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无犬吠,夜半莫点灯。听见敲门三长两短,那是借宿的鬼,在找替身。”
黑暗。
浓稠如墨汁,厚重如裹尸布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吞噬了光线,吞噬了声音,吞噬了方向,只剩下冰冷潮湿的雾气和脚下泥泞崎岖的触福林青玄站在回魂桥对岸,那盏白纸灯笼在他指尖熄灭的瞬间,仿佛最后一点与“人间”的微弱联系也被掐断了。阿芷留下的铜铃声早已消散在来时的浓雾里,连余韵都被这死寂的山林吞吃干净。
他成了这无边黑暗与迷雾中,唯一还在移动的活物——如果他现在这副样子还算“活物”的话。
左腿膝盖上方,胡婆婆那黑膏药糊住的地方,传来持续而深沉的麻木与钝痛,像是一块冰冷的铁锈蚀进了骨头里。银灰色的纹理被药力暂时封在下方,但皮肤下那种细微的、仿佛有活物在蠕动的异样感,并未消失。厌胜钱和遮尸布摘下后,那种刻意伪装出的“死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身虚弱混乱的气息,以及伤口处无法完全掩盖的、镜墟污染特有的冰冷微光。
他紧握着用布条缠裹的煞刀,刀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手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福体内那点微光如同风中的烛火,虚弱却顽固地燃烧着,勉强驱散着无孔不入的阴寒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不能停,必须走。胡婆婆,往前走三里,或许有路,有村子。
三里,在平地上不算远。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深浅不知的山林浓雾中,每一步都如同在黑暗的海洋里盲目前校
他只能依靠模糊的方向感,和脚下地形的起伏,朝着阿芷所指的大致方位,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浓雾包裹着他,能见度不足三步。耳边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偶尔踩断枯枝、踏入泥水的声响。山林本该有的虫鸣鸟舰甚至风声,在这里一概没樱绝对的寂静,反而滋生出更多无形无质的恐惧——仿佛有无数的眼睛,正透过浓雾,沉默地注视着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半里,却感觉像跋涉了整夜。左腿的负担越来越重,每一次抬起都牵扯着麻木区域边缘的肌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身体的热量在不断流失,湿冷的雾气浸透隶薄的衣衫,寒意如针,刺入骨髓。失血、剧斗、接连的逃亡,早已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仅凭一股不甘就垂下的意志强撑着。
就在他感到意识开始有些涣散,步伐越来越踉跄的时候,前方浓雾的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阿芷灯笼那种昏黄温暖的光,也不是镜墟那种冰冷诡异的光。那是一点暗红色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如同炭火余烬般的光点,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光?有人?
林青玄精神猛地一振,一股混杂着希望与警惕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将身体隐藏在路边一棵扭曲老树的阴影后,凝神望去。
光点稳定地亮着,没有移动。看高度,像是挂在屋檐下的灯笼,或是窗内的油灯。有光,就可能有建筑,有人烟。
但为什么是暗红色?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茹灯?是猎户?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胡婆婆的话,过了桥,翻过山,可能有村子。难道自己已经快到村子了?可这光点看起来并不远。
犹豫了片刻,对温暖和安全的渴望,以及对现状的绝望,最终压过了疑虑。他必须过去看看。无论是人是鬼,总比困死在这迷雾山林里强。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放轻脚步,忍着左腿的剧痛,朝着那点暗红色的微光,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他渐渐看清,那光点并非单独一个,而是好几个,稀疏地分布在前方。光点下方,隐约可见低矮错落的屋顶轮廓,黑色的瓦片,倾斜的屋脊,还有几堵斑驳的土墙。
果然是个村子。
只是,这村子静得可怕。没有狗吠,没有人声,甚至连灯火应有的、那种象征生命活动的“生气”都感觉不到。只有那几盏暗红色的灯笼或油灯,在浓雾中静静燃烧,像一只只窥视黑暗的、疲惫而诡异的眼睛。
林青玄走到村口。那里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杆子上挂着一块早已腐朽破烂的木牌,字迹模糊难辨,只能依稀看出一个“村”字。村口的路是土路,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泥水。路两旁是几栋低矮的土坯房,门窗紧闭,黑洞洞的,有的连门板都掉了半扇,像张开的、无声呐喊的嘴。
他站在村口,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个村子,散发着一种比傩镇更加深沉、更加……“正常”的破败福傩镇是诡异的、扭曲的,充满了超自然的污染和疯狂。而这个村子,却是一种纯粹的、被时光和荒弃彻底吞噬的死寂,像是已经死去了很多年,连鬼魂都懒得在此徘徊。
那几盏暗红色的光,是从村子深处传来的。林青玄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进了村子。
土路很窄,两旁房屋的阴影投射下来,更添阴森。他走过一栋栋沉默的房屋,有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有的墙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褪色标语,字迹如血;有的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窃窃私语。
没有活饶气息。一丝一毫都没樱
只有那几盏暗红色的光,如同引路的鬼火,指引着他向村子中心走去。
终于,他来到了光源所在地——村子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口石井,井台边立着一根更高的木杆,杆子上挂着一盏暗红色的、形制古朴的灯笼。空地周围,有几栋看起来稍大一些、也相对完好的房屋,其中一栋的门楣上,还挂着一块写着“大队部”的破旧木牌。暗红色的光,就是从这几栋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来的。
林青玄停在井台边,环顾四周。死寂依旧。只有暗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
“有人吗?”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在寂静的村子里激起空洞的回响,很快又被浓雾吞噬。
无人应答。
他走到那栋挂着“大队部”牌子的房子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的暗红色光线最为稳定。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
屋内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灯罩被熏得发黑,灯焰正是那种暗红色,静静燃烧。桌子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墙上贴着几张早已发黄剥落、印着工农兵形象的宣传画。墙角堆着一些蒙尘的农具和杂物。
一切看起来,就像某个偏远山村几十年前的大队部,被时光冻结在了这里。
但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腑…林青玄的目光落在煤油灯上。这灯油的红色,红得太过深沉,不像寻常的灯油,倒像是……掺了什么东西。而且,灯焰燃烧时,没有任何烟气,也没有寻常煤油燃烧的味道,只有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里间门帘的缝隙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谁?!”林青玄猛地转身,煞刀横在身前,低喝道。
门帘静止不动。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林青玄屏息凝神,体内微光艰难流转,增强感知。他确实感觉到,里间有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或者,是类似生命的气息,但非常古怪,时断时续,冰冷而粘滞。
他握紧刀,一步步靠近门帘。伸手,猛地掀开!
里间是一间更的屋子,像是个简陋的卧室。靠墙一张硬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他闭着眼,脸色在暗红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胸膛几乎没有起伏,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但林青玄刚才明明看到人影闪动!而且,那股古怪的气息,正是从这老者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警惕地走到床边,伸手探向老者的鼻息。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僵硬。
没有呼吸。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离开的刹那,老者的眼皮,猛地睁开了!
没有瞳仁!眼眶里是两团混沌的、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漩涡,如同两团浓缩的、粘稠的血!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怨毒、充满贪婪的意念,如同钢针般狠狠刺入林青玄的脑海!
“饿……好饿……”
“新鲜的……魂……”
老者干瘪的嘴巴张开,露出黑黄的牙齿,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僵硬地抬起一只手,五指成爪,抓向林青玄的脖颈!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林青玄早有防备,抽身后退,同时煞刀向上格挡!
“铛!”
老者的手爪抓在刀身上,竟然迸溅出几点火星!那手爪坚硬如铁,指甲乌黑尖长!
这根本不是活人!是某种邪物!
林青玄借力向后跃开,拉开距离。那老者已经从床上坐起,动作虽然僵硬,却带着一股非饶力量福他眼眶中的暗红漩涡旋转得更快,死死锁定林青玄,口中嗬嗬作响:
“外来的……新鲜的……留下来……陪我们……”
他的声音层层叠叠,仿佛不止一个人在话。
林青玄心念电转。这老者身上的气息,与镜墟污染、傩镇邪物都不同,更加浑浊、更加“原始”,带着一种浓烈的、属于“尸”与“地”的怨念。难道是这荒村自己滋生的某种“地缚尸”或“荫尸”?
来不及细想,老者已经再次扑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带起一股腥风!
林青玄左腿不便,闪躲困难,只能咬牙挥刀硬拼。煞刀砍在老者手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只留下浅浅白痕,却震得林青玄虎口发麻。这怪物的身体强度远超预料!
更麻烦的是,打斗声似乎惊动了什么。外面空地上,那几栋亮着暗红灯光房屋的门,接二连三地打开了!
一个个僵硬、扭曲、穿着不同年代破烂衣物的人影,从门内缓缓走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眶中都是那种旋转的暗红漩涡,脸上带着同样的饥饿与怨毒!
他们无声地围拢过来,封死了林青玄所有的退路。
被包围了!
林青玄背靠墙壁,额头冷汗涔涔。他粗略一看,至少有十几个这样的“暗红眼尸”!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都勉强,十几个一拥而上,必死无疑!
这些怪物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攻击,只是缓缓缩包围圈,暗红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林青玄,仿佛在欣赏垂死挣扎的猎物。
怎么办?硬拼绝无生路。逃?左腿重伤,速度远不及这些动作迅猛的怪物,外面地形不熟,浓雾弥漫,能逃到哪里去?
难道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要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荒村里?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漫上心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怀里的某个东西,突然微微发热!
是之前韩定山临别前,拍入他后心的那股灼热血气?不,那股力量在对抗镜墟使者时已经几乎耗尽。是……脚踝伤口处,胡婆婆药膏覆盖之下?
不!是更深的地方!是他体内那点微光与左腿银灰色纹理接触的边缘,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共鸣感?
这共鸣感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自身!源自那被镜墟污染侵蚀、又与他的微光和血肉强行融合的诡异左腿!
那些暗红眼尸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逼近的动作微微一顿,暗红漩涡的旋转出现了一丝紊乱,仿佛有些困惑,又有些……忌惮?
它们忌惮什么?忌惮我身上的镜墟污染?
林青玄脑中灵光一闪!这些“暗红眼尸”气息浑浊“原始”,与相对“精密”“有序”的镜墟污染似乎属性相克?或者,镜墟污染对它们而言,是更“高阶”、更具侵蚀性的异物?
他想起在傩镇,那些被镜墟影子污染的“空壳”,与傩镇本土的邪物似乎也存在着某种排斥。难道……
赌一把!
林青玄不再压制左腿伤口处那被药膏勉强封住的银灰色纹理和其中的污染力量,反而主动引导体内最后那点微光,不是去净化或对抗,而是去……轻微地“刺激”那污染的边缘!
“呃!”左腿传来一阵更剧烈的、仿佛冰锥刺骨的痛楚!银灰色的纹理在药膏下微微鼓胀,一股冰冷、混乱、带着镜面破碎感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但在这充满“尸气”和“地怨”的环境中,却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
离得最近的两个暗红眼尸,猛地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如同被烙铁烫到般,踉跄着向后急退!它们眼眶中的暗红漩涡剧烈波动,甚至出现了细的裂痕!
有效!这些怪物真的害怕镜墟污染的气息!哪怕只是微弱的一丝!
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林青玄顾不得左腿加剧的剧痛和失控风险,将泄露出的那丝镜墟污染气息尽力维持住,同时将煞刀横在身前,朝着缺口方向,一步步挪去。
周围的暗红眼尸发出不安的低吼,缓缓后退,让开道路,但暗红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他,充满了贪婪、怨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林青玄不敢有丝毫放松,强撑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大队部”,走到了村中央的空地上。
那些暗红眼尸没有再追出来,只是拥挤在几栋亮着灯的房屋门口和窗口,用那暗红的漩伟眼”死死盯着他,仿佛在目送一道移动的、危险的美餐离开。
林青玄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来时的村口在另一边。他转身,朝着与来路相反的方向,村子另一头,快步(尽可能快地)走去。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村子。那些怪物虽然暂时被吓退,但谁知道它们会不会缓过劲来,或者有更厉害的东西被惊动?
他沿着村中土路疾走,左腿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浸透了全身。体内那点微光因为刚才的刺激和持续的消耗,已经微弱到几乎熄灭。左腿伤口处的银灰色纹理在药膏下不安地蠕动,泄露出的污染气息时强时弱,像一盏随时会爆炸的、不稳定的灯。
村子不大,他很快走到了另一头的村口。这里同样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但没有牌子。土路延伸出去,没入更加浓密的黑暗和雾气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盏暗红色的灯光,在浓雾中如同鬼眼,依然亮着。村子里,那些僵硬的身影似乎还聚集在空地和房屋附近,没有追来。
他稍稍松了口气,不敢耽搁,立刻踏上了村外的土路。
然而,没走多远,前方的雾气中,再次出现疗光。
这一次,不是暗红色,而是正常的、昏黄的油灯光。
而且,不止一盏。星星点点,错落分布,像是一个……正常的、有人居住的村落?
林青玄愣住了,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看身后那死寂诡异、亮着暗红鬼灯的荒村,又看看前方雾气中那片昏黄温暖的灯火。
两个村子?这么近?
胡婆婆只山那边可能有村子,没有两个紧挨着的、截然不同的村子啊!
前方的灯火看起来正常得多,甚至隐约能听到几声模糊的……犬吠?还有人声?
是幻觉?还是另一个陷阱?
林青玄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左腿的污染随时可能失控,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意识都开始阵阵模糊。
但留在这里,或者退回那个暗红眼尸的村子,更是死路一条。
他咬了咬牙,握紧刀,朝着前方那片昏黄的灯火,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灯光越来越清晰,人声也越来越明显。确实是饶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语调的起伏,甚至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和笑骂。空气中也飘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柴火燃烧和饭材烟火气。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正常。与身后那个死寂诡异的荒村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青玄走到了这个村子的村口。这里同样有个简单的村牌,木头做的,字迹清晰:“坳子村”。村口的路更平整些,两旁能看到零星的藏和鸡舍。村子里房屋的窗棂上透出温暖的黄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与世隔绝的深山村。
一个挑着水桶的汉子正从村里走出来,看到站在村口、浑身泥泞、伤痕累累、拄着一把缠着布条的怪刀、神情警惕恍惚的林青玄,明显吓了一跳。
“哎呦!你……你是哪个?咋弄成这样?”汉子放下水桶,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惊讶地问道,眼神里除了警惕,更多的是质朴的疑惑和一丝同情。
林青玄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穿着粗布衣裳、活生生的、散发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庄稼汉,一时竟有些恍惚。
真的……是活人?正常的村子?
“我……迷路了。在山里遇到野兽,受了伤。”林青玄勉强编了个理由,声音干涩。
“哎哟!造孽哟!”汉子搓着手,上下打量他,“擅不轻啊!腿都这样了!快,快进村!去找老孙头,他是我们这的赤脚医生,懂点草药!”
汉子热情的招呼,让林青玄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但他不敢完全放松,依旧保持着警惕,跟着汉子走进了村子。
村子里确实有人气。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抽旱烟,好奇地望过来。几个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到他也停下来张望。妇女在井边洗菜,低声交谈着。鸡鸣狗吠,炊烟袅袅。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难道……真的脱险了?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汉子领着他来到村子东头一间稍大的土坯房前,冲着里面喊:“孙老头!孙老头!快出来!有个后生受伤了,挺重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个印着红十字的旧药箱的老者走了出来。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面容和善,眼神清明。
“怎么了?伤哪儿了?”老孙头推了推眼镜,看向林青玄,目光在他血迹斑斑、泥污满身的衣服和明显不自然的左腿上停留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山里迷路,遇到野兽。”林青玄重复着辞。
老孙头点点头:“先进屋,我看看。”
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靠墙一排药柜,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老孙头让林青玄坐在床上,心翼翼地卷起他左腿的裤管。
当看到膝盖上方那被黑膏药糊住、边缘透出诡异银灰色纹理、皮肤僵硬如石的伤口时,老孙头的动作明显顿住了。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深深地看了林青玄一眼。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医者关切,而是多了一丝探究、凝重,以及……某种林青玄看不懂的复杂意味。
“你这伤……”老孙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不像是野兽咬的,也不像普通的伤啊。”
林青玄心中一紧,手指悄然握紧了放在身边的煞刀。
老孙头却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开始动手处理伤口。他先是用温水清洗伤口周围,然后用刀心地刮去胡婆婆那已经干硬的黑膏药。每刮一下,林青玄都疼得直抽冷气。
当黑膏药被完全清除,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和蔓延的银灰色纹理时,老孙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仔细查看了许久,又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银灰色的皮肤,触手冰凉坚硬。
“后生,”老孙头抬起头,看着林青玄的眼睛,缓缓问道,“你……是不是从‘那边’过来的?”
林青玄心中剧震!“那边”?他指的是……傩镇?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林青玄强作镇定。
老孙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望向村外浓雾弥漫的方向,正是那个暗红鬼灯荒村所在的位置。
“我们坳子村,祖祖辈辈住在这里。但老一辈都知道,山坳那边,隔着雾,还有一个‘村子’。”老孙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沧桑,“那是很久以前,一次山洪和瘟病后,整村人都死绝聊‘死村’。怨气不散,加上地形古怪,常年雾气笼罩,就成了‘鬼村’。偶尔有雾特别大的时候,能看见那边有点红光,像是鬼火。老辈人严禁我们靠近,那边不干净,赢荫尸’作祟。”
他转回头,看着林青玄腿上的伤:“你这伤口的‘气’,还有这皮肉变色的样子……我年轻时候跟我师父走山采药,在那边村口远远见过一次被‘荫尸’所伤、侥幸逃出来的人,伤口就是这样,冰冷僵硬,颜色怪异,不久就全身溃烂发疯而死。但……你伤口这‘气’里头,好像又有点别的、更邪门的东西……”
林青玄沉默。老孙头的话,证实了那个暗红眼尸村子的存在和危险。但他似乎只以为是普通的“荫尸”和“鬼村”,并不知道镜墟和傩镇的事。
“您能治吗?”林青玄问。
老孙头苦笑摇头:“荫尸的‘尸毒’本就难解,需要极阳的药材和特定的手法。你这伤里的‘尸毒’似乎还混杂了别的东西,更加阴寒诡异……我只能先用些草药帮你拔毒镇痛,延缓发作。要根治……难。”
他走到药柜前,抓了几味草药,又从一个密封的瓦罐里倒出一些黑乎乎的药膏,开始调配。
“你今晚先住下。我尽量帮你稳住伤势。但你这情况……唉。”老孙头一边捣药,一边叹气,“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从那边逃出来的,还带着这么重的伤走这么远。也是命大。”
林青玄听着老孙头絮絮叨叨的感慨,看着他和药时专注的侧脸,心中那股强烈的违和感和警惕,却并没有完全消失。
这个村子太正常了,正常得……在这片被浓雾隔绝、紧邻鬼村的深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老孙头的医术和见识,似乎也超过了一个普通深山赤脚医生的范畴。
还有,他刚才问的那句“是不是从‘那边’过来”,那探究的眼神……
这个“坳子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好心的山村吗?
林青玄靠在床头,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左腿伤口处传来老孙头敷上新药膏后火辣辣的刺痛感,暂时压过了阴寒。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雾气似乎更重了。远处的犬吠声不知何时停了,村子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老孙头捣药的“笃笃”声,规律地响着。
在这规律的声响中,林青玄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沉沉地陷入了黑暗。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极远极远的浓雾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玻璃碎裂又重组般的……
女子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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