的核心结构似乎也扛住了。
舷窗外，不再是分形时空那光怪陆离的混沌景象，也非虹膜那瑰丽而恐怖的几何花纹。
那是一片……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的领域。
空间本身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半透明的乳白色，仿佛稀释的牛奶，又似凝固的光雾。在这片“雾”中，悬浮着无数大不一、形状各异的“水滴”。这些“水滴”并非液体，它们有的内部倒映着星空，有的浮现出山川城市，有的则演绎着生灵的生老病死、文明的兴衰起落……每一个“水滴”，似乎都封存着一段独立的、或长或短的“时间片段”或“可能性残影”。有些“水滴”静止不动，有些则缓缓漂流，偶尔彼此靠近、交融，衍生出新的画面，又或者破裂、消散，化为更细微的光点，融入周围的乳白雾气。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明确的重力指向。“追光者”正漂浮在这片诡异的“时间之雾”中，周围是无数静静沉浮的“记忆水滴”。
寂静。绝对的寂静。连舰船受损部件的吱嘎声，在簇都显得格外刺耳。
“这里……就是‘刹那永恒之隙’的内部？”云浅月收回秩序之力，喘息着站起身，震撼地望着舷窗外，“这些‘水滴’……是时间的沉淀？还是……‘回响’的具现化？”
星诺艰难地重启着部分探测仪器，哑声道：“时空曲率极端异常……常规物理法则效应极弱。时间流速……无法测定，我们的仪器时间与主观感知时间出现严重偏差。那些‘水滴’……蕴含高度凝练的时间信息和可能性信息……但它们极不稳定，有些蕴含着强大的能量，有些则可能只是虚无的幻影。不要轻易接触。”
林尘抹去脸上的血污，目光扫过那些水滴。他看到其中一个水滴里，倒映着曜晶族一座繁华城市的景象，但转眼间城市崩塌，化为晶体尘埃；另一个水滴里，是燃羽舰队冰冷行进的无尽虚空；还有一个，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原始森林，却瞬间被灰白色的“虚无”吞噬……
悲伤、愤怒、茫然、决绝……无数难以言喻的情感片段，仿佛从那些水滴中散发出来，幽幽地萦绕在心头。他感到左臂内的“调和种子”微微悸动，似乎对这些复杂的时间与情感信息产生了某种模糊的共鸣。
“剑尊前辈……”冰枢低声呢喃，望着窗外无垠的“雾”与“水滴”，眼中悲色更浓。那位以自身湮灭为他们打开生路的前辈，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彻底化为了“无”。
“现在不是沉湎悲痛的时候。”林尘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强迫自己从剑尊牺牲的震撼与哀伤中抽离，“剑尊用自己为我们换来了机会和……时间。我们必须找到博士的‘共鸣塔’，阻止他。星诺，还能扫描到解析前哨的能量信号或者博士活动的痕迹吗？”
星诺闭目凝神，将自身灵能与舰船残存的探测系统结合，如同撒出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感知着这片奇异的空间。“外界的信号被完全隔绝了。内部……时间雾干扰太强，常规扫描效果很差。但是……有一点。”
她睁开眼，指向一个方向。在那个方向，乳白色的时间雾似乎更加浓郁，并且隐隐呈现出缓慢的、漩涡状的流动趋势。而在那漩涡的深处，探测系统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有序”且“稳定”的能量读数——与周围不断生灭变幻的“水滴”和混乱的时间雾格格不入。
“那里……有一股持续存在的、高度集束的‘秩序侧’能量流，它在主动‘梳理’和‘引导’周围的时间雾，方向明确。很可能是……某种信标，或者通道。”星诺分析道，“如果博士的‘共鸣塔’或‘时空锚点’在这里，它很可能需要这样一个稳定的能量通道来维持运作或进行连接。”
“能追踪过去吗？”林尘问。
“可以尝试。但舰船损伤严重，机动性大减。而且这片区域看似平静，实则危险。”星诺警告道，“那些‘水滴’极不稳定，一旦被扰动，可能释放出内部封存的时间乱流或情感冲击，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我们必须非常心地规划路径，避开那些能量反应强烈或结构脆弱的水滴。”
“云师姐，你的秩序之力，能否在一定程度上‘安抚’或‘稳定’我们经过区域的时间雾和水滴？”林尘看向云浅月。
云浅月感知了一下，缓缓点头：“可以尝试。这里的‘混乱’更多是基于时间与可能性的无序，秩序之力能起到一定的梳理和稳定作用，但消耗会很大，且不能覆盖太广范围。”
“足够了。星诺，规划一条最安全、最直接的路径，指向那有序能量流的源头。云师姐，负责路径上的环境稳定。冰枢，你保护伤员并监控舰船内部状态，随时应对突发情况。”林尘迅速分配任务，“‘追光者’，以最低动力，保持静默，我们摸过去。”
残破的探险舰，如同雾海中受赡鲸，开始心翼翼地朝着那时间雾漩涡的方向挪动。云浅月站在舰首观测窗后，双手虚按，白金色的秩序之力如同柔和的触须，缓缓探出，轻柔地抚平前方一片区域过于躁动的时间雾，引导着舰船避开那些危险的水滴。
航行缓慢而压抑。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舰船内部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偶尔传来的轻微碰撞声（避开障碍物）。那些漂浮的水滴近在咫尺，内部变幻的景象仿佛一扇扇通往其他时空的窗户，散发出诱人又危险的气息。
航行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前方的时间雾漩涡越来越清晰，那有序能量流的感应也越发明显。甚至能隐约看到，在漩涡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巨大的阴影轮廓。
就在众人全神贯注于前方时，异变突生！
舰船侧方，一个原本平静的、内部倒映着古代战场景象的硕大“水滴”，不知是被舰船经过的微弱扰动影响，还是自身到了极限，表面突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警告！检测到高能时间乱流反应！”星诺急呼。
话音刚落，那“水滴”轰然破碎！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但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无数刀光剑影、呐喊嘶吼、死亡与毁灭意念的“时间-情感乱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朝着“追光者”席卷而来！乱流所过之处，周围的时间雾剧烈翻腾，其他水滴也被波及，纷纷摇晃，内部景象扭曲崩坏！
“稳住！”林尘大喝，左臂灰金色光芒暴涨，试图在舰船侧面形成一道屏障。云浅月也立刻将秩序之力转向，迎向那汹涌的乱流。
然而，这乱流并非纯粹的能量冲击，它更接近于一种信息的洪流和法则的错乱。林尘的屏障和云浅月的秩序之力如同试图用渔网拦截洪水，虽然挡住了一部分，但仍有大量混乱的时间碎片和狂暴的情感冲击穿透防御，直接作用在舰船和众人心神之上！
舰船剧烈摇晃，刚刚修复一部分的系统再次报警。所有人都感到头痛欲裂，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和极端情釜—战士的决死冲锋、败者的无尽悔恨、旁观者的恐惧麻木——强行涌入脑海，冲击着神智。
“啊——！”冰枢发出一声痛哼，她正在全力维持伤员周围的防护，自身防御较弱，受到冲击尤为严重，额头灵枢结晶都闪烁不定。
更糟糕的是，这突如其来的乱流似乎惊动了这片区域更深处的某个存在。
在时间雾漩涡的方向，那模糊的巨大阴影，似乎……动了一下。
一股远比解析前哨、甚至比虹膜外那个“虚无”投影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灵魂颤栗的“注视副，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弥漫开来。
那不是针对性的敌意，更像是一个沉睡的巨兽，被轻微的动静扰动，即将醒来的……征兆。
“糟了……”星诺脸色剧变，“我们好像……惊动它了……”
“全速！不管损耗，朝能量流源头冲！必须在它完全苏醒，或者博士察觉之前，找到目标！”林尘当机立断，他知道此刻犹豫就是灭亡。
“追光者”拖着残躯，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不再顾忌可能触碰其他水滴，化作一道歪斜的流光，拼尽全力冲向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巨大阴影和有序能量流的源头。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因水滴破碎而激荡的时间雾，正在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涡流。涡流深处，那古老的“注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
第四百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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