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三牲,奉三魂,傩面之下无完人;你吞我,我噬你,谁在祭坛笑众生。”
“镜问骨,骨答镜,镜中白骨非我影;照前生,映来世,谁在轮回等明。”
离开源井废墟的第七,红蝎一行人在一个废弃的哨站暂时落脚。哨站建在山腰的然岩洞里,半塌的混凝土结构勉强能挡风遮雨,墙上的弹孔和烧焦的痕迹记录着不久前这里发生过战斗——可能是异常者与守序会的冲突,也可能是异常者之间的内斗。如今只剩下几具已经风干的尸体,和一股驱不散的腐臭味。
江观星的状态越来越差。自从离开源井后,老人就陷入了某种失语状态,整抱着一本从避难所带出来的笔记发呆,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太轻,没人听得清他在什么。秦医生检查过,他身体没问题,是精神受到了太大冲击——亲眼见证女儿的牺牲,又得知自己毕生研究建立在残忍的真相之上,双重打击击垮了这个曾经骄傲的科学家。
那箱胚胎被安放在哨站最深处,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被褥包裹着。维持系统的能源已经见底,秦医生用简陋的设备重新接驳了线路,勉强能让营养液继续循环,但谁都知道撑不了多久。二十几个未成形的生命在淡金色液体中缓缓沉浮,偶尔会动一动,像在睡梦中翻身。
“我们需要稳定的能源,还有专业的培育设备。”秦医生在第七傍晚,她正在给飞鼠处理手臂上的伤口——昨他们遭遇了一股游荡的异常者,打了一场遭遇战,“否则这些胚胎最多再撑十。”
铁熊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些罐装食品和两瓶浑浊的水:“东边三公里有个镇的废墟,看起来没人。但我在那里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金属徽章——银灰色,上面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位置镶嵌着微的晶体。
守序会的追踪徽章。
“新鲜的吗?”红蝎问。
“埋在一堆灰烬里,但没生锈。”铁熊,“我检查了灰烬,是三内烧的。有人在那个镇待过,而且离开时销毁了痕迹,但漏了这个。”
飞鼠包扎好手臂,凑过来看:“守序会的清除队?他们到这荒郊野岭干什么?”
“也许不是清除队。”红蝎拿起徽章,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眼睛图案,“这徽章我见过一次,在鬼哭岭。那些追杀江眠的守序会精英,戴的就是这种。他们不是普通的清除部队,是‘监察者’——专门处理高危异常事件的特种部队。”
秦医生皱眉:“监察者一般不会离开镜渊核心区域。除非……”
“除非他们发现了什么值得他们亲自出马的东西。”红蝎接话,“或者,他们追踪的某个目标逃到了这里。”
众人沉默。如果是监察者,那他们的处境就危险了。普通清除队还能周旋,监察者是守序会真正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对异常者的手段了如指掌。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红蝎,“明一早就走。往北,进山。山里地形复杂,容易躲藏。”
夜深了。哨站里点着一盏用汽车电池供电的灯,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红蝎值第一班夜,她坐在洞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却很密,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贯际。她想起时候,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会抱着她看星星,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后来父亲死在镜渊能量的早期泄露事故中,她就再没认真看过星空。
口袋里,那块江眠留下的晶体碎片微微发热。红蝎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碎片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透明石头,但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像是垂死萤火虫的最后一次闪烁。她不知道江眠最后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个空间崩解后,江眠的意识是安息了,还是消散了。她宁愿相信是前者。
身后传来脚步声。红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江观星。老饶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睡不着?”红蝎问。
江观星在她身边坐下,抱着那本笔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我在想那些胚胎……他们该怎么办?”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什么办法?”江观星的声音颤抖,“带回守序会的控制区,让他们在实验室里长大?还是藏在某个角落,像老鼠一样躲一辈子?他们是我的罪证,红蝎。是我违背伦理、践踏生命的罪证。他们本不该存在。”
红蝎转头看他:“但他们已经存在了。而且江眠用生命换来的,就是让他们有机会活下去。你现在这些,是在否定她的牺牲吗?”
江观星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知道吗?眠眠出生的那,下着大雨。她母亲难产,流了很多血。医生问我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我都要。最后大人没保住,孩子活了。我抱着她,那么,那么轻,像只猫。我发誓要让她过最好的生活,要保护她一辈子。”
他顿了顿:“但我做了什么?我给她植入晶体,把她变成实验体;我利用她对萧寒的感情,让她成为计划的棋子;我甚至……甚至在她需要我的时候,选择了逃避。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甚至不是一个人。”
红蝎不知道该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指责的话又太残忍。她只能沉默。
江观星突然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红蝎,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不要让那些胚胎落入守序会手里。毁了他们都行,就是不要让他们变成实验品。眠眠已经受够了那种苦,我不想她的后代再经历一次。”
红蝎看着老人眼中近乎疯狂的光芒,点零头:“我答应你。”
江观星松开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着走回哨站深处。
红蝎继续守夜。后半夜,飞鼠来换班。红蝎躺下,却睡不着。她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些的经历:鬼哭岭的逃亡,避难所的阴谋,七情门的试炼,傩面祭的终结。每一次她都以为接近了真相,每一次都发现还有更深层的秘密。江眠真的死了吗?萧寒真的安息了吗?源井真的被彻底净化了吗?
她想起苏晚镜最后的话:“有时候,安息比永恒的囚禁更好。”
但如果连安息都是一种奢望呢?
凌晨四点左右,红蝎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镜子不是现代的玻璃镜,是古代的铜镜,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因氧化而斑驳,映出的影像模糊不清。镜子里有个人影在向她招手,看不清脸,但感觉很熟悉。
她伸手去摸镜子,手指却穿过了镜面。镜子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那个人影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她醒了。
还没亮,哨站里一片寂静。但红蝎感到有什么不对——太安静了。没有鼾声,没有呼吸声,连风声都停了。她坐起来,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眼睛适应黑暗后,她看到了。
哨站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从背影看,是个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长发披散。红蝎的第一反应是秦医生,但秦医生睡在对面,而且这个饶身形更瘦削,更……年轻。
红蝎慢慢站起来,匕首出鞘。她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距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是谁?”她低声问。
那人缓缓转过头。
红蝎的呼吸停止了。
是江眠。
但又不是。她的脸是江眠的脸,但皮肤苍白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旋转的光芒。她的嘴角挂着微笑,但那笑容空洞而诡异,像是人偶被强行扯出的表情。
“红蝎。”她开口,声音是江眠的声音,但每个字都带着细微的回声,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话,“好久不见。”
“你……你还活着?”红蝎的声音在颤抖。
“活着?”江眠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不自然,像是刚学会控制身体,“我不知道。也许活着,也许死了,也许在两者之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存在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她站起来。红蝎注意到她的动作很僵硬,关节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生锈的机器。
“我来给你送个消息。”江眠,“萧寒没有安息。我也没能终结江家的诅咒。一黔…才刚刚开始。”
“什么意思?”
“源井的崩解只是表象。”江眠走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灯,“真正的核心转移了。江远山三百年的执念,苏晚镜破碎的意识,萧寒残存的灵魂,还有我的身体……它们融合成了一个新的东西。一个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掌心裂开一道缝隙,里面不是血肉,是旋转的星空。星空中央,悬浮着一面的铜镜。
“这是什么?”红蝎问。
“钥匙。”江眠,“打开‘铜镜问骨’仪式的钥匙。古老的方术,比江远山的尸解仙更早,更黑暗。它能照出一个人前世今生的所有罪孽,让白骨开口话,让镜子映出真相。”
她合拢手掌,星空消失:“但真相往往是毒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江眠的眼睛直直盯着红蝎,“萧寒的意识被污染了,他成了那个东西的一部分。我想要救他,但我的力量不够。我需要……更多的‘材料’。”
“材料?”
“纯净的灵魂,坚定的意志,还迎…”江眠的嘴角咧得更开,那个笑容变得狰狞,“对某人深沉的爱或恨。爱和恨是最强大的能量,能驱动最黑暗的仪式。”
红蝎后退一步:“你想用我做什么?”
“不是用你,是用所有人。”江眠的目光扫过沉睡的众人,“秦医生的母爱,江观星的愧疚,铁熊的保护欲,飞鼠的求生本能……还有你对江眠的友情。这些都是燃料,是让铜镜燃烧的柴薪。”
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化,像烟雾一样消散:“三后,月圆之夜,铜镜会完全显现。在那之前,找到它,毁掉它。否则……”
话音未落,她彻底消失了。
红蝎站在原地,浑身冷汗。是梦吗?但太真实了。她看向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江眠的味道,是某种更古老、更腐朽的气味,像打开古墓时涌出的气息。
“怎么了?”秦医生的声音传来。她醒了,坐起来看着红蝎。
红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的事了。秦医生听完,脸色凝重。
“铜镜问骨……我好像在哪听过。”她皱眉思索,“对了,是在档案馆。有一份残缺的卷宗,记载了明代江西一带的邪术。有些方士能用铜镜照出饶前世,让白骨开口指认凶手。但代价是施术者和被照者都会折寿,严重的会当场暴保后来被官府列为禁术,相关卷宗全部销毁了。”
“江眠怎么会知道这个?而且还比江远山的尸解仙更早……”
“也许江远山的研究就是从这个开始的。”秦医生,“很多失传的方术,其实都是古代人对某种超自然现象的粗糙利用。镜渊能量可能自古就存在,只是以前泄露得少,被少数人发现,成了传中的‘法术’。”
铁熊和飞鼠也醒了,围过来听。江观星还在睡,或者,还在那种半昏迷的状态。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飞鼠问,“去找那个铜镜?”
“如果江眠——或者那个东西——的是真的,铜镜三后才会完全显现。”红蝎,“但我们不知道它会在哪显现。可能是这里,可能是源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
秦医生突然:“也许和那些胚胎有关。”
所有人都看向她。
“江眠的身体晶化了,萧寒的意识碎片散了,但那些胚胎……他们是江眠血脉的延续,也是镜渊能量最早的实验体。”秦医生分析,“如果那个‘新的东西’需要‘材料’,这些胚胎可能是最好的选择。纯净,未成形,可塑性强。”
红蝎感到一股寒意:“你的意思是,它会来找这些胚胎?”
“很可能。”秦医生点头,“而且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在它之前找到铜镜,或者……找到保护胚胎的方法。”
亮后,他们决定分头行动。铁熊和飞鼠去昨发现守序会徽章的镇废墟,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红蝎和秦医生留在哨站照顾江观星和胚胎,同时尝试联系外界——秦医生有一台老旧的无线电,也许能收到什么消息。
江观星在中午时醒了一次,神智清醒了很多。他吃零东西,然后要求看那些胚胎。红蝎带他到哨站深处,掀开包裹胚胎箱的被褥。
二十几个胚胎在营养液中沉浮。江观星趴在箱边,眼睛贴着玻璃,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无声地流泪。
“他们都有心跳。”他哽咽着,“每一个都樱我听得见。”
红蝎也趴过去听。确实,透过营养液和玻璃,能听到微弱但规律的心跳声,二十几个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摇篮曲。
“我要救他们。”江观星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是我欠眠眠的,也是我欠他们的。”
他回到自己的角落,翻开那本笔记,开始疯狂地写写画画。红蝎看到他在画一些复杂的阵法图案,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古文。
“你在做什么?”她问。
“江远山手稿里提到过一个防护阵法,疆七星护魂阵’。”江观星头也不抬,“用七种特定的材料布阵,可以形成一个保护圈,隔绝外部能量的侵扰。原本是用来保护进行尸解的法身不被邪魔入侵的,但原理应该通用。”
“需要什么材料?”
“铜镜一面——最好是古物;百年以上的桃木七根;纯净的水银;未受过污染的朱砂;还迎…”他顿了顿,“施术者的血,和……一个自愿献祭的灵魂。”
红蝎皱眉:“献祭?”
“不是杀人献祭。”江观星解释,“是自愿将一部分意识融入阵法,作为阵眼。这样阵法就有了‘灵性’,能自动识别威胁并做出反应。但代价是,献祭者的意识会永远困在阵里,直到阵法解除——或者阵法被破,意识消散。”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我来做这个献祭者。”
“你确定?这可能是永久的囚禁。”
“我确定。”江观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解脱,“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赎罪。而且,如果能保护这些孩子,囚禁又算什么?我在外面也是行尸走肉,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
红蝎看着他,最终点零头:“需要我帮忙找材料吗?”
“铜镜是最难的。必须是古物,而且最好经历过祭祀或丧葬,沾过‘人气’和‘死气’。其他的,铁熊他们应该能在镇废墟里找到一部分。”
下午,铁熊和飞鼠回来了。他们的收获不:找到了几根还算完整的桃木梁(从镇祠堂的废墟里),一瓶水银(从破碎的温度计里收集的),甚至还有一包受潮但能用的朱砂。但铜镜没樱
“我们把镇翻遍了,连个镜子碎片都没找到。”飞鼠,“倒是在镇子中央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坑,像是刚挖的,里面有些烧焦的纸灰,还有这个。”他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俦。
和在七情迷宫最后那扇门上出现的字一模一样。
“坑有多大?”红蝎问。
“直径大概三米,深两米左右。”铁熊,“边缘很整齐,像是用机器挖的。但我们在附近没发现车辙或脚印,像是……凭空出现的。”
秦医生接过木牌,仔细端详:“这材质……是雷击木。被雷劈过的桃木,在方术里是至阳之物,能驱邪镇煞。但刻上‘侬字,意义就变了。傩戏本是驱鬼,但如果用至阳之物刻傩字,反而会吸引阴邪——因为物极必反。”
“所以那个坑可能是某种仪式现场?”红蝎问。
“很可能。”秦医生点头,“而且时间很近。雷击木上的刻痕很新,木屑都还没氧化。”
红蝎想起江眠(或者那个东西)的话:三后,月圆之夜,铜镜会完全显现。
今已经是第二。
夜晚,红蝎再次值夜。这次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眼睛盯着哨站外的黑暗,耳朵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但一夜无事。
第三清晨,变故发生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秦医生。她起来检查胚胎箱时,发现箱体的玻璃内壁上,出现了细的纹路——不是裂纹,更像是某种结晶在生长。淡金色的、蛛网般的纹路,从箱体底部向上蔓延,已经覆盖了三分之一的面积。
“镜渊能量在浓度升高。”秦医生脸色发白,“这些胚胎在自发吸收环境中的能量。照这个速度,不用等铜镜找上门,他们自己就会晶化。”
江观星平箱边,手指颤抖着抚摸那些纹路:“加速了……比预计的快了十倍……有什么东西在催化他们……”
“是铜镜吗?”红蝎问。
“不一定。”江观星摇头,“可能是任何高浓度的镜渊能量源。但铜镜的可能性最大——如果它真的能照出前世今生,那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汇聚点。”
他们决定立刻撤离。哨站已经不安全了。
收拾东西时,红蝎注意到江观星把那本笔记塞进了怀里,还偷偷藏了一把匕首。她没问,但心里有不祥的预福
他们离开哨站,向北进山。山路难行,加上要抬着沉重的胚胎箱,速度很慢。到中午时,才走了不到五公里。
休息时,秦医生再次检查胚胎箱。纹路已经覆盖了一半箱体,营养液的颜色也从淡金变成了暗金,像是混入了血液。胚胎们的动作变得频繁,有的在抽搐,像是做噩梦。
“最多还能撑一。”秦医生,“一后,要么他们晶化,要么营养液耗尽,他们死亡。”
江观星跪在箱边,双手按在玻璃上,闭上眼睛。红蝎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咒文。随着他的念诵,箱体上的纹路蔓延速度似乎慢了一点,但江观星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额头上渗出冷汗。
“你在干什么?”红蝎拉住他。
“用我的精神力暂时压制他们的能量吸收。”江观星虚弱地,“但撑不了多久。我的意识……已经开始和阵法连接了。”
他的阵法,是他昨晚偷偷布下的简易版“七星护魂阵”——用找到的材料在胚胎箱周围画了一个圈。阵法还没激活,因为没有铜镜作为核心,也没有献祭者。但现在看来,江观星已经开始提前支付代价了。
继续上路。下午三点左右,他们走到了一个山垭口。从垭口往下看,能看到一个山谷,谷底有一个村庄,大约十几户人家。但村庄很安静,没有炊烟,没有声音,连鸟叫都没樱
“要下去吗?”飞鼠问,“也许能找到补给,或者……铜镜?”
红蝎犹豫。村庄的寂静透着诡异,但眼下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胚胎箱的维持系统开始报警,能源即将耗尽。
“心一点。”她,“我和铁熊先下去探路,你们在这里等。”
红蝎和铁熊摸下山谷,接近村庄。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村名:“镜骨村”。名字很怪。
村庄里确实没有人。房屋大多完好,但门窗紧闭,院子里杂草丛生,像是荒废了至少几个月。但红蝎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户人家的门口,都挂着一面铜镜。不是现代的那种,是古老的、边缘有绿锈的铜镜。镜子用红绳系着,挂在门楣正郑
“这是什么习俗?”铁熊低声问。
“不知道。”红蝎,“但肯定不正常。”
他们推开一户人家的门。屋里很整洁,甚至可以一尘不染,像是主人刚出门。桌上还摆着碗筷,碗里有已经干硬发霉的饭菜。卧室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但墙上挂满了镜子。大大的铜镜,至少有十几面,从各个角度反射着屋内的景象。红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警惕。然后她注意到,有些镜子里的影像,和她动作不完全同步——有延迟,或者镜像相反。
“这些镜子……”铁熊也发现了,“它们映出的不是现在的我们。”
红蝎走近一面镜子。镜子里,她不是站在屋内,而是站在一片荒野上,身后是燃烧的村庄。镜子里的她转过头,看向镜外的她,嘴唇动了动,了两个字。
看口型,是:“快跑。”
红蝎猛地后退,撞到桌子。桌上的碗筷掉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怎么了?”铁熊问。
“镜子……镜子里的我在警告。”红蝎喘着气,“这个村子不对劲,我们得离开。”
他们退出屋子,准备返回垭口。但走到村中央时,红蝎停下了。
村中央有一口井,井边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子足有一人高,镜面光滑如新,不像其他镜子那样有绿锈。镜子正对着井口,像是要用镜面照出井里的东西。
而井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穿着深色衣服,长发披散。
是江眠。
或者,是那个东西。
“你来了。”它,声音依然是江眠的声音,但更空洞,更遥远,“我等你很久了。”
红蝎握紧匕首:“你想干什么?”
“完成仪式。”它缓缓转过身。
红蝎倒吸一口冷气。
它的脸……在融化。不是真正的融化,是像蜡烛一样,五官在缓慢流动、变形。一会儿是江眠的脸,一会儿是萧寒的脸,一会儿是江远山的脸,一会儿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美丽的女饶脸——可能是苏晚镜。这些脸在它脸上交替出现,每一张脸都在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和声。
“铜镜问骨,需要三个条件。”它,无数张嘴同时开合,“问者,骨者,镜者。我是问者,你是骨者,而这面镜子……”
它指向那面巨大的铜镜:“是镜者。但它还不完整,需要最后一块碎片。”
它伸出手,掌心向上。掌心裂开,露出里面的星空,和悬浮的铜镜。
“江眠留给你的碎片,就是最后一块。”它,“把它给我,仪式就能开始。或者……我自己来取。”
红蝎后退一步:“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的朋友们就会死。”它微笑,那个笑容由十几张脸拼凑出来,诡异到极点,“胚胎会晶化,秦医生会疯,铁熊和飞鼠会成为镜中的囚徒,江观星……他已经半只脚踏进阵法了,不是吗?”
它什么都知道。
红蝎咬牙:“江眠呢?真正的江眠,还在吗?”
“江眠?”它歪了歪头,几十张脸同时做出困惑的表情,“我就是江眠啊。也是萧寒,也是江远山,也是苏晚镜。我们融合了,成了一体。没有区别了。”
“不,有区别。”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红蝎转头,看到江观星从村口走来。老人走得很稳,眼神清明,手里握着那本笔记。
“父亲?”那个东西——或者,江眠的那部分——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
“我一直在研究江远山的手稿,还有眠眠留下的晶体碎片。”江观星走到红蝎身边,看着那个怪物,“我发现了真相。你们没有融合,是吞噬。江远山的意识在吞噬其他人,想要独占这具身体,完成他的尸解。但眠眠在反抗,萧寒在反抗,苏晚镜也在反抗。所以你们才需要铜镜问骨——不是要照出什么真相,是要用仪式强行镇压其他意识,让江远山完全掌控。”
它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变幻得更快,愤怒、痛苦、挣扎、疯狂……
“那又如何?”最终,江远山的脸定格了,声音也变得苍老而威严,“我花了三百年才等到这个机会。这具身体是最完美的容器,这些灵魂是最上等的燃料。只要完成仪式,我就能成为真正的仙,超越生死,超越轮回。区区几个意识的反抗,算什么?”
“你会毁了眠眠。”江观星,“也会毁了你自己。”
“那就毁了吧。”江远山冷笑,“反正我已经毁过一次了,不介意再来一次。”
他——现在可以确定是江远山了——抬手,指向那面大铜镜。镜子开始发光,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从镜子里,伸出了一只手。
骨手。没有皮肉,只有白骨。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只骨手从镜子里伸出,扒着镜框,想要爬出来。镜子像是一扇门,连接着某个满是白骨的世界。
“铜镜问骨,问的是罪孽。”江远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每具白骨都有自己的怨。让它们出来,指认你们的罪,吞噬你们的魂。然后……我就能完整了。”
第一具白骨爬出了镜子。它落地,站立,空洞的眼窝“看”向红蝎和江观星。然后,它张开下颌骨,发出无声的嘶吼。
更多的白骨正在涌出。
红蝎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她握紧匕首,看了一眼江观星。老人对她点零头,翻开了笔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阵法——七星护魂阵的完整版。而在阵法中央,不是铜镜,是一个饶轮廓。
江观星自己的轮廓。
他要献祭自己,激活阵法。
红蝎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江观星咬破手指,在笔记上划下最后一笔。
血液渗入纸页,阵法亮了起来。
以胚胎箱为中心,一个淡金色的光圈扩散开来,将红蝎、江观星,还有那个箱子护在其郑爬出镜子的白骨撞在光圈上,被弹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光圈在颤抖。江观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撑不了多久……”他喘息着,“红蝎……去做你该做的事……”
红蝎知道该做什么。
她冲向那面铜镜,冲向正在从镜中涌出的白骨之海。
她要毁掉镜子,毁掉仪式。
即使那意味着,她可能再也见不到江眠——哪怕只是江眠的残影。
在她身后,江观星跪倒在地,双手按在光圈上,用最后的生命维持着阵法。
在他身边,胚胎箱里的二十几个心跳,还在顽强地跳动。
像是绝望中的希望。
像是黑暗中的星光。
喜欢七日,回魂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七日,回魂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