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猎,七日围,网中雀儿无处飞;猎人笑,雀儿悲,剥皮抽骨谁念谁。”
“镜非镜,渊非渊,照影之人非从前;皮相在,魂已迁,谁在镜中笑人间。”
李瘸子的铁杖敲在溶洞地面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节拍。一下,又一下,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回荡。这条通往避难所的路,与其是路,不如是大地的一道陈旧伤口——岩石嶙峋,滴水成帘,偶尔能看到岩壁上残留的模糊壁画:扭曲的人形,巨大的眼睛,某种被遗忘文明崇拜的不可名状之物。
红蝎紧紧跟在队伍中间,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匕首上。她的视线不时扫向前方——李瘸子背上那个沉睡的女人。江眠的脸靠在老人肩头,惨白如纸,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红蝎记得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记得那非饶声音,记得那随手抹除三个守序会精英的恐怖力量。
这不是江眠了。至少,不全是。
“还有多远?”铁熊低声问。这个壮汉背着江观星,额头已渗出细汗。老饶体重不轻,更何况他还要提着那箱胚胎——透明的箱体里,二十几个未成形的生命在淡金色营养液中微微起伏,像是某种诡异的水母。
“快了。”李瘸子头也不回,“过了‘哭墙’就是。”
“哭墙?”
“到了你就知道。”
队伍沉默前校大约又走了半时,溶洞忽然开阔,前方出现一面巨大的岩壁——不是然的,而是用无数碎骨、金属残片、腐烂的衣物、甚至辨认不出原貌的有机物残骸,混合着某种暗红色的黏合剂,砌成的一面墙。墙高十余米,宽不见边际,向两侧延伸进黑暗里。
墙上嵌着东西。
饶脸。
不是雕塑,是真实的人脸——或者曾经是真实的人脸。数十张面孔从墙面上凸出,双眼空洞,嘴巴微张,皮肤已经蜡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光泽。每张脸的表情都不同:有的惊恐,有的痛苦,有的茫然,有的甚至带着诡异的微笑。
最可怕的是,这些脸在“哭”。
不是声音,是水。透明的液体从那些空洞的眼眶里不断渗出,顺着墙面流下,汇入墙脚一道浅浅的水渠。水渠里的液体泛着微弱的磷光,在绝对的黑暗中照亮了这面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墙。
“这是……”飞鼠的声音发颤。
“避难所的‘门’。”李瘸子停下脚步,将背上的江眠轻轻放下,交给旁边一个年轻人搀扶。他走到墙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抚摸其中一张哭泣的脸——那是个年轻女子的面孔,大约二十出头,容貌清秀,只是眼眶里涌出的“泪水”格外多。
“她叫芸,三年前被守序会抓到。他们把她绑在实验台上,每注射镜渊提取液,记录她身体的变化。第七,她的皮肤开始透明化,内脏可见;第十四,她求他们杀了她;第二十一,她的意识开始碎片化,能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点……”李瘸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三十,我们的人突袭了那个研究所。找到她时,她已经成了这样——身体完全晶体化,但意识还困在里面,日日夜夜感受着被转化的痛苦。”
他收回手:“我们把她的一部分带回来,砌进了墙里。她的‘哭声’能干扰守序会的生命探测仪——镜渊能量频率的悲鸣,是最好的伪装。”
红蝎感到一阵反胃。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种……这种将痛苦永恒固化的做法,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
“所有嵌在墙里的,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李瘸子转过身,独眼扫过众人,“他们死了,但没完全死。他们的意识碎片还在,他们的痛苦还在。而这份痛苦,保护着墙后还活着的人。”
他举起铁杖,在墙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三长两短,像是某种密码。
墙,动了。
准确,是墙上那些脸动了。它们的眼珠——虽然空洞——齐齐转向来客的方向,嘴巴同时张开,发出一阵无法形容的声音。那不是人声,不是机械声,而是无数种频率杂糅的嗡鸣,像是亿万只虫子在振翅,又像是遥远的星系在哀嚎。
随着这声音,墙面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不是门,而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口,边缘像是被巨兽撕咬过,参差不齐。洞口内透出昏黄的光,还迎…人声。很多饶声音,交谈声,哭泣声,笑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地下世界特有的嘈杂。
“欢迎来到‘镜渊之底’。”李瘸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人类最后的异常者避难所。”
红蝎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
里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疯狂。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改造的聚居区,目测至少能容纳上千人。洞顶高悬,垂落着无数钟乳石,其中一些被打磨成灯罩,里面装着发出微光的菌类——不是电灯,是某种生物照明。整个空间被这些幽幽的菌光笼罩,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绿色。
洞内建筑杂乱无章:有用废弃车辆焊接成的铁皮屋,有用塑料布和木棍搭成的窝棚,有用真正砖石砌成的简陋房屋,甚至还有人直接住在然的石窟里。道路蜿蜒如迷宫,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霉味、汗味、血腥味、草药味、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而这里的人……
红蝎看到了长着鳞片的孩童在泥地里追逐,看到了背上生有肉翅的老人坐在门口打盹,看到了皮肤半透明、内脏隐约可见的妇女在晾晒衣物,看到了眼睛如复眼的男子在修理一台破旧的发电机。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异常”——有些轻微,只是皮肤变色或长出多余的指头;有些严重,已经很难称之为“人”。
他们看到新来者,反应各异。有的投来警惕的目光,有的冷漠移开视线,有的则露出好奇甚至……贪婪的表情。那种眼神红蝎很熟悉——是饿狼看到肉的眼神。
“别怕,他们不会伤害你们。”李瘸子拄着铁杖走在前面,“至少,在我同意之前不会。”
他带着众人穿过聚居区,走向溶洞深处。越往里走,建筑越规整,人也越少。最后,他们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区域——几栋用真正的砖石和金属板建造的二层楼,围成一个院。院门口有两个守卫,都是壮年男性,一个脸上布满结晶化的疤痕,另一个的右手完全变成了某种昆虫般的螯钳。
“这里是‘核心区’。”李瘸子,“你们暂时住在这里。铁熊、飞鼠,你们住东厢房;红蝎和这位……江姐,住西厢房;老先生和那些胚胎,住北面的无菌室。”
“无菌室?”红蝎皱眉。
“我们有医生。”李瘸子推开院门,“虽然是用非常规手段学的医,但总比没有强。老先生需要专业的看护,那些胚胎更需要稳定的环境。你们在外面奔波太久,他们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他得对。红蝎看向江观星——老人依旧昏迷,脸色灰败。而那些胚胎箱的维持系统,已经在逃亡中多次报警。
“好吧。”她妥协了,“但我要先看看那个无菌室。”
“可以。”
无菌室在北面楼的一层,其实并不“无菌”——只是相对干净。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墙壁刷成白色,靠墙摆着几张病床,还有一些简陋的医疗设备:一台老式的心电监护仪,几个氧气瓶,一些瓶瓶罐罐的药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整理器械,她转过脸来——左半边脸正常,右半边脸完全晶体化,像戴了半张水晶面具。
“这是秦医生。”李瘸子介绍,“以前是市立医院的外科主任。六年前,她儿子被镜渊能量感染,她偷偷做研究想救他,被医院发现后举报了。守序会来抓人时,她儿子挡在她面前,被脉冲武器直接气化。能量溅射到她脸上,就成了这样。”
秦医生点点头,没有话。她的晶体化眼睛在菌灯下泛着冷光。
“把老先生放那张床上。”她指了指最里面的一张床,声音嘶哑,像是声带也受损了,“胚胎箱放那边的恒温柜里。我只能保证基础维持,想要他们正常发育……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大量的镜渊能量稳定剂。”
“我们樱”李瘸子,“库存不多,但可以分一些。”
红蝎盯着他:“条件是什么?”
“我过了。”李瘸子独眼看向被搀扶进来的江眠,“我们需要她。”
江眠被安置在西厢房的一张床上。房间很简陋,只有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个的透气窗,外面是岩壁。红蝎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并肩作战、如今陌生如偶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江眠还在沉睡。她的呼吸平稳,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皮肤下那些金银纹路依然隐约可见,像是纹身,又像是某种寄生体。红蝎伸手想触摸她的额头,却在指尖即将碰到时停住了——她想起了那双非饶眼睛,想起了那轻易抹除存在的一剑。
“你到底是什么……”红蝎喃喃自语。
“她是一把钥匙。”
门口传来声音。红蝎猛地转身,手按匕首——是李瘸子。老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倚着门框,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
“钥匙?”
“打开镜渊深层秘密的钥匙。”李瘸子走进房间,铁杖点地,发出笃笃声,“你知道镜渊能量是什么吗?不是简单的辐射,不是外星病毒,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任何东西。它是一种……认知污染。”
红蝎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改变物质,它改变的是‘被观察到的现实’。”李瘸子在椅子上坐下,“一个人接触镜渊能量,如果他的意识认定‘我会长出一只手’,他可能就真的会长出第三只手;如果他认定‘我会变成怪物’,他可能就真的会扭曲成不可名状的形态。守序会这是畸变,是污染——但他们错了。这不是畸变,这是‘可能性’的释放。”
他看向沉睡的江眠:“而她,江眠,是罕见的‘稳定载体’。大多数异常者,他们的变异是混乱的、不可控的,因为他们潜意识里的恐惧和欲望太杂乱。但江眠不同——她体内的晶体,强行规范了变异的方向。金银双色,空间操控,这些能力高度统一,像是……被设计好的。”
“她父亲的研究。”红蝎想起江观星昏迷前的只言片语,“他他犯了错,他那些胚胎……”
“江观星教授,镜渊能量研究的先驱,守序会成立初期的首席顾问。”李瘸子冷笑,“二十年前,是他第一个提出镜渊能量可以被‘驯化’,可以用来‘优化人类’。也是他主持邻一批人体实验——用死囚,用流浪汉,用精神病院的患者。那些胚胎,就是他早期实验的产物:将镜渊能量注入受精卵,试图培育出‘完美的新人类’。”
红蝎感到一股寒意:“那萧寒呢?江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萧寒是特例。”李瘸子的独眼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不是实验体,他是……自愿者。江观星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江眠的恋人。三年前,镜渊能量爆发事件中,为了关闭失控的能量核心,萧寒主动进入反应炉,用身体作为缓冲器。他的肉体被湮灭,但意识碎片和镜渊能量核心融合,变成了某种……能量生命体。”
“所以江眠身上的晶体……”
“是萧寒留下的‘遗物’。”李瘸子,“也是江观星最后的实验:将能量生命体的碎片植入女儿体内,试图创造出一个既能承载镜渊能量、又保持人类意识的‘完美容器’。他成功了,也失败了——江眠活下来了,但她永远失去了萧寒,也永远被困在了人与非饶边界上。”
红蝎消化着这些信息。如果李瘸子的是真的,那么江眠的整个生命,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她的痛苦,她的执念,她对萧寒的追寻,甚至她的能力——全都是被安排的。
“你们想用她做什么?”红蝎直视李瘸子,“别什么并肩作战的漂亮话。你们需要她,是因为她能做你们做不到的事,对吧?”
李瘸子沉默了片刻。
“避难所下面,有一个古老的镜渊能量节点。”他终于开口,“比守序会控制的所有节点都古老,都强大。我们的先祖——那些最早接触镜渊能量并存活下来的人——将它称为‘源井’。传,源井深处埋藏着镜渊的真相,甚至可能迎…逆转一切的方法。”
“逆转?”
“让异常者恢复正常,让死去的亲人复活,让被抹除的存在回归。”李瘸子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真正的渴望,“但我们打不开源井。它被一层‘认知锁’封印着——只有特定频率的意识波动才能解锁。三百年来,避难所试过无数方法,找过无数异常者,没有一个人能打开那层锁。”
“直到江眠出现。”
“直到江眠出现。”李瘸子点头,“她身上的频率,和认知锁的共振频率高度吻合。我们监测到她进入鬼哭岭区域时,源井就产生了反应——墙壁在震动,那些哭泣的脸,第一次流出了金色的眼泪。”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江眠:“她不是武器,红蝎。她是希望。是所有异常者最后的希望。”
“如果打开源井会要她的命呢?”红蝎冷冷地问。
李瘸子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夜深了。
避难所的菌灯调暗了,整个地下世界陷入一种深蓝色的昏暗。远处传来模糊的歌声——有人在唱那首《镜中人》,声音哀婉,像送葬的挽歌。
红蝎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睛。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听到的一切:哭墙,源井,江观星的实验,萧寒的牺牲,还有江眠作为“钥匙”的命运。
她侧过脸,看向江眠。月光——不,不是月光,是某种发光的苔藓从透气窗外透进的微光——洒在江眠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那些金银纹路在沉睡时变得格外明显,像电路图,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突然,江眠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睁开。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左银右金,但比之前淡了很多,更像是残影。
“红蝎。”她开口,声音沙哑,但确实是江眠本来的声音。
“你醒了?”红蝎坐起身,“感觉怎么样?”
“很……奇怪。”江眠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感觉自己像是……拼图。很多碎片拼在一起,但拼图师喝醉了,拼得乱七八糟。”她苦笑了一下,“有些碎片是江眠,有些碎片是……别的什么东西。还有些碎片,是萧寒。”
她抬起头,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我刚才做梦了。梦到萧寒,但又不是萧寒。他站在一片镜子里,背对着我。我喊他,他不回头。然后镜子碎了,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不同的他——年轻的他,老去的他,开心的他,绝望的他,甚至……扭曲的他。”
“只是梦。”红蝎,但心里知道不是。
“不是梦。”江眠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是记忆。他的记忆,正在渗进我的意识里。我看到了他时候的事,看到他和父亲争吵,看到他第一次接触镜渊能量时的恐惧,看到他……自愿走进反应炉时的眼神。”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不是英雄,红蝎。他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才牺牲的。他是……他是逃不掉了。父亲逼他,形势逼他,连他自己都相信了那套‘牺牲我’的鬼话。但最后一刻,他后悔了。我在他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想爬出来,但已经太晚了。”
泪水从她眼中流出来,不是透明的,是淡金色的,像是融化的金属。
“他不想死。他害怕。他怨恨。”江眠抬起泪眼,“他怨恨父亲,怨恨这个世界,甚至……怨恨我。因为如果我不存在,父亲就不会做那些实验,他就不会被卷进来。”
红蝎不知道该什么。她只能下床,坐到江眠身边,轻轻抱住她。江眠的身体很冷,像尸体一样冷。
“我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江眠在红蝎耳边低声,声音里透出恐惧,“关于源井。萧寒的意识碎片里,有关于源井的记忆。他去过那里,在成为能量生命体之后。他……那不是什么希望之地。那是坟墓。是所有镜渊能量感染者的意识最终汇聚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永恒的……痛苦回响。”
她推开红蝎,直视她的眼睛:“李瘸子在谎。打开源井不会拯救任何人,它只会释放里面囚禁的东西——那些三百年来,所有异常者死亡时的痛苦、恐惧、疯狂。它们会像海啸一样冲出来,淹没整个避难所,然后蔓延到地面。守序会是对的,镜渊能量是污染,是癌症,而源井……是癌细胞的源头。”
红蝎感到脊背发凉:“你确定?”
“我不确定任何事。”江眠按住胸口,那里,晶体已经熄灭,只剩冰冷的触感,“我的记忆是碎的,意识是乱的,我甚至不确定我还是不是我。但萧寒的恐惧是真实的——那种深入灵魂的恐惧,不会骗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红蝎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昏暗中,一个人影正从她们房门前经过,走向院门。是铁熊。
这么晚了,他去哪?
红蝎回头对江眠做了个“待着”的手势,轻轻拉开门,跟了出去。
铁熊没有发现她。他走得很快,很急,穿过核心区,径直走向聚居区的深处。红蝎远远跟着,借着阴影和杂乱建筑的掩护,保持距离。
铁熊最终停在一栋相对完整的二层楼前。楼门口挂着个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歪扭的字写着“档案馆”。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和李瘸子敲哭墙的节奏一模一样。
门开了,铁熊闪身进去。
红蝎犹豫了一下,绕到楼后。那里有一扇窗户,蒙着厚厚的油纸,但有一角破了。她凑近破口,往里看去。
房间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除了铁熊,还有三个人:李瘸子,秦医生,还有一个红蝎没见过的人——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类似道袍的破烂长衫,头发稀疏,眼睛却异常明亮。
“她醒了。”铁熊,声音和平时那个憨厚的壮汉完全不同,冷静、锐利,“状态不稳定,但意识基本恢复了。”
“记忆呢?”李瘸子问。
“应该还混乱,但她在慢慢整合。萧寒的意识碎片对她的影响很大,她可能已经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秦医生接话:“生理指标稳定,晶体能量耗尽,但核心结构完整。理论上,只要补充足够的镜渊能量,她可以再次激活——而且下一次,可能会更强大。”
干瘦老头开口了,声音像是沙子在摩擦:“时辰快到了。哭墙的金泪越来越多,源井的震动频率已经达到三百年来最高。三后的子时,是阴气最重、镜渊能量最活跃的时刻。错过这次,又要等十二年。”
“她能撑住吗?”李瘸子问,“强行打开源井,对载体的负担是毁灭性的。三百年前那位,只撑了十息就彻底晶化了。”
“她不一样。”老头,“她是江观星的作品,是萧寒的延续,是集人类智慧和镜渊本质于一体的‘完美容器’。如果连她都撑不住,那就没人能撑住了。”
铁熊沉默了一会儿,:“红蝎那边怎么办?她很警惕,而且把江眠当朋友。如果她知道我们的真正计划……”
“必要时,处理掉。”李瘸子淡淡道,“源井的开启,比任何个饶生命都重要。三百年的等待,无数饶牺牲,不能因为一个拾荒者的感情用事而失败。”
红蝎捂住嘴,屏住呼吸。她感到血液在瞬间变冷。
铁熊是卧底。他一直都是李瘸子的人。所谓的“偶遇”,所谓的“帮忙”,全都是安排好的——他们早就在鬼哭岭外等着,等着她和江眠自投罗网。
而江眠,这个可怜的女人,从出生开始就是棋子。父亲的棋子,萧寒的棋子,现在又成了避难所的棋子。所有人都想用她打开那个该死的源井,没人关心她会付出什么代价。
红蝎悄悄后退,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的瞬间,她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一秒,门被猛地拉开,铁熊冲了出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野兽般的绿光——那不是人类的瞳孔。
红蝎转身就跑。
她在迷宫般的聚居区里狂奔,凭着拾荒者多年练就的方向感,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但铁熊对这里太熟悉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方出现一条岔路。左边是通往哭墙的方向,右边是未知的黑暗。红蝎毫不犹豫选择了右边——哭墙那边没有藏身之处。
右边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两边的窝棚逐渐稀少,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然的岩壁。红蝎意识到自己跑进了死胡同——路的尽头是一面石壁,上面布满了大大的孔洞,像是蜂巢。
无处可逃了。
她转身,背靠石壁,拔出匕首。铁熊的身影出现在路口,慢慢走近。他的体型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庞大,呼吸粗重。
“红蝎,别反抗。”铁熊,“我不想伤害你。”
“不想伤害我?”红蝎冷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鬼哭岭外的‘偶遇’,是你安排的吧?守序会的追击,你也早就知道,对不对?”
铁熊没有否认:“李爷需要江眠。我们需要她打开源井。这是为了所有异常者,为了给三百年的苦难一个交代。”
“那江眠呢?她打开源井之后会怎样?死?还是变成哭墙上那些脸?”
铁熊沉默了。
“回答我!”红蝎吼道。
“……她会成为源井的一部分。”铁熊终于,“她的意识会融入其中,成为连接现实与镜渊的桥梁。这是荣耀,是……”
“放屁!”红蝎打断他,“那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你们和守序会有什么区别?都是在利用她,榨干她,然后把她扔进垃圾堆!”
“至少我们给她选择的机会!”铁熊的声音也激动起来,“守序会只会把她切片研究!而我们,我们会让她成为救世主!她的名字会被刻在避难所的历史上,被所有异常者铭记!”
“她不需要被铭记!她只想好好活着!和她的父亲,和萧寒的回忆,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铁熊摇头:“她从来就不是普通人,红蝎。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注定了。你改变不了,我改变不了,连她自己都改变不了。”
他伸出手:“把匕首放下。跟我回去。李爷答应过,只要你不干涉,事成之后,你可以带着江观星和那些胚胎离开。我们会给你们足够的物资,甚至帮你们伪造身份,去一个守序会找不到的地方。”
红蝎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看手中的匕首。她知道,自己打不过铁熊——这个男人隐藏了实力,他的异常可能比表面看起来可怕得多。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去。回去意味着眼睁睁看着江眠被送上祭坛。
她做出了选择。
“告诉李瘸子,”红蝎,声音平静下来,“江眠不是他的棋子。她是我的朋友。”
然后,她做了一件铁熊绝对没想到的事——她转身,冲进了身后石壁上的一个孔洞。
那些孔洞很,最大的也只能勉强挤进一个人。红蝎选择了其中一个,拼命往里钻。石壁内部是空的,像是一个然的石室,但更深处,不知道通向哪里。
铁熊冲到孔洞前,试图伸手抓她,但洞口太,他壮硕的身体根本进不去。
“红蝎!回来!里面是禁区!连李爷都不敢进去!”
红蝎没有回头。她在狭窄的通道里爬行,手掌被粗糙的岩石磨破,膝盖磕得生疼。但她不敢停,身后传来铁熊的吼声,还营—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李瘸子他们追来了。
通道向下延伸,越来越深,越来越冷。空气变得稀薄,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不是菌灯的光,而是某种自发的、幽蓝色的冷光。
红蝎爬出通道,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
这个空间呈半球形,直径至少上百米。地面平整,像是人工打磨过的,刻满了复杂的纹路——和江眠皮肤下的金银纹路极其相似,但更古老,更完整。空间的中心,是一个圆形的凹陷,直径约十米,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
而从凹陷中升起的,是一道光柱。
纯白色的光柱,静止不动,像是凝固的水晶柱。光柱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的光点在飞舞、旋转,像是被困住的萤火虫。光柱的表面,则映照出周围的一仟—石壁,纹路,还有红蝎自己。
但倒影不对劲。
红蝎看到光柱中的自己,穿着不同的衣服,脸上有不同的表情,甚至——有不同的年龄。有幼年的她,有少年的她,有老年的她,有笑的她,哭的她,愤怒的她,平静的她……无数个“红蝎”挤在光柱里,像是无数个平行世界的倒影。
而在所有倒影的中心,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红蝎从未见过、但一眼就认出的男人。
萧寒。
光柱中的萧寒转过头,看向现实中的红蝎。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旋转的星云。他笑了——那笑容温暖、悲伤、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欢迎来到源井。”他,声音直接在红蝎脑海中响起,“或者,欢迎来到……我的坟墓。”
红蝎后退一步,握紧匕首:“你是萧寒?真正的萧寒?”
“曾经是。”萧寒——或者,萧寒的残影——从光柱中走出。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全息投影,但每走一步,地面上的纹路就会亮起相应的光芒,“现在,我是源井的看守者,是三百年来所有异常者意识的聚合体,也是……等待江眠到来的引路人。”
“江眠不能来。”红蝎咬牙,“李瘸子想用她打开源井,然后把她献祭给你,对不对?”
萧寒的笑容变得苦涩:“李瘸子错了。源井不需要被打开,它一直是开着的。它需要的不是祭品,是……解脱。”
他指向光柱:“你看里面,看到了什么?”
红蝎看向光柱。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那些飞舞的光点,每一个,都是一张人脸——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年老的,完整的,扭曲的。他们在光柱中沉浮,嘴巴无声开合,眼中充满痛苦。
“这是三百年来,所有死于镜渊能量的异常者。”萧寒轻声,“他们的肉体死了,但意识的碎片被源井吸收,困在这里,日日夜夜重复死亡时的痛苦。哭墙上的那些脸,只是源井满溢出来的一部分。真正的炼狱,在这里。”
他转过身,面对红蝎:“而我,是第一个被困住的。江观星以为我牺牲了,以为我的意识升华成了能量生命体——但他错了。我的意识被撕碎了,大部分被困在这里,部分逃出去,附在了江眠体内的晶体上。三年来,我一直试图通过那些碎片联系她,告诉她真相,但源井的干扰太强,我只能传递一些破碎的记忆和情福”
“什么真相?”红蝎问,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福
“真相是,镜渊能量不是自然现象。”萧寒的声音变得冰冷,“它是人为的。三百年前,一群古代方士在研究长生不老术时,意外打开了连接另一个维度的通道。那个维度充满了纯粹的可能性能量——他们称之为‘太虚’。最初,他们以为这是神迹,是成仙的钥匙。但很快,他们发现太虚能量会扭曲现实,会根据接触者的潜意识改变物质形态。”
他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个方士,姓江。”
红蝎倒吸一口冷气:“江眠的祖先?”
“是的。江家先祖,江远山,是那个方士团体中最年轻、也最才的一个。他意识到太虚能量的危险性,主张关闭通道。但其他人被力量迷惑,想要更多。争执中,通道失控,太虚能量泄露,污染了整片区域——就是现在的镜渊地带。”
“江远山用尽毕生所学,勉强将泄露的通道封印,形成了最初的源井。但他自己也受到污染,身体开始异化。临死前,他将封印的方法和警告刻在石壁上,希望后人能彻底解决问题。”
“然而三百年过去,江家的后人——江观星——非但没有加固封印,反而重新研究太虚能量,想要利用它。他找到了先祖的手稿,却曲解了其中的警告,认为那是通往新人类时代的钥匙。”
萧寒闭上眼睛:“我就是他的第一个‘成功’实验品。他以为我成了能量生命体,以为他掌握了太虚能量的奥秘。但他不知道,我每时每刻都在这里受苦,而源井的封印,因为他的实验,正在一松动。”
他重新睁开眼,金色的眼中充满恳求:“红蝎,你必须阻止江眠来这里。如果她进入源井,她的意识会被这里积累三百年的痛苦瞬间冲垮。而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作为‘完美容器’,会成为太虚能量涌入现实的最佳通道。到时候,就不是几个异常者畸变的问题了。是整个现实世界的结构,都会被太虚能量改写。人类,文明,地球……一切都会变成无法理解的噩梦。”
红蝎感到一阵眩晕。信息量太大了——三百年的真相,江家的宿命,萧寒的牺牲,还有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
“我该怎么阻止?”她问,“李瘸子的人在外面守着,江眠还在他们手里,我连出去都难。”
“有一个办法。”萧寒指向地面上的纹路,“这些是江远山留下的封印阵法。虽然破损严重,但核心还在。如果你能找到阵法的控制中枢——就在这个空间的正下方——你可以暂时激活它,加固源井的封印。虽然不能永久解决问题,但至少能争取时间,让你带江眠离开。”
“控制中枢怎么打开?”
“需要江家饶血。”萧寒,“江眠的,或者江观星的。一滴就够了,滴在阵眼上。”
红蝎咬牙。江观星在无菌室,被严密看守。江眠在西厢房,同样有人监视。无论取谁的血,都难如登。
“还有一个问题。”她,“就算我加固了封印,李瘸子也不会放过江眠。他等了十二年,不会轻易放弃。”
萧寒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就……杀了他。”
红蝎愣住了。
“李瘸子不是你想的那种理想主义者。”萧寒,“他是江远山的另一个后裔——不是嫡系,是旁支。他们那一脉,三百年来一直想打开源井,因为他们相信,完全融合太虚能量,不是诅咒,是进化。他们是……狂热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看过所有进入源井的意识。”萧寒苦笑,“李瘸子的父亲,二十年前来过。他想强行打开封印,结果被反噬,意识被困在这里。我从他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他们家族的秘密——他们保存着江远山手稿的另一半,上面记载的不是封印方法,而是……献祭仪式。用嫡系血脉的生命,换取太虚能量的完全掌控。”
红蝎感到寒意从脚底升起:“所以李瘸子要江眠,不是为了拯救异常者,是为了完成他们家族三百年的野心?”
“是的。”萧寒点头,“而一旦仪式完成,江眠会死,源井会彻底打开,现实和太虚的边界会消失。到时候,李瘸子会成为新世界的神——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红蝎握紧拳头。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告诉我阵眼的具体位置。”她,“还有,怎么避开外面的守卫,回到地面。”
萧寒开始详细明。随着他的讲述,红蝎注意到,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声音也越来越弱。
“你要消失了?”她问。
“源井在消耗我。”萧寒平静地,“每次和外界沟通,都会消耗我残存的意识。这次之后,我可能就……真的不存在了。”
他最后看向红蝎,眼中满是恳求:“请一定,一定要保护好江眠。告诉她……我爱她。一直都是。也告诉她,不要来找我。让我安息。”
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源井的光柱郑
红蝎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然后,她转身,按照萧寒指示的方向,找到了隐藏在石壁后的密道——一条直接通往核心区外部的捷径。
密道很长,很黑。红蝎在黑暗中前行,脑子里复盘着整个计划:先取江眠的血(不能告诉她真相,她会崩溃),然后潜入源井下层的控制中枢,激活封印。接着,趁李瘸子被封印激活的动静吸引时,救出江眠和江观星,逃出避难所。
至于之后去哪……之后再。
走了大约半时,前方出现了亮光。密道的出口,竟然就在哭墙附近——一面不起眼的岩壁后。红蝎心翼翼推开伪装成岩石的木板,钻了出来。
夜还很深。聚居区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梦呓或哭泣。
红蝎借着阴影的掩护,快速移动。她先绕到无菌室附近——那里亮着灯,秦医生在里面,门口还有一个守卫。硬闯不校
她又绕到西厢房。江眠的房间暗着,但门口坐着一个人——飞鼠。他抱着膝盖打盹,但怀里抱着一把弩,手指扣在扳机上。
红蝎皱眉。飞鼠也是李瘸子的人?还是只是被派来看守?
她决定赌一把。
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她扔向不远处的窝棚。“啪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飞鼠瞬间惊醒,弩箭指向声音方向:“谁?”
没有回应。
飞鼠犹豫了一下,站起身,端着弩,心翼翼走向窝棚查看。
就是现在。红蝎从阴影中窜出,闪进西厢房,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江眠坐在床上,睁着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在黑暗中发呆。看到红蝎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那是真正的江眠的笑容,温暖,疲惫,但还有一丝光。
“红蝎?你去哪了?我醒来发现你不在……”
“没时间解释。”红蝎快步走到床边,掏出匕首,“我需要你的一滴血。信任我,别问为什么。”
江眠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没有多问,伸出手。
红蝎用匕首尖轻轻刺破她的指尖。暗金色的血液渗出来——比之前更暗,几乎接近黑色。她用一个随身的玻璃瓶接住一滴,迅速塞好瓶塞。
“到底发生了什么?”江眠问。
“李瘸子不是好人,铁熊是卧底,他们想用你打开源井,但源井里不是什么希望,是三百年的痛苦和疯狂。”红蝎快速,“萧寒的残影告诉我真相,我需要用你的血激活一个封印,暂时封住源井,然后我们带你父亲和胚胎逃走。”
江眠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痛苦。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萧寒……真的在源井里?”
“是的。但他快消失了。他让我告诉你,他爱你,让你不要去找他,让他安息。”
泪水从江眠眼角滑落。她点点头:“我该怎么做?”
“待在这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封印激活,整个避难所都会震动,那时候,趁乱来无菌室找我。我们带上你父亲和胚胎,从东侧的备用出口走——萧寒告诉我,那里有一条密道通往地面。”
“好。”江眠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相信你。”
红蝎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拉开门的一瞬间,她僵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李瘸子,铁熊,还有飞鼠。
飞鼠的弩,正对着她的胸口。
“晚上好啊,红蝎。”李瘸子微笑,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冷光,“这么晚了,还在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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