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七月初三,襄阳州牧府后院书房。
窗外蝉鸣聒噪,热风裹挟着汉水湿气扑面而来。刘云放下手中那份刚刚送到的北方战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几。案上摊开的是张松所献的《西蜀地形图》,旁边还堆着邓芝、法正等饶密信,以及听风阁从各地送来的情报。
“袁绍已围易京,曹操兵临下邳,吕布出函谷……”刘云低声自语,目光却始终落在地图上那片被群山环抱的益州。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沉稳而急促。典韦推开书房门,侧身让进两人——郭嘉披着薄衫,虽值盛夏仍显得有些畏寒,但眼神已恢复往日的清亮;庞统则一身葛布短衣,额头沁着细汗,手中握着一卷刚写好的战略草案。
“主公。”二人齐声行礼。
“奉孝、士元,坐。”刘云摆手示意,亲自起身为二人斟茶,“北方消息,你们看过了?”
郭嘉接过茶盏,指尖在杯壁轻抚:“看过了。袁曹吕三方齐动,此乃赐良机。”他抿了口茶,抬眼看向刘云,“主公,该决断了。”
庞统更是直接,将手中草案铺在案上:“益州,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刘云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你们的完整想法。”刘云转身,目光扫过两位心腹谋士。
庞统率先起身,手指点向地图上的益州:“自三月邓芝入蜀,五月张松献图,六月法正密信表忠,我们在益州的布局已初见成效。如今张松、法正、孟达三人可为内应,益州兵力部署、关隘虚实、粮草囤积之处尽在掌握。”他的手指从白帝城一路滑向成都,“更关键的是——北方混战,曹操无暇南顾,袁绍分身乏术,吕布西进凉州。此时我军若西取益州,绝不会有人横加干预。”
郭嘉补充道:“还有一层:刘璋暗弱,益州内部矛盾重重。据邓芝最新密报,益州本土大族与东州士人势同水火,刘璋麾下将领亦分派系。张任、严颜等老将鄙视张松、法正之流,而张松等人又怨恨刘璋不用其策。慈局面,恰如干柴堆砌,只差一把火。”
“火从何来?”刘云走回案前坐下。
“名义。”郭嘉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谋士特有的锐光,“出兵需有大义名分。臣与士元商议,有三策可供主公择选。”
庞统接话:“其一,以‘援助同宗、共御张鲁’为名。刘璋与主公同为汉室宗亲,汉中张鲁割据已久,屡犯益州。我可遣使至成都,声称为助刘璋讨伐张鲁,借道入川。待大军深入,突然发难,可速取成都。”
“其二,”郭嘉接着,“以‘讨伐叛逆、平定内乱’为名。据听风阁探报,益州将领赵韪虽未叛乱,但其与刘璋矛盾日深,麾下私兵已逾五千。我可暗中联络赵韪,许以高官厚禄,诱其起事。待赵韪反旗一举,我军即刻以‘平叛援友’之名入川。”
“其三,”庞统压低声音,“最直接的一策——伪造刘璋书信,称其受张鲁、赵韪内外夹攻,危在旦夕,恳请主公发兵救援。此策虽险,但若能做得衣无缝,可让刘璋麾下部分将领信以为真,减少抵抗。”
书房内陷入短暂沉默。蝉鸣声透过窗棂传来,更添几分燥热。
刘云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襄阳到江陵,从巫县到白帝城,从扞关到江州,最后停在成都。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张松献图时那精明而贪婪的眼神,法正密信中谨慎而含蓄的措辞,邓芝汇报时对蜀道艰险的描述……
“赵韪此人,当真会反?”刘云忽然问。
庞统笃定点头:“必反。此人原是刘焉旧部,自恃功高,对刘璋早有不满。去岁因军粮分配之事,与刘璋当庭争执,愤而离席。这半年来,他频繁联络巴郡豪强,私铸兵器,其反心已昭然若揭。只是时机未到,尚在隐忍。”
郭嘉轻咳一声,缓缓道:“主公,三策各有利弊。第一策最正,但刘璋未必肯轻易借道;第二策最稳,但需等待赵韪起事,时日难料;第三策最速,但若被识破,将尽失大义名分。”他顿了顿,“臣以为,可三策并用。”
“哦?”刘云挑眉。
“先遣使至成都,以助讨张鲁为名,要求借道。刘璋性格多疑,必不允,但此举可麻痹其心,示我无恶意。”郭嘉的指尖在地图上轻点,“同时,密令邓芝联络赵韪,许以‘事成之后,封巴郡太守、镇南将军’,促其早日举事。待赵韪一反,我军即刻以‘平叛援友’之名发兵。至于伪造书信……可作为备用之策,若前两策不顺,再行此险着。”
庞统抚掌:“奉孝此计甚妙!三管齐下,刘璋防不胜防!”
刘云沉思良久。书房内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就用奉孝之策。但有三点需注意:第一,联络赵韪之事,必须绝密,除邓芝外,不得经第三人之手;第二,借道之使,可选能言善辩之士,即便刘璋不允,也要让他相信我军善意;第三……”他顿了顿,“入川主力,不能全走长江水路。”
庞统眼睛一亮:“主公是担心被阻于三峡?”
“白帝城吴懿、扞关严颜,皆沙场老将,若据险死守,纵有内应,也难速破。”刘云起身,走到地图前,“需分兵两路:一路走长江,为偏师,大张旗鼓,吸引益州主力注意;一路走陆路,出荆南,经武陵山区,沿沅水西进,走巴郡道入蜀。”
郭嘉仔细查看地图,手指在武陵郡一带移动:“此路险峻,但确为奇兵之道。当年高祖入汉中,亦曾走过此类山路。”
“偏师由谁统领?”庞统问。
刘云早已深思熟虑:“陆伯言。”
庞统和郭嘉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许。陆逊虽年轻,但沉稳多谋,在荆南四年,对武陵山区地形了如指掌,更曾率军平定五溪蛮叛乱,山地作战经验丰富。
“陆逊为前部都督,率董袭、徐盛、朱桓,领兵三万,自零陵出,经沅陵、酉阳,入巴郡。”刘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线路,“此为偏师,需大造声势,让刘璋以为我军主力欲从此路入川。”
“那主力……”郭嘉看向刘云。
“我自领中军。”刘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士元为随军军师,徐晃、许褚、典韦随行,周瑜总督后方粮草水运。主力五万,走长江水路,但需待陆逊偏师吸引益州兵力后,再突然加速,直扑白帝城。”
庞统迅速计算:“陆逊偏师需翻越武陵山,至少两月方能入巴郡。我军主力若此时开始准备,待秋粮入库、冬季水浅时秘密集结,来年二月春水初涨,正是用兵之时。”
“来年二月……”刘云望向窗外,盛夏阳光刺眼,“还有七个月。”
七个月,要完成兵力调动、粮草囤积、器械打造、情报完善,还要稳住北方诸侯,不让他们察觉异动。时间紧迫,但足够。
“奉孝。”刘云看向郭嘉,“你留守襄阳,总领四州政务,协调各方。诸葛瑾、鲁肃辅之,张昭、张纮主持粮草军械。”
郭嘉郑重拱手:“臣领命。”
“士元,你即刻开始制定详细进军方略,各军配属、行军序立粮道设置,都要细化到营。”刘云又看向庞统,“尤其是与张松、法正等饶联络方式、信号约定,必须万无一失。”
庞统肃然:“统必竭尽所能。”
刘云走回案前,提起笔,却未立即落下。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墨汁将滴未滴。他知道,这一笔落下,就意味着数万将士将踏上征途,意味着血流成河。
但乱世之中,不进则退。不得益州,无以制衡北方;不取府,无以养兵蓄锐。
笔尖终于落下。
“令:陆逊为前部都督,董袭、徐盛、朱桓为副,整训荆南兵马三万,秘密向武陵郡集结。对外宣称‘剿抚五溪蛮’,实则准备入川山路。”
“令:徐晃、许褚,自各镇抽调精锐五万,以‘轮防操练’之名,分批向江陵、秭归移动。十月前完成集结。”
“令:周瑜总督水军,加紧打造运粮船舰,普查长江水道,绘制最新水文图。”
“令:张辽、荀攸严守豫州,盯紧徐州战事,若曹操久攻不下,可伺机而动。”
“令:戏志才、太史慈镇守扬州,加强江淮防务。”
“令:黄忠守南阳,谨防曹军异动。”
“令:步骘、虞翻、贺齐、吕岱、全琮稳守交州,安抚蛮越。”
一道道命令写成,加盖州牧印信。刘云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凝着千钧重量。庞统和郭嘉静静立在两侧,书房内只有毛笔划过绢帛的沙沙声。
写完最后一道命令,刘云搁下笔,长吁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汗,不是因热,而是因这决断之重。
“主公。”郭嘉轻声开口,“此战若胜,则坐拥五州,真正有了争雄下之基。但……”他顿了顿,“益州险远,易守难攻。纵有内应,亦不可轻担当年刘秀得蜀,尚费时数年。主公需有长久之备。”
刘云点头:“我明白。所以偏师用陆逊——他性子稳,不急不躁,正适合山地缓进。主力虽走水路,但白帝城、扞关、江州,处处都是硬骨头。没有半年时间,到不了成都。”
庞统却笑道:“主公也不必太过忧虑。张松献图时曾言,若我军兵临城下,他可在成都策动开门献城。法正亦暗示,江州守将杨怀贪杯好色,可设计擒之。此二人虽品行有亏,但确能省去我军许多伤亡。”
“正因如此,才更需提防。”刘云神色凝重,“他们能叛刘璋,来日若遇更强之势,未必不会叛我。入川之后,如何用人,如何制衡,才是真正难题。”
郭嘉深以为然:“待得益州,当以法正制张松,以李严制法正,再以益州本土人士制东州士人。层层牵制,方保无虞。”
三人又密议一个时辰,将诸多细节一一敲定。何时遣使、何人为使、如何联络赵韪、粮草囤积何处、进军的具体时日……待到夕阳西斜,书房内光线渐暗时,一套完整的“入川方略”已初具雏形。
典韦轻叩房门:“主公,夫人问是否用晚膳。”
刘云这才惊觉已过酉时。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庞统、郭嘉道:“今日就议到这里。你们先回去歇息,明日再细化各军配置。”
二人行礼告退。郭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主公,此事……是否告知几位夫人?”
刘云沉默片刻,摇头:“暂不。琰儿有孕在身,大乔乔心思单纯,让她们安心过日子就好。待来年出征前,再不迟。”
郭嘉点头,与庞统并肩离去。
刘云独自在书房又坐了一会儿。夕阳余晖从窗棂斜射而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又要打仗了。”刘云轻声自语。
但他没有犹豫。乱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犹豫是取死道。既然走上这条路,就只能一直走下去,走到下太平,走到海晏河清。
晚膳时分,蔡琰亲手布菜。她已怀孕五月,腹部微隆,行动略显迟缓,但气色红润。大乔在一旁帮忙盛汤,乔则叽叽喳喳着今日在市集见闻。烛光温暖,饭菜香气氤氲,这一刻的安宁,让刘云几乎忘记外界的纷争。
“夫君今日似乎有心事?”蔡琰细心,看出刘云眉间一丝凝重。
刘云笑了笑,夹了块鱼肉到她碗中:“在想北方战事。袁绍打公孙瓒,曹操攻刘备,这下,越来越乱了。”
“那……会影响到我们吗?”乔睁大眼睛问。
“暂时不会。”刘云安抚道,“我们在南方,离得远。你们安心过日子便是。”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清楚,这场入川之战一旦开启,就再无回头路。胜,则龙腾九;败,则万劫不复。
当夜,刘云辗转难眠。他悄悄起身,来到院中练戟。月光如洗,破军戟在手中化作一条银龙,招式时而大开大阖,时而细腻精巧。《霸王决》内力流转全身,每一戟刺出,都带着破空之声。
练到汗流浃背时,他才收戟而立,望着西方夜空。那里,崇山峻岭之后,就是府之国。七个月后,他将亲率大军,去取那片土地。
“刘季玉,非我不仁,实乃时势所迫。”刘云低声,“你若识时务,开城归降,我保你一生富贵。若负隅顽抗……”
他没有下去。戟尖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同一片月光下,千里之外的成都,法正站在自家庭院中,亦望向东方。他手中握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来年春暖,静候佳音。”
法正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吞噬了纸角,迅速蔓延。他松手,灰烬飘落。
“刘季玉,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法正轻声自语,眼中没有愧疚,只有对未来的灼热期待。
而此刻的刘璋,正在州牧府中宴饮。歌舞升平,酒肉飘香。他全然不知,一张大网已悄悄撒向益州,而执网之人,正在襄阳城中,磨戟砺剑,准备来年春,给他一个措手不及。
乱世棋局,又一子落下。这一子,指向西蜀,指向那个群山环抱的府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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