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游有两个学生。
两个学生还是两个极端。
一个勤奋好学听话又乖巧懂事,不管樊游教什么内容,有无趣味,师叙都会拿出十成十的注意力去学,关键是学得又好又快,能举一反三。另一个桀骜不驯还我行我素,拿着他精心编撰的课本当蒙汗药,每次上课认真不过三息就神游外,还会跟他犟嘴。
樊游用老师身份压她,不求她能尊师,但至少重道。张泱心情好会囫囵应付,答应归答应,但做不做到就难了,万一心情不好就反手用主君身份压制他,消极不配合。
要知道首批参加扫盲班的庶民都识字上千,官府告示写得通俗一些,他们阅读毫无障碍,甚至连算数也能心算一百以内加减与因乘归除。反观最早提出扫盲计划的张泱?
数月下来,识字不过两三百。
樊游一开始还真以为张泱会给庶民做个榜样,要是她不做榜样,她有什么脸面劝学子民?事实证明,樊游低估了张泱的脸皮厚度。她劝学劝得飞起,恨不得人人识字,自己却当文盲当得理直气壮。樊游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列星降戾还受制于张泱。
差点儿要被张泱气哭。
张泱:【……???】
什么叫她气哭樊叔偃啊???
她明明也有努力学习,只是倒霉摊上对照组是师叙,显得她摸鱼摸多了,但别忘了一点,师叙的列星降戾可是一目五!一目五乃是五鬼相连,仅一鬼具单目,余者皆盲。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列星降戾为一目五的师叙,虽然只有一双能用的眼睛,却影五个”能独立思考的大脑,再加上师叙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学劲头,学习速度都不是乘以五那么简单了。
某些时候,张泱挺想上报bUG的。
有人光明正大开挂!
但,不包括现在。
张泱念,师叙写,二人分工明确。
只用三功夫便将杜房要的《家园作物的照料培育》翻译完毕,杜房拿到之后,如获至宝。上面写得太详细,不仅提及每个步骤,连长到什么时候如何处理也详细描述。
作物出现各种不良状态的根源,遇见虫害如何补救,每桩都事无巨细,仿佛着书人恨不得手把手教导阅读者如何种。在杜房的认知之中,连经经户曹农书都没这么详尽。
农书大多精简晦涩,属吏读得懂,但田间民夫读不懂,再加上乱世削减官府的功能,本该详细指导的劝课农桑也浮于表面,仅是一笔带过的记录。有没有指导到位?
无人在意。
不过,这本不一样。
杜房捧着粗读了一遍,如获至宝。
旁敲侧击:“府君可欲以此农书劝课?”
张泱:“这本吗?耕农想看就看。”
她巴不得能有更多人看到。
在家园支线地图的世界观背景下,学习是高成本高门槛活动,仅有一撮人能在蠢上深耕。一些富裕地区,追求政绩的官员会比较重视治下识字率,督办私学,鼓励有条件的庶民将孩子送去私学念个一两年。整体而言,普通人正经念书机会,似张泱这般风风火火诺开办扫盲班,罕见。其实张泱更希望他们能一直念书,而不是止步认字。
她的想法被一众僚属毙了。
念书的成本有多高呢?
一来,它脱产,多一个念书的人,家里就少一个耕作谋生的劳力,生存压力更重;二来,求学是要交束修的,私塾公学的束修可不低;三来,念书需要书本,即便是最笨重的书简,一整套书也称得上昂贵,制作成本高;四来,好的书籍资源很难向下流通。
张泱首要做的不是让人念书,而是让人吃饱穿暖,直到一个家庭能支持一个劳力脱产念书,或者降低束修、降低书本成本、让书籍资源能流通起来,否则就是空谈做梦。
杜房摇摇头。
“耕农哪有这么多时间精读钻研?”
《家园作物的照料培育》涉及的作物种类繁杂,内容繁复,光记住还不够,还要能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吃透它可要不少时间,耕农显然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能力做到。
张泱道:“东宿的意思是?”
杜房:“府君可否征辟一些精通农事之士,令其钻研学习,待吃透了,再让他们将所学本事哺给耕农?由其指导,更为便捷。”
张泱想了想道:“善。”
培养一批,便让他们分散各县开展指导。
不过——
在那之前还要让人将《家园作物的照料培育》多抄撰个百十份,杜房收藏了母本。
张泱行动力爆棚,当便张贴聘用告示。
告示一出来,民众奔走相告。
“郡府又发放员额了。”
此消息一出,告示跟前很快挤满人。
这是他们这位府君最特别的用人方式,不上门征辟,也不咋接受旁人举荐,需要什么人才就直接张贴告示。告示会直接罗列所需人才的条件,包括但不限于性别年龄籍贯能力以及无犯罪记录。看到告示的人觉得自己符合条件就能往郡府投递一份个人简历。
规定时间过来面试应聘就校
笔试面试通过就能获得郡府的员额。
如果所需人才空缺比较大,不仅郡府这边需要,县廷那边也需要,那么排行末尾的应聘者还可以被举荐去郡内其他县廷任职。整个用人流程,不看家世也不看孝顺与否。
郡府属吏或县廷属吏,这些位置世家子弟看不上,但对寒门学子或者平民出身的人来却是好机会,特别是郡府这边,给的待遇实在是好。问他们怎么知道?告示写了。
每个月郡府还会张贴众人俸禄明细。
这点让一些郡府属吏颇有微词。
奈何世道艰难,对许多属吏而言,有一份稳定俸禄养家糊口已是不易,丢了这份工作全家都受苦。龠郡局势稳定,又熬过了四季紊乱,以府君这数月表现又是个靠谱爱民的好官,在她治下能过上几好日子。如此挣扎,这些属吏便将怨言都咽回了肚子。
公开就公开吧。
底下人见他们也忍了,更不敢掀桌。
然而,诡谲的是这么一搞之后,郡内庶民待官府反而更亲近,将人看得莫名其妙,甚至连试图加入郡府的人也多了,同族亲眷族老还会旁敲侧击,看看能不能运作一下。
运作什么?
自然是给族人安排个缺啊。
再不行,他们掏钱买也行的。
可想而知,门都没樱
张泱的原话还是——
【我要被你们穷笑了。】
因此每次招聘告示一出来,对这些人而言都是机会,这次也不例外。告示刚贴上去就有人跳起脚来:“这这这这……我叔符合。”
如一尾灵活的鱼钻出人群。围观者受到此人动静启发,也将身边人想了一圈。自己吃不上这碗饭,借花献佛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惟寅县及其周边又热闹起来。
招聘告示有效时间有一月,完全来得及辐射整个龠郡,临时郡府第二就收到十数份简历。都贯作为郡丞还要替张泱善后。
万幸不是第一次,她有经验了。
张泱也在忙,忍着头疼识字。
没多会儿便困乏得打起了哈欠,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呙一声,呼吸声逐渐平稳。
师叙:“……”
都贯:“……”
她哭笑不得:“万幸,学弟不在附近。”
要是让樊游看到这一幕,他又得气得七窍生烟,直呼孺子不可教也。师叙起身走到窗边,将木杆放下,截断投入室内的阳光。都贯预备起身——樊游忙着东藩那边收尾,主君又念书困难,郡府政务只能压力在她头上——刚起身到一半,一名眼熟属吏入内。
“有事?”
属吏颔首。
这名属吏是散播谣言任务的负责人。
都贯没有惊动张泱,与属吏去了侧厅交谈。让她放心的是这属吏并未将差事搞砸:“那几个江人士可是闹出什么幺蛾子?”
属吏拱手进入汇报:“卑吏已经按照丞公吩咐去做,在他们下榻附近安排人……”
散播的谣言让这帮江郡人相信了萧穗的神眷一,他们又不死心,又开始打听萧穗动静,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让他们打听到一些。他们从萧穗此前下塌处民宿老板口中得知消息,萧穗的容貌是一夜之间大变的。头一还是其貌不扬,第二日神妃仙子。
民宿老板感慨:【唯有神迹方能如此。】
那帮人又打听萧穗跟张泱的关系。
龠郡是穷乡僻壤,萧穗就算被萧氏边缘化也不会落魄到跑来这里谋生出仕。他们到处旁敲侧击,最后得出结论——张泱疑似赵侪鹰犬,萧穗是秦凰走狗。这俩联手了?
都贯:“……”
她揉了揉眉心:“可还有其他?”
属吏一直让人盯着这帮人,清楚他们近期动静:“他们去瞧了扫盲班,还去城外看了看,今晨又得知郡府贴出去的聘用告示。”
人家得出结论——
果真是跟赵侪沆瀣一气的鹰犬,野蛮。
都贯:“……???”
“不愧是江本地大族出身,傲慢如斯。误会便误会吧,总好过知道真相给我们惹麻烦。休颖不在惟寅,他们留不了多久。你们继续盯着,不要做什么,让人自己滚。”
龠郡跟江郡互相仇视多年。
都贯当郡丞久了,也看江贼不顺眼。
“今日又比昨日热了不少……”师叙将廊下的花盆搬到阴影下,看着蔫儿的苗子甚是心疼,待热气稍散,给苗苗撒了水,“丞公,学生早上在食肆听人城外打了口新井。”
都贯:“这是好事。”
师叙:“但这口井打得比附近一口深,住在附近的村民也汲水比一旬前难零。”
水质也不如此前清甜,带着点苦涩。
都贯动作一顿:“有此事?”
师叙担心道:“今年可是会有旱情?”
她是龠本地人士,别看她年纪不大,但记忆中缺水是常有的。入了郡府,跟随老师樊游念书,懂得了许多,她才知道真实情况比她记忆中更严峻。今年格外得煎熬。
都贯道:“旱情不旱情先不……”
她喃喃了一句,蓦地起身。
留下一句——
“我出去一趟,主君醒了便我带人去城外探查水井。”即便是干旱严峻之时,地下水位也没下降这么快的,更别现在只是有一点苗头,郡府目前正在想尽办法增加水源以缓解可能到来的危机。怎么可能短短一旬便有明显的水位下降?怕是上游出问题了。
都贯不由想到逗留在县内的江之人。
“希望不是这帮人背刺。”
担心干旱于是提前截留上游用水……
江郡这帮无耻之徒真的干得出来!
都贯翻身上马,朝着城外疾驰。
短短半功夫转了七八个村,查看了二十多口井水水位,每口井水水质都偏浑浊。
她派人驻守村郑
“你们将每日水位都记录下来。”
“再派人查看上游情况……”
待她忙碌回来,府君已经睡醒,正苦恼地皱着一张俊脸,仇深似海地盯着樊游编撰的识字册子。她那位学弟则一脸铁青看着。
都贯将担心收敛起来。
“要不,学弟改一改教学方式?”
樊游不是教书的料,讲得枯燥又无聊,比山长还要死板——要知道山长当年的课,学生走神也格外多。如果她是主君,她也困。
“请学长称职务!”
“樊长史,这样可行?”
樊游气得想翻白眼。
元獬也在一边不停地拱火:“獬欲接过重任,替叔偃分忧一二,只可惜他不答应。”
别的不,他讲得绝对比樊游有趣。
樊游狠狠瞪他一眼。
让元獬去教?
这跟将老鼠关进米缸有什么区别?
樊游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厮会趁机搔首弄姿,浑身骚气勾引主君,臭不要脸的!
“幼正何时回来的?”
元獬:“前不久。”
他盯着都贯,黑沉的眸子看了一会儿。
“可是担心江郡截留上游?”
都贯:“……”
樊游学弟不喜元獬是有道理的,她也觉得冒犯:“目前是有这方面担心,江郡与龠郡结怨已久,怕是有人知晓我们这边情况,刻意截留上游,加重我们这边旱情。”
提前动手不就是为了漫要价?
这个套路,都贯都熟悉了。
“有这种上游邻郡,真是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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