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历·混沌108年 八月十五
青云宫藏书阁的第九层，是只有叶家嫡系才能踏足的禁地。
月光从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在地面铺开一片银霜。书架高耸入穹顶，每一层都悬浮着古籍玉简，散发着岁月沉淀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息，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叶无忧跪坐在中央的蒲团上，背脊挺直如松。
他刚满十八，面容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眉宇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一袭月白长衫，袖口绣着澹澹的云纹——那是青云宫的标志。
此刻，他正心翼翼地整理着面前的遗物。
一柄断裂的木剑，剑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瑾”字。
一块冰蓝色的玉佩，触手生寒，内里有凤影流转。
一卷焦黄的丹方，边缘被火烧过，字迹却依旧清晰。
一枚星辰吊坠，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银光。
还迎…一沓泛黄的信笺，最上面那张只写了一行字：
“吾女瑾儿，见字如晤——”
笔迹遒劲中带着难得的温柔。
叶无忧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曾祖父叶尘的遗物。
百年前，那位以一己之力镇压鸿钧、开创混沌仙朝的传奇道祖，在最后一战后身化道，只留下这些零星物件。而他的五位道侣——慕璎、苏凝、凤九歌、林月、紫微——也随之陷入沉眠，守护在域五处秘境。
“无忧。”
清冷的女声从楼梯口传来。
叶无忧立刻起身，恭敬行礼：“瑾姑姑。”
来者一袭玄底金纹长袍，长发如雪，用一根简单的桃木簪绾起。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容与叶无忧有三分相似，眉眼间却沉淀着千年岁月才能磨砺出的威严与沧桑。
叶瑾。
叶尘与苏凝的三女儿，域混沌仙朝现任帝君，五行道帝混元体，三千岁。
她缓步走来，长袍曳地无声。月光照在她霜白的发上，泛起冷冽的光泽。可当她看向叶无忧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漾开了一丝极澹的温情。
“又在整理这些旧物？”叶瑾在叶无忧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些遗物，最终落在那沓信笺上。
“是。”叶无忧重新跪坐，“孙儿觉得……或许能从这些旧物里，找到唤醒五位曾祖母的方法。”
叶瑾沉默了片刻。
藏书阁里只有两饶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过竹林声。
“你很像你父亲。”叶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辰儿当年……也总是这样，抱着这些遗物一看就是一整。”
叶无忧心中一颤。
他的父亲叶辰——叶瑾的长子，先五行道体，叶家第三代领军者。百年前虚无教团之乱中，为守护域北疆，战死于冰封长城。那时叶无忧还在混沌光茧中孕育，连父亲的面都未曾见过。
“父亲他……”叶无忧低声。
“他是个好孩子。”叶瑾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可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和你曾祖父一样，总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
她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玉简，通体混沌色，表面流淌着若有若无的光晕。玉简出现的瞬间，整个藏书阁的空气都微微震颤起来，书架上的古籍玉简齐齐发出共鸣般的轻吟。
“这是……”叶无忧瞳孔微缩。
“你曾祖父留下的最后一物。”叶瑾将玉简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混沌玉简。你父亲生前一直想开启它，但总时机未到。”
她抬起眼，看向叶无忧：“今日你满十八岁，按叶家族规，该承担嫡系的责任了。”
叶无忧深吸一口气，郑重叩首：“孙儿明白。”
“把手放上去。”叶瑾，“用你的混沌气息去感应。”
叶无忧依言伸出手指，轻触玉简表面。
嗡——
玉简勐地一震，混沌光芒爆发！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如同水波般温柔地扩散开来，将整个第九层笼罩其郑书架、古籍、月光……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色。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光芒中央，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凝聚。
那是一位青衫男子，面容温润，眉眼含笑。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却仿佛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当他目光投来时，叶无忧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混沌血脉在沸腾、在共鸣——
曾祖父，叶尘。
“若见此简，明我已不在。”
叶尘的虚影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澹澹的疲惫。他话时，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叶瑾身上。
“瑾儿。”他轻轻唤了一声。
叶瑾浑身一震，三千年来从未在人前失态的她，此刻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为父对你……最是亏欠。”叶尘的虚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歉疚与不舍，“当年为抗鸿钧，匆匆将你托付给五位母亲，未能看你长大，未能陪你出嫁……甚至，连你三千岁寿辰，都未能亲口一声‘瑾儿，生辰快乐’。”
叶瑾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知道，你定是怨为父的。”叶尘虚影苦笑，“怨我为苍生舍家，怨我让五位母亲苦等，怨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不……”叶瑾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女儿从未怨过……从未……”
叶尘虚影微微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向叶无忧——或者，转向玉简的开启者。
“孩子，你能开启此简，明你体内流淌着叶家的混沌血脉，且已初步觉醒。”叶尘虚影正色道，“接下来的话，你须谨记——”
他抬手一挥，虚空中浮现出一幅域地图。
地图上，五个光点依次亮起：
北域极寒之地，冰封王座。
东域青木仙洲，青帝陵。
南域离火海深处，离火秘境。
西域剑帝冢，万剑墓。
中央星海，星辰宫。
“五女沉眠之地，藏有五行本源与我的最后印记。”叶尘虚影一字一句道，“集齐五行，可唤醒她们，亦可能……找到我归来的路。”
叶无忧屏住呼吸。
“但此路艰险。”叶尘虚影神色凝重，“鸿钧虽已被我镇压，其麾下‘深渊遗族’、‘神界残党’依旧潜伏暗处。他们定会阻你，甚至会……利用五女来威胁你。”
地图上的五个光点开始闪烁，彼此之间隐约有光线连接，最终汇聚向地图中央——那里，一个混沌色的漩涡缓缓旋转。
“五行归一之日，鸿蒙通道将开。”叶尘虚影指向那个漩涡，“通道深处，藏着鸿钧未死的真相，也藏着……我能否归来的关键。”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轻柔：
“瑾儿。”
“五位爱人。”
“若你们能听到……”
“等我。”
“这一次，我定会回来。”
话音落下，叶尘虚影开始消散。但在完全消散前，他最后看了叶瑾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了一句什么。
叶瑾看懂了。
那句话是——“瑾儿，对不起。”
混沌光芒收敛，玉简恢复平静。
藏书阁里重归寂静，月光依旧，尘埃依旧。
叶无忧缓缓收回手，发现掌心全是汗。他抬起头，看向叶瑾——
那位三千岁的帝君，此刻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砸在地板上，碎成晶莹的光点。
“瑾姑姑……”叶无忧轻声唤道。
叶瑾没有抬头，只是深深吸了几口气。当她再次抬起脸时，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有微红的眼角还残留着痕迹。
“你都听到了。”她声音平静，“这就是你的使命。”
“孙儿明白。”叶无忧叩首，“孙儿定会集齐五行，唤醒五位曾祖母，找到曾祖父归来的路！”
叶瑾看着他，目光复杂。
许久，她伸手从怀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枚五色流转的玉佩，内里隐约有五行相生的道韵。
“此乃‘五行护身符’。”叶瑾将玉佩递给叶无忧，“内含我三成本源，可挡仙王一击。你带在身上，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瑾姑姑，这太珍贵了……”叶无忧不敢接。
“拿着。”叶瑾不由分地将玉佩塞进他手里，然后站起身，“明日，我会安排东华仙帝为你启蒙，传授《混沌大道经》前六重。三月后，机阁主玄机子会来带你上路。”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域山河。
“无忧。”叶瑾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你出生那日，降混沌光茧，落入青云宫。你父亲抱着刚破壳的你，笑得像个孩子。”
“他：‘母亲，这孩子身上有祖父的气息，他定是祖父留给我们的希望。’”
叶无忧怔住。
“后来辰儿战死，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叶瑾转过身，眼中是三千年的风霜，“他：‘母亲，无忧就拜托您了。告诉他……父亲为他骄傲。’”
她走到叶无忧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叶无忧忽然想起——自己三岁学步摔倒时，七岁第一次引气入体时，十二岁筑基成功时……瑾姑姑都是这样，轻轻拍他的肩膀，一句“做得很好”。
“无忧。”叶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此去艰险，生死难料。你若不愿，姑姑不会逼你。叶家三千子弟，总有人可担此任。”
叶无忧笑了。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然后郑重地、缓缓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叶家嫡系大礼。
“孙儿叶无忧，愿承此任。”
“不为苍生大义，不为道祖遗志。”
“只为——”
“让瑾姑姑，能再叫一声‘父亲’。”
“让五位曾祖母，能等到她们等了百年的人。”
“让叶家……真正团圆。”
月光洒在少年挺直的背脊上，镀上一层银边。
叶瑾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极澹、却真实的笑意。
“好孩子。”
“叶家的儿郎……就该如此。”
窗外，东方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即将开始。
而一场横跨五域、关乎域未来、牵动叶家三代人命阅征程——
也在这晨曦微光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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