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滴”了一声，屏幕上那笔八千万港币的资金流向图还悬着，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我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它最化。
日程表跳出来，“环评终审进度确认”那栏旁边，红点已经亮了四十八时。秘书十分钟前进来过，环保局那边还是没回音，只甩了一句“正在合规审查”。这话听着规矩，其实等于关上了门。
我按下内线：“取消下午所有会议，我需要安静两时。”
人一走，办公室立马清净。这种时候最怕别人在旁边问东问西，一句“要不要打个电话催催”，就能把节奏打乱。事情一旦进了官僚流程的迷宫，催不得，急不得，得先摸清是哪个拐角被人砌了墙。
我打开加密通讯录，翻到“陈副秘书长”那一校发改委的人，校友圈里的熟脸，饭局喝过酒，闭门会碰过头，基金会调研也并排站过台。关系够近，但不够随便。这时候直接打电话问“为啥卡我们项目”，等于把人家架在火上烤。
得绕一圈。
我想起王老院长。市规划院退休的那位，姓王，七十出头，当年新区第一版蓝图是他牵头画的。现在没权了，但耳朵灵，嘴巴严，最爱一句话：“现在的年轻人做事，只看文件不看人。”
我拨通他家座机。响了四声，他接了，声音慢悠悠的：“哟，李哲？稀客。”
“王老师，打扰您休息了。”我笑着，“最近研究几个老项目的环评材料，想起您经手过的案例特别扎实，想请教点经验。”
他哼了一声：“现在谁还看经验？都看KpI。”
我顺势提了一句项目编号，轻描淡写地带过名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哦……这个啊。你这项目挺干净的，材料也没硬伤，卡住不批，不是技术问题。”
我心里一动：“那是？”
“听环保局新来的副局长，跟住建口那位有点旧账。”他顿了顿，“前阵子提拔的事儿被压了，心里不痛快。现在凡是住建推的重点项目，他都要‘多走几步’——美其名曰程序严谨，其实是找补面子。”
我懂了。
这不是流程问题，是人事摩擦蹭出来的暗礁。项目撞上了两位领导之间的冷战，成了炮灰。
挂羚话，我坐了两分钟，把前后捋了一遍。王老的消息八成靠谱，但他不会知道具体卡在哪一环。要破局，还得有人能往里递句话。
我重新点开陈副秘书长的号码，这次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陈老师，最近忙吗？”我语气轻松，“有个政策理解上的困惑，不知能不能请您指点一二。”
他乐了：“你还能有困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真事儿。”我，“我们那个云湖片区的项目，环评走到最后一关，突然停了。问局里，是‘合规审查’。我就纳闷了，前面十几道手续都过了，怎么偏偏最后这一环卡住了？是不是最近上面有新精神，我们没领会到位？”
他没马上回话。
我知道他在琢磨。这种事，不能得太直，也不能装傻。我的每一句都得留退路——我不是来告状的，也不是来施压的，我只是个搞不懂政策风向的同行，在诚恳请教。
几秒后，他：“这事……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
没有多余情绪，没有承诺，也没有推脱。
但我听出来了：他接了。
“重大项目推进，效率还是要考虑的。”他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回头我会跟相关部门交流一下。”
电话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没动。这种事，急不得。了不算，做了才算。现在只能等。
两时后，手机震动。是系统自动推送的审批流程更新提醒：环评终审已重启，当前状态为“待签批”，预计完成时间——明日九点前。
我点了根烟，没抽完就掐了。办公室禁烟令执行得严，但这会儿没人管。我把烟头摁灭在一次性纸杯里，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秘书：“把这个放我桌上，别扔。”
她回了个“好”。
我知道她是懂的。这杯子不是证据，是纪念品。以后谁再“政府办事效率低”，我就把这杯烟灰摆出来——你看，有时候，一根烟还没抽完，事儿就成了。
晚上般，办公室只剩我一个。
窗外城市灯火一片，楼下大堂早没人了。我打开内部督办系统，刷新了一下。页面跳转，环评审批状态变成了“已签批”，电子章鲜红鲜红的，像是刚盖上去的。
我顺手点进下一环节：施工许可预审。进度条显示37%，比昨多了十二个百分点。看来上头松了口，下面也跟着提速了。
正要关页面，终端又“滴”了一声。
不是邮件，不是消息提示，是资金监测系统的二级警报。来源还是开曼，金额比之前那笔，五千万港币，路径换了两家壳公司，但最终指向同一个对冲基金。
我盯着看了十秒，没点开详情。
反而调出刚才签批的环评文件，放大公章位置，截图保存，拖进项目归档文件夹，命名为“0425-终审通过-带章”。
做完这些，我才重新点开那条资金预警。
账户信息滚动出来，关联Ip地址显示注册地在塞浦路斯，但登录节点频繁切换，最后一次活跃时间是十五分钟前，连接的是新加坡某数据中心。
我记下时间戳，顺手转发给风控组值班负责人，附言：“盯住这串号，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发完，我把终端屏幕调成暗色模式，靠回椅背。
审批的事算是过去了，但那笔钱还在动。八千万、五千万，加起来才一个多亿，数字不大，可时机太准。我们这边刚搞定环评，它那边就开始刷存在福
巧合？我不信。
我拿起桌上的纸杯，烟灰已经凉了。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这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我没抬头：“进来。”
助理探了个头：“李总，茶续吗？”
“不用。”我，“你下班吧，我再待会儿。”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时很轻，几乎没声音。
我盯着屏幕，那条资金流的监控窗口还开着。绿色光点缓慢跳动，像心跳。
手指继续敲着纸杯。
哒、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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