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静默中,思考的声音震耳欲聋。
三十分之一标准星时。十分钟。在正常环境下转瞬即逝,在此刻却沉重如星辰陨落。
林尘的意识高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选项背后冰冷的逻辑与炽热的代价。
选项A:继承与守望。 最稳妥,也最残酷。意味着他们中至少一人(很可能是云浅月)要自愿永久留在这个死寂的囚笼,成为新的“守望者”,与那恐怖的“回响”为邻,孤独地维持封印,直至生命尽头或下一个继承者到来。这或许是“守望者”文明期望的延续,但林尘无法接受。他历经生死来到簇,不是为了将所爱之人献祭于永恒的牢狱。
选项b:净化与豪赌。 成功率不足两成,失败则可能提前释放恶魔。即便成功,也只是“削弱”,而非根除。这更像是一场迫不得已的冒险,将希望寄托于渺茫的概率。不是首选,除非别无他路。
选项c:放逐与牺牲。 需要零的深度配合,甚至可能牺牲他。零是受害者,是博士制造的悲剧产物,林尘的准则不允许他轻易牺牲同伴,尤其是一个正在努力挣扎、寻求救赎的灵魂。而且“理论模型不完整”、“风险未知”,听起来就像用未知去对抗恐怖,变数太大。
选项d:残缺的未知。 “融合”、“钥匙”、“直面根源”。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危险与深邃气息。它似乎指向更彻底、也更激进的解决方案,但数据损毁,详情未知。选择它,等于踏入完全未知的领域。
每一个选项都通往不同的荆棘之路,没有坦途。
林尘感到云浅月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一股温暖而坚定的意念,通过接触和秩序之种的微妙共鸣,艰难地传递过来。并非清晰的话语,而是情感的碎片:“不怕”、“一起”、“信你”。
零的手则在颤抖,传递出混乱与恐惧,但渐渐地,也有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传来,来自他左眼清澈的部分:“赎罪”、“有用”、“别犹豫”。 而右眼暗紫的部分则在无声尖叫,传递着抗拒与毁灭的冲动,被零自身的意志死死压制。
他们无法交谈,但在这极致静谧、生死与共的环境下,灵魂的棱角被磨平,最本真的意愿得以触摸。
林尘明白了同伴的心意。云浅月将选择权完全交托给他,并做好了共同承担任何后果的准备。零渴望为自己被污染的那一半做些什么,哪怕代价是自身。
外部倒计时无声流逝。内部,林尘的目光(意念)再次扫过四个选项。
A,放弃。b,赌命。c,牺牲零,且前路未卜。d……未知,往往意味着最大的风险,也可能蕴含着最大的可能性。
星璇布局深远,将他引至簇,绝不仅仅是为了让他选择一个保守的维持方案。那“第四个”的含义,那“破局之缺的期许,还有云浅月“秩序之种”的特殊性,零这个“污染\/受约束个体”的巧合出现……这一切,似乎都在隐隐指向那个残缺的选项d。
“融合”什么?“钥匙”何在?“直面根源”……是指“伤痕”的根源,还是“寂灭”的根源?
风险巨大。但若成功,或许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回响”,甚至为对抗“伤痕”和“寂灭之宰”找到关键突破口。
林尘的血液中流淌着冒险的因子,他的道路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管理者印记赋予他权限,新生暗金印记给予他调和万般冲突的可能,云浅月是纯净的火种,零是特殊的“钥匙”材料……他们这个奇特的组合,或许正是开启未知选项的唯一钥匙。
赌了!
意念既定,林尘不再犹豫。他集中精神,将明确的抉择意向,指向了那个残缺的选项d。
【接收到意向选择:选项d(残损协议)。】
【警告:该协议数据严重缺失,执行逻辑不完整,危险度评估:极高(无法量化)。】
【是否确认?二次确认将启动协议预加载,并可能触发不可逆变化。】
林尘毫不犹豫地再次确认。
【确认接收。启动‘融合·钥匙·根源’协议预加载。】
【检索关联要素……】
【发现‘活性秩序火种’(云浅月)、‘次级管理者印记’(林尘)、‘受约束寂灭回响衍体’(零)……要素符合基础条件。】
【发现‘始祖枝干’(封印核心)稳定存在……环境符合。】
【发现外部‘静默核心’阵列崩溃污染数据流……可转化为临时能量源(高风险)。】
【协议预加载完成。核心步骤缺失,需执行者自行探索补全。】
【首要目标:前往‘封印核心’——‘始祖枝干’所在位置。它将指引下一步。】
【注意:接近‘始祖枝干’将直接面对‘终末的回响’及其衍生物。】
【路径信息传输……】
一股清晰的方位感传入林尘意识,指明了在这片绝对静默黑暗中,“始祖枝干”所在的方向。同时,一股关于如何在“大静默之间”内有限移动、抵抗深层静默效应的本能知识也涌入脑海。
林尘立刻将方位信息和移动方法,通过意念接触和能量微调,分享给云浅月和零。
云浅月率先理解,秩序之种的光芒在她体内微微调整频率,开始适应这种特殊的移动方式——一种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极低,如同静默本身的一部分,进邪滑斜的技巧。
零的反应稍慢,但在林尘和云浅月的引导下,也逐渐掌握。他右眼的暗紫光芒被强行压制,左眼的清澈主导身体,模仿着那种“静默滑斜的状态。
三人如同三道模糊的幽影,在绝对的黑暗中,朝着一个方向开始移动。
移动缓慢而艰难,每一步(或者每一次意识驱动的位移)都需要集中精神,维持那种脆弱的“同频静默”状态。林尘能感觉到,随着他们深入,周围环境的“静默”压力越来越大,仿佛深海的水压,无孔不入地挤压着他们的存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存在。
那是一片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柔光。
光并非照亮黑暗,而是如同黑暗本身孕育出的一点“异质”,温和地存在着。光源,是一截悬浮在半空、约一人高、通体如同最上等白玉、却又仿佛内部有星河流转的树枝。树枝形态古朴自然,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安宁、稳固与生机,正是“始祖枝干”。它所在之处,连“大静默之间”那绝对的静默法则,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然而,在“始祖枝干”柔和光芒的边缘之外,便是无尽的、翻滚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暗浊。那暗浊并非物质,更像是一种凝聚到极致的“虚无”与“恶意”,它不断试图侵蚀柔光,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在暗浊深处,隐约有一个无法用形状描述的“轮廓”在缓缓蠕动,仅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就足以让灵魂冻结、理智崩坏。那就是被封印的“终末的回响”。
而在“始祖枝干”与暗浊领域的交界处,地面(如果那可以称为地面)上,散布着一些东西。那是十几具姿态各异的骸骨,有的穿着古老的守望者服饰,有的则是更近时代的装束(包括星灵族和人类),他们似乎都是在试图接近或处理“始祖枝干”或“回响”时死去的。他们的死亡没有任何声息,却凝固着极致的恐惧或挣扎。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些骸骨之间,游荡着一些影子。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扭曲的人形,时而像膨胀的雾团,时而又像溃烂的触手。它们由纯粹的暗浊能量构成,散发着与“回响”同源但弱化许多的寂灭气息。它们是“回响”逸散的力量,或是被其侵蚀转化的死者残念所形成的衍生物,如同看守宝藏的恶犬。
当林尘三人踏入柔光照亮的范围边缘时,那些游荡的暗影衍生物,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没有眼睛,但三人同时感到了被锁定的、充满贪婪与毁灭欲的注视。
与此同时,林尘、云浅月、零三人身上,因为选择了d协议而产生的某种无形“标记”,或者他们本身特质与环境的互动,似乎刺激到了那沉睡(或被禁锢)的“回响”。
暗浊领域深处,那个无法形容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蚀影、任何低语都更加纯粹、更加本质的“寂灭寒意”,如同冰河世纪的风暴,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
柔光领域的光芒猛地一暗!
那些暗影衍生物发出无声的尖啸(意念层面的冲击),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朝着三人蜂拥扑来!
真正的考验,在做出抉择之后,才刚刚开始。
几乎在同一时刻,外部世界,“静默核心”失控后形成的污染静默场边缘。
星诺的身体被一层极淡的、由她身上某件曜晶族古老护符激发的紫色光晕笼罩,勉强抵御着“静默”力量的侵蚀,但她身体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灰白的冰晶,动作缓慢了十倍不止。她看到灰烬、夜枭、猎隼、水鬼、石蜥等人也以各种凝固的姿态散布四周,生命体征微弱至极,但并未完全消失。那尊被林尘瓦解的蚀影改造体的灰烬,就在不远处。
整个大厅的结构在污染静默场和后续能量乱流中变得极不稳定,空间扭曲,光线怪异。
然而,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死亡画卷中,一道新的、与蚀影和静默都不同的空间波动,在大厅另一侧(原本控制台后方通道对面墙壁)突兀地产生。
墙壁如同水幕般荡漾开,形成了一个精准稳定的空间门。
一名穿着简洁灰色长袍、面容被兜帽阴影遮蔽大半、只露出线条优美下颌的身影,缓缓迈步而出。其身后,跟着数名气息凝练、着装统一、眼神锐利的随从,他们警惕地扫视着这片诡异的静默领域。
灰袍人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扭曲的空间和静默场,准确地“看”向了那扇紧闭的星空大门,以及大门后更深层的存在。
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感的女性声音,在静默场中清晰地响起,仿佛不受其法则影响: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星璇,你的‘第四个’,似乎选了最艰难的那条路呢。”
“那么,‘钥匙’的部分,就由我来补全吧。”
她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点璀璨如初生星辰、却又蕴含着无尽沧桑与智慧的光芒,悄然亮起。
(第三百七十五章 完)
喜欢九道因果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九道因果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