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号”如同一叶心翼翼的扁舟，沿着星灵星图标注出的、能量相对平缓的“间隙”，缓缓驶入幽骸星带的内环区域。越是深入，周遭的环境就越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沉淀副。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和破碎的星骸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驯服”或“排开”，形成了一片相对“干净”但也更加死寂的虚空。光线在这里被扭曲成一种暗淡的、仿佛蒙着灰尘的灰蓝色，探测信号受到严重的衰减和干扰。
若非左臂那变异死气传来的、清晰到令人心悸的“指向性”悸动，以及星诺对“孤星”信标信号的持续追踪，他们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在无尽的黑暗中迷失。
航行持续了约七个标准时。终于，在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帷幕中，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淡蓝色光点，如同亘古不变的灯塔，映入眼帘。
那就是“孤星”信标。
随着距离拉近，光点逐渐显露出其源头——并非一颗星辰，而是一艘星舰。
它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舰身线条硬朗锐利，呈现出星庭早期鼎盛时期的典型设计风格：厚重的装甲，多棱面的结构，以及舰体上那些如今看来略显笨重、但当年必定代表着顶尖技术的巨大感应阵列和炮塔。舰体通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宇宙尘埃与微的冰晶，许多地方还有被细微能量粒子长期冲刷形成的蚀刻痕迹，证明它已在此沉寂了难以想象的岁月。
然而，这艘星舰保存得异常完好。没有明显的战斗伤痕，没有巨大的撕裂口，引擎喷口黯淡无光，所有舷窗内部一片漆黑，如同一头陷入永恒沉眠的金属巨兽。唯有舰桥上方一根细长的线顶端，那颗淡蓝色的信标，在以恒定的频率孤独地闪烁，播报着那串跨越了十二万年的身份识别码。
“‘开拓者’军团第七先遣侦察舰，‘孤星’号。”星诺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她调出了数据库中寥寥无几的、关于该级舰船的资料，“‘磐石’级深空特种侦察舰，全长四百二十米，搭载当时最先进的隐匿系统、多维度感应阵列和强大的生存保障单元。理论上，其自持力足以支撑数名乘员进行长达千年的极端环境任务……但十二万年……”
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恐怖。
“没有能量护盾反应，引擎休眠，生命迹象……零。”云浅月感知着前方，“但是……很奇怪。舰体周围的时空结构，非常‘稳定’，稳定得……不像自然状态。就好像被涂上了一层特殊的‘胶水’，将一切都‘粘’在了十二万年前的那一刻。”
林尘的感受更为直接。左臂腕甲下的变异死气，在接近“孤星”号时，非但没有因为同源的“寂静”或“凝滞”感而平静，反而开始产生一种细微的、如同水波被投入石子般的“涟漪”。那不是兴奋或渴望，更像是一种……警惕与对抗？仿佛这艘死寂星舰内部，存在着某种让死气都感到“不适”或“威胁”的东西。
“先进行外部扫描，尝试建立低功耗通讯链接。”林尘下令，“保持距离，无人机先行侦查。”
数架巧的工程无人机从“晨曦号”腹部弹射而出，如同灵活的蜜蜂，围绕着庞大的“孤星”号上下翻飞。高精度扫描光束仔细地勾勒着舰体的每一寸轮廓，尝试寻找可供进入的通道或接口。
“外部扫描完成。舰体结构完整度高达98.7%，不可思议……外壳发现微量的、非标准的能量附着残留，属性未知，但与信标能量同源。发现多处外部维护接口，标准制式，但被冰晶和尘埃封堵。主气闸门位于舰腹，状态……锁定，但能量锁似乎处于极低功耗维持状态，理论上可以尝试用星庭通用紧急协议破解。”星诺快速汇报着。
“没有发现任何外部防御系统激活的迹象。”云浅月补充道，“连最基本的近防炮塔都处于完全关闭状态。这里……太安静了。”
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尝试破解主气闸门。无人机准备切割工具，清理接口。我们进去。”林尘做出决定。停留在外部无法获取任何有价值的信息，风险与机遇，必须进入其中才能揭晓。
破解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当星诺将一段特殊的、属于“开拓者”军团高阶权限的验证码（从管理者印记关联信息中获得）发送出去后，主气闸门那厚重的金属闸板发出低沉缓慢的、仿佛生锈了万年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黑暗冰冷的通道。
一股冰冷、干燥、带着陈腐金属气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间本身尘埃的气息，从通道内涌出。
林尘、云浅月和全副武装的星诺（她坚持同往，因为可能需要现场技术破解）组成探索队，乘坐型穿梭艇进入了“孤星”号内部。留下部分队员在“晨曦号”上警戒。
舰内一片漆黑，应急照明系统并未启动。他们头盔上的探灯划破黑暗，照亮了积满灰尘的通道、冰冷的金属墙壁和早已停止工作的各种仪器面板。空气循环系统早已停摆，温度低得惊人，但并非绝对零度，似乎有某种极微弱的残余能量在维持着最基本的环境不至于彻底崩坏。
他们首先前往舰桥。一路上，所见景象令人震撼。所有物品都保持着“使用直的状态：控制台上散落着数据板，椅子的角度像是有人刚刚离开，甚至在一个休息舱的桌上，还放着一杯早已蒸发殆尽、只留下杯底些许污渍的饮品……仿佛在某个瞬间，时间对这艘船按下了暂停键，而船上的乘员则被凭空抹去。
没有尸体，没有骸骨，没有任何生命存在过的直接痕迹。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抵达舰桥。这里的景象更加诡异。主控席位上，舰长的座椅微微后仰，面前的战术全息投影仪虽然黯淡，但其核心晶体结构竟然还保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能量脉动！旁边几个副控席位也是如此，仿佛操作员前一秒还在紧张工作，下一秒就人间蒸发。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星诺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带着一丝颤抖，她伸手轻轻拂去主控台上一块数据板表面的厚厚灰尘。数据板屏幕竟然微微亮了一下，显示出几行残缺的、乱码般的字符，随即又暗淡下去。
“核心数据库！应该就在舰桥后方的主信息处理中心！”星诺指向一道厚重的安全门。
门同样被低功耗锁死，但用同样的权限验证后得以开启。门后是一个布满机柜和冷却管道的房间，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被多层透明防护罩保护着的巨大晶体核心——星舰的“黑匣子”与主数据库所在。
防护罩的能量供应同样微弱到了极限。星诺利用携带的设备，心翼翼地进行物理连接和数据导出尝试。这一次，过程并不顺利，数据库似乎采用了极其古老的加密协议，且部分存储扇区因漫长时光而物理损坏。
就在星诺全力破解时，林尘和云浅月则在舰桥其他地方仔细搜寻。林尘左臂的死气“涟漪”感越来越强，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舰长座椅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带有生物识别锁的金属柜上。
柜子表面落满灰尘，但生物锁的感应区却隐约还有一丝微光。林尘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将管理者印记的气息缓缓靠近感应区。
嘀。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提示音。柜门，竟然弹开了一条缝隙。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宝物，只有一本……实体日志？以及一枚镶嵌在底座上的、刻有星庭与某种未知符号交织徽记的金属身份牌。
林尘取出日志。封面是某种耐极温极寒的特殊合成皮革，上面用星庭古语烫印着标题：《‘孤星’航行日志 - ‘第一次接触’特别记录（绝密）》。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愿后来者，知我罪我，其惟真相。”
翻开扉页，是舰长苍劲有力的笔迹：
【星庭统合历，第七纪元，繁荣末期。】
【我，第七先遣支队指挥官，‘孤星’号舰长，埃克亭星芒，在此记录。】
【我们奉命追踪‘回响之委（即逆流沙漏）的异常能量波动源头，已抵达预定观测坐标。】
【今日，我们与‘它’进行了接触。】
【不是实体，不是能量，不是已知的任何生命或文明形式。】
【‘它’是一种‘现象’，一种‘概念’，一种……‘存在的反面’。】
【我们试图交流，所有尝试均告失败。逻辑、情涪信息编码……一切我们用以理解世界的手段，在‘它’面前都如同投向虚空的石子。】
【‘它’只是‘存在’在那里，然后，开始‘渲染’。】
【‘渲染’……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词汇。‘它’所及之处，物质的‘确定性’，能量的‘方向性’，信息的‘意义’，乃至时间的‘流逝腐……都开始变得模糊、混沌、趋向于一种绝对的‘均质’与‘寂静’。】
【‘开拓者’三号舰尝试警告性攻击。攻击无效，舰体在接触‘渲染’边缘后，内部时间流速出现指数级减缓，最终……静止。不是冰冻，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静滞’，连分子运动都近乎停止。我们失去了与三号舰的所有联系，其信标也陷入永恒的低频闪烁。】
【我们将其命名为‘寂灭渲染场’。】
【根据‘远古盟约’共享的、来自‘星灵’的模糊预警，我们怀疑，这就是‘蚀影’的早期活动形态，或者是其某种‘核心表达’。】
【我们决定撤离，并将此发现列为最高绝密，立即上报。然而……】
【‘它’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的‘逃离’意图。】
【‘渲染’的速度，陡然加快了。】
【日志记录到此。副官已将核心数据及本日志备份至独立存储器。我将启动舰长权限，强制激活‘永恒静滞协议’——这是星灵在盟约破裂前，秘密授予我们的最后技术，用以在无法逃离时，将自身‘锚定’于当前时空状态，对抗‘渲染’。代价是……所有乘员的生命活动将与星舰一同‘静滞’，直至协议解除或能量耗尽。】
【我们不知道这能维持多久。我们不知道后来者何时会至。】
【若你看到这段记录，意味着‘孤星’的守望或许未尽，或许……‘渲染’已然临近。】
【真相在此，选择在你。】
【愿秩序……长存。】
【——埃克亭星芒，绝笔。】
日志的后面，还附有几张模糊的、似乎是从观测设备直接打印出来的图像。图像中央，是一片无法形容的、仿佛所有色彩和形状都融化混合在一起的混沌区域，而在那混沌的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无法名状的“影子”，以及一只仿佛由纯粹“虚无”构成的、“注视”着镜头的、“眼睛”。
仅仅是看到这幅图像的复印品，林尘就感到左臂的死气剧烈翻腾起来，传来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栗！而云浅月也是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的法杖光芒急闪，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冲击！
“第一次接触……”林尘合上日志，声音干涩。原来，星庭最早遭遇的“蚀影”，并非后期那种带有明确侵蚀与毁灭意志的形态，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诡异的“寂灭渲染场”！而“孤星”号及其乘员，并非失踪，而是以“永恒静滞”为代价，将自己变成了对抗“渲染”、保存真相的“纪念碑”！
就在这时，星诺那边传来一声惊呼：“数据库部分破解成功！我调取到了‘永恒静滞协议’的实时状态监测数据！”
林尘和云浅月立刻赶到信息中心。
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复杂的能量流图和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静滞力场’能量核心……正在持续而缓慢地衰竭！”星诺指着一条不断下滑的曲线，“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迎…七十二个标准时，力场将彻底崩溃！而协议设定，一旦力场崩溃，作为力场锚定物的‘孤星’号及其内部一切，将自动执行物质层面的彻底……‘解离’！以防止任何可能被‘渲染’污染的物质或信息外泄！”
七十二时！这艘守望了十二万年的星舰，将在三后迎来它最终的、设定好的终结！
“那乘员呢？”云浅月急切地问。
“协议记录……乘员的生命体征在静滞启动后三千年内，已因未知原因全部消失。”星诺的声音低沉下去，“不是死亡，是‘消失’。生命信号凭空断绝，没有遗骸，没有能量逸散。推测……可能是在静滞状态下，依然被某种更深层的‘渲染’效应影响，导致了……‘存在性抹除’。”
一股寒意席卷众人。连“永恒静滞”都无法完全保护的、彻底的“抹除”……
“我们必须拿到完整的数据！尤其是关于‘寂灭渲染场’的详细观测数据和‘星灵预警’的内容！”林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星诺，全力下载所有可读取数据，尤其是舰载感应阵列在‘第一次接触’前后记录下的原始信息流！浅月，扫描舰内是否还有其他独立存储设备或加密信息节点！”
时间紧迫，他们立刻分头行动。
然而，就在林尘手持那本日志，准备返回舰桥进一步检查舰长座椅附近是否还有其他线索时，他左臂的死气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警报”！
不是对外部威胁，而是对……他手中的日志本身！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日志封皮内侧，那个星庭与未知符号交织的徽记，此刻正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的、与“孤星”号外部残留同源、也与信标类似的淡蓝色幽光。而在这幽光之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东西”，正顺着他的手指，悄无声息地试图向他皮肤内……“渗透”！
几乎同时，舰桥主控台上，那块之前亮了一下的战术全息投影仪，核心晶体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强光！光芒中，一个扭曲的、由无数混乱线条和数据碎片构成的、依稀能看出人形的“影子”，猛地投射出来，张开无声的“嘴”，朝着林尘——或者，朝着他手中的日志——发出一道无形的、蕴含着极端“信息侵蚀”与“逻辑崩解”意境的冲击！
那不是实体攻击，也不是能量攻击，而是某种……基于“概念”或“信息”层面的污染！
“林尘！心！”云浅月厉声示警，法杖光芒暴涨，一道净化屏障瞬间横亘在林尘身前！
然而，那无形冲击仿佛能穿透大部分能量防御，净化屏障仅仅让其迟滞了千分之一秒，便继续朝着林尘涌去！
千钧一发之际，林尘左臂的变异死气，仿佛受到了同等级别“污染”的挑衅，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活性”！灰白色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透出腕甲，并非扩散，而是在林尘身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不断有奇异纹路生灭的“盾牌”虚影！
嗤——！
无声的碰撞。信息侵蚀冲击与变异死气盾牌接触的瞬间，两者竟同时开始剧烈地“湮灭”与“中和”！空气中响起一连串细微的、仿佛玻璃破碎又似数据流错乱的噼啪声。
林尘闷哼一声，左臂如遭雷击，那股“沉重”与“凝滞”感瞬间扩散至半边身体，几乎让他跪倒在地。但他也趁此机会，猛地将手中的日志扔向远处，同时全力催动管理者印记，爆发出纯粹的秩序清辉，驱散残留的侵蚀余波。
那战术投影仪投射出的扭曲“影子”，在发出这一击后，似乎耗尽了力量，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晶体核心也“咔嚓”一声，碎裂成几块，光芒彻底熄灭。
舰桥重归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那是什么？”星诺从信息中心冲出来，惊魂未定。
“……信息残留？还是……乘员被‘渲染’抹除后，残留在舰载系统中的‘存在残响’？被这本日志上的某种‘标记’激活了？”林尘脸色极其难看，看着自己左臂——腕甲的光芒又暗淡了一分，而那种“凝滞”感更深了。刚才那一下对抗，虽然挡住了致命的污染，但也让变异死气与他的结合更加紧密，隐患更大。
云浅月迅速检查了被扔在地上的日志。徽记的光芒已经消失，那种渗透感也不复存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她能感觉到，日志本身蕴含的“信息密度”和“因果重量”，异常惊人。
“我们触动了‘孤星’号最后的‘防卫机制’。”林尘喘息着，扶住控制台，“或者，是那段被尘封的、关于‘第一次接触’的绝密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污染源’和‘触发器’。”
他看向星诺：“数据下载得如何？”
“核心部分……完成了百分之四十，但传输速度极慢，而且很多数据包带有强加密和自毁协议，强行破解可能导致数据彻底丢失。”星诺咬牙道，“七十二时……时间可能不够我们拿到全部。”
林尘沉默。他们拿到了日志，知道了“第一次接触”的部分真相，甚至可能拿到了一些关键数据碎片。但“孤星”号本身，以及其数据库中可能蕴含的更多关于“寂灭渲染场”特性、星灵预警细节乃至“永恒静滞”技术原理的宝贵信息，却可能随着力场崩溃而永远消失。
是带着现有的收获立刻撤离，安全第一？还是冒险留下，在倒计时结束前，尽可能多地抢救数据，哪怕可能再次触发未知的危险？
而左臂越发糟糕的状态，也在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就在他艰难权衡之际，舰桥的通讯面板，突然闪烁起一阵急促的红光！一个并非来自“晨曦号”的、陌生的、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强行插入了他们的通讯频道！信号源……赫然指向“孤星”号更深处，似乎是……引擎舱或者下层物资仓库的方向？！
“还迎…幸存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云浅月骇然。
“孤星”号的秘密，远比他们看到的，更加深邃诡异。
（第三百三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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