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号”沐浴在星舰自检系统发出的柔和蓝光中,如同一位疲惫但坚韧的旅人,在无垠虚空中进行着短暂的喘息。身后,吞噬了“孤星”号与可怖聚合体的那片时空涟漪早已平息,只余下更为深沉的黑暗,仿佛那场跨越十二万年的守望与终局从未发生。
但舰内凝重的气氛和每个人脸上尚未褪去的疲惫与震撼,无不提醒着刚刚经历的一牵主屏幕上,星璇给出的新坐标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指向幽骸星带最深邃、最混沌的腹地——“逆流沙漏”公认的核心影响区边缘。
“航线重新规划完毕。”星诺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眼神依旧专注锐利,她面前的多个屏幕显示着复杂的星图、能量流分析和“孤星”号核心数据中提取出的“沙漏内部相对稳定路径模型”,“根据新坐标和‘孤星’图谱,我们需要穿越一片被称为‘熵寂帷幕’的过渡带,那里是常规物理法则开始大规模失效的边界。之后,才能抵达坐标点——一个在图谱上被标记为‘相对锚点-γ’的区域,推测可能是星灵预设的某个观测前哨或信标投放点。”
“能源和补给情况?”林尘坐在舰长席上,闭目调息,同时询问。他的左臂此刻正浸泡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充满特制导能液的容器中,容器外连接着复杂的监测和能量稳定装置。这是星诺根据部分“永恒静滞”技术原理和云浅月的秩序净化能量,设计的临时压制方案,旨在减缓变异死气的“凝滞”与“异化”进程,并尝试引导其探测特性。灰白色的纹路在导能液中缓缓浮动,如同有生命的藤蔓。
“能源剩余47%,经过‘孤星’号事件消耗巨大。但库存的高纯度秩序结晶尚足,必要时可支持短时间超载航行或高强度护盾。维生补给还能维持约六十标准日。最关键的是,‘晨曦号’的隐匿系统和紧急跃迁装置在‘孤星’外围对抗子单元时受到了一定损伤,修复需要时间,且在此区域效果会大打折扣。”星诺汇报着现实困境。
云浅月从医疗舱方向走来,眉宇间带着忧色:“辉迹科学官的生理状态暂时稳定,但意识存储核心的活性极低,且与星灵维生系统剥离后,失去了稳定的锚定点,意识数据存在缓慢逸散的风险。我的秩序之种能暂时‘包裹’和‘滋养’那部分数据,延缓消散,但无法阻止,也无法唤醒。除非……我们能找到星灵的其他锚定设备,或者进入一个时空结构极其特殊、能然‘固定’信息的区域。”
“星灵的最后观测站或信标,或许就是机会。”林尘睁开眼,目光落在导航星图上那遥远而危险的光标上,“准备出发。星诺,设定自动驾驶沿最稳定路径前进,全员进入二级战备状态,轮班休息恢复。抵达‘熵寂帷幕’前,我们需要尽可能恢复状态。”
航行再次开始。这一次,目标明确,前路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莫测。
最初的航段相对平静,只是幽骸星带内环常见的死寂与破碎景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舷窗外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而诡异的变化。
首先是星辰的光芒。它们不再稳定地闪烁或散发恒定光辉,而是开始如同呼吸般明灭,颜色也变得不稳定,时而偏蓝,时而泛红,有时甚至短暂地分裂成数个重叠的虚影。探测器的读数显示,这些星光本身并未改变,改变的是它们传播路径上的时空结构——光线被拉伸、压缩、折射,仿佛穿过了一层不均匀的透镜。
接着,是虚空中漂浮的尘埃和碎片。它们不再遵循简单的惯性运动,而是开始出现违反常理的轨迹:突然加速、毫无征兆地拐弯、甚至在某些区域,块的碎片会短暂地“倒退”一段距离,然后继续前进。空间本身仿佛有了“粘度”和“弹性”。
“我们正在接近‘熵寂帷幕’。”星诺监控着各项指数,“局部熵值开始出现不规则波动,时间流速的差异也开始能被仪器捕捉到。看那里——”
她将一幅增强处理后的前方星图投射到主屏幕。只见遥远的黑暗背景上,横亘着一道无边无际的、仿佛由无数流动的暗色光纱构成的“帷幕”。帷幕缓缓蠕动、翻滚,内部不时有短暂的电弧状闪光划过,那些闪光并非能量释放,而是时空褶皱短暂撕裂又弥合的痕迹。
“根据图谱,穿越帷幕有七条理论上的‘低湍流通道’,但每一条的位置和稳定性都在随时间动态变化。”星诺快速比对数据,“我们需要实时计算最佳路径。另外,图谱警告,帷幕内可能存在‘时光回音’——过去某些强烈事件留下的时空残影,可能会对航行器和乘员的心智产生影响。”
“我来辅助导航。”林尘将左臂从导能液中取出,腕甲重新覆盖。经过短暂的压制和调适,那种沉甸甸的凝滞感稍减,而对时空异常波动的感知却变得更加敏锐。他走到副导航位,将手掌按在一个专门连接了环境感应阵列的接触板上。闭上眼,心神沉入左臂。
变异死气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感知迅速扩散开来。他“看”到的不是物质和能量,而是空间的“平整度”、时间的“流速线”、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万物基础“确定性”的强弱。他能“感觉”到前方帷幕中那些狂暴的湍流区域(死气传来强烈的“撕裂”与“混乱”感),也能捕捉到那些相对平缓的“通道”(死气反应微弱,甚至有一丝奇异的“惰性”指引)。
这感知并非绝对清晰,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火焰,且对心神的消耗巨大,左臂不时传来冰冷的刺痛。但这无疑是比任何现有探测器都更直接、更本质的导航手段。
“晨曦号”调整姿态,如同一尾灵巧的游鱼,朝着林尘感知中相对最稳定的一个“入口”,缓缓驶入了那翻涌的“熵寂帷幕”。
一进入其中,外界的所有常规参照瞬间消失。舷窗外是永不停息的暗色光流,如同置身于风暴海洋的内部。舰体开始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和震颤,那是空间本身的不稳定带来的共鸣。重力指示器失灵,方向感变得极其模糊,唯有星诺依靠惯性导航和林尘的感知不断进行着微调。
航行变得异常艰难。他们需要不断规避突然出现的、无形的空间褶皱(林尘提前零点几秒预警),调整引擎输出以适应忽快忽慢的时间流速(星诺精确计算),同时还要抵抗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能渗透舰体的“时光回音”带来的精神干扰——耳边时而会响起无法辨认的低语、看到一闪而逝的陌生光影碎片、甚至感受到短暂而强烈的陌生情绪。
云浅月全程维持着低强度的秩序净化力场,笼罩全舰,帮助众人稳定心神,抵御回音侵蚀。她的眉心印记与手中法杖交相辉映,对环境中混乱的“信息流”和“因果残痕”有了更深的体会。
就在他们艰难穿越了大约三分之二的帷幕区域时,林尘左臂的死气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且指向明确的“吸引”感!并非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仿佛同源物质在远处呼唤般的悸动!
“右前方!深度约三千公里,时空湍流相对平缓的区域,有东西!”林尘猛地睁开眼,指向一个方向。
星诺立刻调整探测器聚焦。在层层叠叠的暗色光流深处,一个微但稳定的银白色光点隐约可见。随着距离拉近,那光点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极其巧、造型简约到极致、仿佛由一整块多面体水晶雕琢而成的银白色浮标。它静静悬浮在狂暴的帷幕中,周围有一圈极其微弱的、稳定的乳白色力场,将翻涌的时空乱流轻柔地排开。
浮标表面,蚀刻着一个他们熟悉的符号——星灵的徽记。旁边还有一行细的星灵光符,含义直接映入意识:【观测信标-γ。状态:静默运校指向:内层稳定区‘苍白回廊’。警告:前方‘伤痕’辐射增强,非星灵序列或高维亲和性单位,慎入。】
找到了!星璇提到的信标之一!
“信标在发射一种低频的导向信号!”星诺兴奋道,“信号指向帷幕更深处,应该就是‘苍白回廊’!根据图谱,‘苍白回廊’是沙漏核心外围少数几个时空结构相对稳定、可以作为前进基地的区域!这信标……还在运行,能量反应极其微弱但稳定,简直不可思议!”
“尝试靠近,建立连接,下载信标内可能存储的星灵观测数据或地图更新。”林尘命令道,同时更加仔细地感知着信标周围。死气的“吸引”感就来源于信标本身,尤其是其核心那个散发着乳白色力场的部位。那力场的性质……与他左臂死气中那点被管理者印记强邪驯化”和“隔离”的秩序部分,隐隐有共鸣之处。
“晨曦号”心翼翼地向信标靠近。就在星诺成功与信标建立低功耗数据链接,开始传输信息的瞬间——
异变突生!
信标周围的乳白色力场骤然波动了一下,一道细微但无比清晰的、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的“扫描”意念,瞬间扫过整个“晨曦号”,重点在林尘、云浅月以及医疗舱内辉迹的意识存储核心上停留了一瞬。
紧接着,信标的光符发生了变化:
【检测到复合印记:秩序继承者、生命火种、静滞接触者(污染\/净化态)。检测到星灵辅助维生协议遗留单元(低活性)。】
【符合最低准入条件(临时)。】
【授予临时通行码及‘苍白回廊’初步导航数据。】
【警告:‘伤痕’辐射区活性周期进入上升段,预期‘渲染’残留波动及‘猎犬’活动将加剧。】
【愿汝等之旅,觅得所需,而非所惧。】
信息传递完毕,信标的乳白色力场恢复了平静,继续着它不知持续了多少万年的静默守望。而一段包含临时通行码和“苍白回廊”部分区域详细时空结构图的数据包,已完整传输至“晨曦号”主脑。
“它……它识别了我们!还给了我们警告和指引!”云浅月惊讶道。
“星灵的造物,果然非同凡响。”林尘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枚信标,“‘伤痕’辐射……‘猎犬’……指的是‘收割者’那样的东西活动会加剧吗?我们时间不多了。”
有了信标提供的精确导航,“晨曦号”穿越剩余帷幕的过程顺利了许多。约三时后,舷窗外的暗色光流骤然一清。
他们驶出了“熵寂帷幕”,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景象。
这里就是“苍白回廊”。
仿佛一条由朦胧的、散发着苍白微光的雾气构成的巨大“峡谷”,蜿蜒伸向视野尽头。峡谷两侧,是难以形容的、仿佛凝固的混沌或抽象画的“壁障”,颜色是无法言的灰白与暗银交织,不断有细微的、仿佛血管或电路般的流光闪过。峡谷内部的空间相对稳定,时间流速也趋于一致,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苍白光芒,却给人一种灵魂都要被“漂白”或“静滞”的冰冷福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在“苍白回廊”极远处的尽头,那苍白雾气的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无比庞大的、缓慢旋转的暗色漩涡的轮廓。那漩涡的中心,并非绝对的黑暗,而是一种不断变幻的、仿佛蕴含了所有色彩又吞噬了所有色彩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仅仅只是远远望见其轮廓,就让人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那便是“逆流沙漏”的核心,也是星灵警告中那宇宙“伤痕”的显现之处。
林尘左臂的死气,在望见那暗色漩涡轮廓的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那不是平静,而是一种仿佛遇到了“源头”或“主宰”般的、绝对的“蛰伏”与“敬畏”。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仿佛直接源自那漩涡深处的、冰冷的“牵引副,悄然萦绕上他的心头。
“我们到了。”星诺的声音带着震撼与凝重,“‘苍白回廊’,以及……‘伤痕’的入口。”
就在此时,医疗舱的监控器发出了急促的提示音。云浅月立刻查看,随即惊讶地抬头:“辉迹科学官的意识存储核心……活性突然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但有规律的波动!他……他好像对这里的环境,或者对远处那个‘伤痕’轮廓,产生了反应!”
守望于“孤星”的科学家,其残存的意识,似乎与这宇宙的伤痕之地,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微弱共鸣。
(第三百四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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