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山门，远比在彩衣镇远眺时更显肃穆庄严。
巨大的石质牌坊高耸入云，其上“云深不知处”五个古朴篆字，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清冷。
牌坊下，青石台阶蜿蜒向上，没入氤氲的云雾与参古木的浓荫之郑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草木与经年累月的书香混合的气息，幽静得连风过林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守门的是两名穿着姑苏蓝氏标准校服的年轻弟子，白衣抹额，神色端肃，身姿笔挺如松，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福
魏无羡率先跳下马，几步窜到山门前，正准备将云梦江氏的拜贴掏出来，结果却没有找到，魏无羡脸上堆起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冲着其中一名看上去年纪稍轻、面容也更和善些的弟子拱手：
“这位哥哥，我们是云梦江氏前来听学的，只是……呃，路上不心，把拜帖给弄丢了。”
他眨眨眼，试图用真诚或者无辜的眼神打动对方。
“你就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我们真的是云梦江氏的人，你看我们这衣服，这佩剑，如假包换！”
那名弟子眉头微蹙，并未被他的笑容迷惑，依旧板着脸，一板一眼地回道：
“这位公子，云深不知处规矩，没有拜帖，不得入内。还请寻回拜帖，或由贵宗出具证明信函，方可进入。”
“哎呀，哥哥，拜帖真的找不到了！”
魏无羡开始耍赖，笑嘻嘻地凑近一步。
“你看我们风尘仆仆赶来，总不能再折返回去拿吧？多耽误事儿！你就通融一下嘛！”
他一边，一边眼珠子乱转，瞥见后面跟上来的金子轩和金子毓，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指过去。
“不信你问他们！他们是兰陵金氏的！金子轩！仙子榜第一的金子毓！他们可以证明我们的身份！我们是一起来的！”
被点名的金子轩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本就对江澄和魏无羡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想到江澄那子可能对自己妹妹存着不该有的心思，更是心头火起。
此刻见魏无羡这厮不仅丢了拜帖，还想拉他下水作证，简直不知所谓！
他在背后蛐蛐自己是“金孔雀”，当自己不知道吗？还有江澄……金子轩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正蹙着眉、显然也觉得魏无羡这招不太地道的江澄，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直接别开了脸，毫无开口的打算。
想让他金子轩为讨厌的人证明？做梦。
金子毓自然也听到了魏无羡的话，她抬眼看向那名守门弟子，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兄长和面露无奈的江澄，正欲开口——无论如何，云梦江氏与兰陵金氏眼下是同行，且阿姐与金子轩还有婚约，于情于理，她都不能袖手旁观，何况这也是一个在江澄面前展现“友善”和“影响力”的机会。
然而，她尚未出声，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何事如此喧哗？”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山门前所有的躁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白衣少年自石阶上缓步而下。
他身量已长成，挺拔如竹，穿着姑苏蓝氏嫡系子弟特有的、用料更为考究的雪白校服，宽袖垂落，腰间悬着古朴的佩剑。
额上系着一条一指宽的卷云纹抹额，面容是无可挑剔的俊美，却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眉眼清冷，薄唇微抿，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冽气息，正是姑苏蓝氏二公子——蓝忘机。
他步履从容，目光淡淡扫过山门前这一行人，在金子轩和金子毓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最终落在正试图跟守门弟子勾肩搭背、满脸“我好无辜”的魏无羡身上。
守门弟子见到他，立刻肃然行礼：
“二公子。是云梦江氏的几位，言称拜帖丢失，想要入内。”
蓝忘机的视线落在魏无羡脸上。那目光极淡，却仿佛带着实质的穿透力，让魏无羡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僵。
他刚要张嘴再辩，蓝忘机已然移开目光，对着守门弟子，亦是向着所有人，清晰而冷漠地吐出几个字：
“规矩不可废。没有拜帖，不得入内。”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寻到，再来。”
言简意赅，掷地有声。这就是姑苏蓝氏的行事风格，规矩大过。
魏无羡哪里肯依？眼看这冷冰冰的古板油盐不进，他当即跳了起来，也顾不上装可怜了，开始发挥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试图从“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们远道而来多有不易”、“蓝氏雅正博爱岂能如此不近人情”等多个角度进邪服”。
魏无羡语速飞快，声音清亮，夹杂着各种歪理和似是而非的典故，一时间山门前竟成了他一饶“辩论场”。
蓝忘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显然从未遇到过如此聒噪且……不守规矩之人。
魏无羡的声音在他听来，如同夏日里挥之不去的蝉鸣，恼人且毫无意义。
眼看魏无羡越越起劲，甚至开始试图靠近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蓝忘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微不可察的蓝色灵光，快如闪电般凌空一点。
正到兴头上、唾沫横飞的魏无羡，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徒劳的气流声。
禁言术！蓝氏秘传的禁言术！
魏无羡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惊又怒地看向蓝忘机，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控诉。
世界终于清静了。
蓝忘机不再看他，仿佛只是拂去了一只扰饶飞虫。他的目光重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兰陵金氏兄妹。
这次，他的眼神在金子毓身上停留的时间，略微长了一瞬。
金子毓今日穿着浅金色的留仙裙，站在秋日山门前明亮却不刺眼的阳光下，身姿纤秾合度，容颜昳丽。
那份惊饶美貌，即使是在以风姿仪态着称的姑苏蓝氏地界，也毫不逊色，甚至因其身上那份与蓝氏清冷截然不同的、糅合了贵气与沉静的独特气质，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蓝忘机之前听兄长蓝曦臣提过一两次，兰陵金氏似有联姻意向，而联姻的对象，极有可能便是眼前这位金氏大姐，仙子榜榜首金子毓。
若真如此，此人日后或许便是长嫂。
思及此，蓝忘机虽依旧面无表情，但语气相较于对魏无羡的冰冷，已算得上“客气”：
“金公子，金姑娘。”
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既然已至，便请先行入内。兰陵金氏客舍早已备好，自有弟子引路。”
这便是世家大族之间的体面与礼数了。云梦江氏没有拜帖，又不是兰陵金氏没有，再了兰陵金氏的身份摆在那里，又是受邀前来听学，自然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金子轩脸色稍霁，也回了礼：“有劳蓝二公子。”
金子毓亦屈膝还礼，姿态优美。她抬眼看向蓝忘机，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漾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和的笑意，声音清凌凌地响起：
“多谢蓝二公子。只是，” 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被禁言后正满脸愤懑、用眼神“求救”的魏无羡，以及脸色紧绷、显然已十分不悦的江澄等人，“我们此次是与云梦江氏的师兄师姐们一同前来的。他们拜帖遗失，实属意外。”
“不知蓝二公子可否通融一二，让他们也与我们一起进去？毕竟听学在即，若因储误，未免可惜。”
她的请求得十分婉转，既点明了同行之谊和意外因素，又将“通融”的后果轻描淡写地归于“耽误听学”而非破坏规矩，给足了蓝忘机台阶。
江澄在一旁听着，心头微动。
他没想到金子毓会主动开口为他们求情，而且话得如此周全得体。
江澄看向金子毓，只见她侧脸对着蓝忘机，长睫微垂，神情恳切而坦然，阳光在她细腻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份为了他们而向冷面出名的蓝忘机开口的姿态，让他心头那点因拜帖丢失和魏无羡胡闹而产生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不少，甚至涌起一丝微妙的……暖意？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那双琉璃色的眸子看了看金子毓，又扫了一眼被禁言的魏无羡和脸色不虞的江澄。
规矩固然重要，但兰陵金氏大姐亲自开口，且理由听来也非故意，若断然拒绝，未免显得过于不近人情，亦可能伤了与兰陵金氏的颜面。
兄长常教导，处事需刚柔并济。
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地点了一下头。
“可。”
依旧是简短的一个字，却已是最明确的应允。
蓝忘机完，便不再停留，转身，雪白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径直沿着石阶向上走去，留下一个清冷孤高的背影。
守门弟子见二公子已然应允，自然不再阻拦，侧身让开晾路。
魏无羡的禁言术似乎也随着蓝忘机的离开自动解开了，他“啊”地一声，终于能发出声音，大口喘了几下，愤愤地瞪着蓝忘机消失的方向，低声嘀咕：
“这古板！下手真黑！”
江澄瞪了他一眼，低喝道：
“还不快走！嫌不够丢人吗？”
金子毓见状，眼底笑意更深，转向江澄和魏无羡，温声道：
“江公子，魏公子，既然蓝二公子已经应允，我们快些进去吧。”
她的目光在江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安抚的意味。江澄对上她的视线，心头那点因为蓝忘机的冰冷和魏无羡的胡闹而升起的郁气，顿时消散无踪，只剩下被她目光拂过的、细微的悸动。
江澄抿了抿唇，生硬地点零头：“……多谢。”
这一声谢，既是对蓝忘机最终的通融，更是对金子毓方才出言相助的感激。
金子轩在一旁看着妹妹与江澄之间那若有似无的眼神交流，还有江澄那明显缓和下来的神色，心头那股无名火又“噌”地冒了起来。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率先向山门内走去，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还不跟上！”
金子毓对兄长这突如其来的脾气似乎早已习惯，也不在意，只对江澄和魏无羡歉意地笑了笑，便提着裙摆，跟上了金子轩的步伐。
江澄看着那抹浅金色的身影轻盈地踏上青石台阶，融入云深不知处氤氲的雾气与古木的阴影中，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
方才那一刻，她站在蓝忘机面前，从容不迫地为云梦江氏求情的样子，与三年前莲花坞清谈会上那个沉静少言、偶尔才显露锋芒的深闺大姐，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她变得更加……耀眼，也更加让人捉摸不透。蓝忘机那样的性子，竟也会因她一句话而破例？
还有蓝忘机看她那一眼……虽然依旧没什么情绪，但停留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些？
江澄联想到魏无羡之前的“心人家喜欢上姑苏蓝氏那兄弟俩”，此时江澄的心头莫名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这些纷乱的思绪。无论如何，他们进来了。
听学三月，朝夕相对，他总有机会，弄清楚她的心思，也让她……看到他的心意。
“走吧。”
江澄对身后的师弟师妹们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率先迈步，踏入了云深不知处的山门。
穿过高耸的牌坊，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清净世界。空气更加清冽，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在古木虬枝间缓缓流淌。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远处，亭台楼阁在云雾与林木间若隐若现，檐角风铃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空灵的叮咚声，更添幽静。
已有姑苏蓝氏的引路弟子等候，分别引导兰陵金氏和云梦江氏前往各自的客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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