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又格外分明。
解雨臣坐在解家老宅的书房里,窗外那棵百年海棠已经落尽了叶子,枝桠遒劲地伸向铅灰色的空。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相册,他的手轻轻拂过那些定格在时光里的面孔——父母的、自己的、还有秀秀的。
指尖最后停在一张八岁时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的父亲解连环还没变成“吴三省”,还会按时回家,会把他扛在肩头看庙会的花灯,会手把手教他写第一个毛笔字。那时父亲的手掌很大,很暖,握住他的手背时,他能感受到一种名为“安全”的温度。
“父亲…”解雨臣轻声唤道,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消散。
许多年后,当他终于在西王母宫得知真相时,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哀。
他只记得那个雨夜,管家红着眼眶告诉他老爷没了。他只记得灵堂里那些或真或假的哭声,记得那些叔叔伯伯看似关切实则算计的眼神。他更记得之后的无数个夜晚,不敢闭眼,因为不知道黑暗里藏着的是毒药、刀子,还是其他更隐秘的杀机。
解雨臣合上相册,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架子上摆着几件精致的玩意儿:一个褪色的皮影,一把巴掌大的木剑,还有一只残缺的陶俑。都是解连环早年带给他的礼物。他拿起那只陶俑,底座刻着一行字:“给我儿花,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多么朴素又奢侈的愿望。
“你倒是会,”解雨臣对着空气自语,“却让我一个人走了最难的路。”
可奇怪的是,他这话时,嘴角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些年的挣扎与凶险,如今想来竟像一场淬火的历练。若不是八岁就不得不直面人性最深的恶意,他又怎能在后来稳稳掌舵解家这艘大船?若不是早早见识过生死无常,又怎会格外珍惜后来得到的每一分温暖?
他放下陶俑,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一个紫檀木盒上。取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笺,纸已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七十多年前,他刚满四岁,拜师二月红的时候。
信是解连环写的,通过层层加密的渠道送到他手郑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短短几行:
“见字如晤。闻汝已拜师二爷,甚慰。前路多艰,然吾儿聪慧坚韧,必能克之。唯切记:刚易折,柔易曲,当刚柔并济。保重。”
后来这样的信断断续续又来过几封,总是在他人生的重要节点:第一次学会唱戏时,第一次上学时,还迎决定向霍家提亲时,那时候父亲已经“死”了,他并不知道是谁寄的,直到在西王母宫知道父亲没有死。
最后一封信是婚礼前三收到的。只有一句话:
“吾儿得遇良人,父心甚安。霍家姑娘慧质兰心,望汝珍之重之,白首不离。”
那封信他给秀秀看了。秀秀什么也没,只是轻轻抱了抱他。后来他们在婚礼上给解连环留了位置,虽然知道那人不会来,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敲门声打断了回忆。管家老陈端着一盏参茶进来:“老爷,该用药了。”
解雨臣接过茶盏,里面除了参片,还有几味温补的药材。自过了七十后,秀秀就严格管着他的饮食起居,每日的汤药从不间断。
“夫人呢?”他问。
“在花房。今年的菊花开得晚,要亲自照看。”
解雨臣微笑。秀秀爱花,尤其爱菊,霍家老宅的花房一年四季都不缺鲜花。而他独爱海棠,爱它春日的绚烂,也爱它秋日的静美。
“我去看看她。”
花房里温暖如春,各色菊花竞相绽放。霍秀秀穿着藕荷色的家常旗袍,正弯腰修剪一盆悬崖菊。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不是让你多休息会儿吗?”
“躺不住。”解雨臣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剪刀,“我来。”
“你会吗?”霍秀秀挑眉。
“跟夫人学了这么多年,总该会点皮毛。”解雨臣手法熟练地剪去多余的枝条,动作优雅得像在作画。
霍秀秀退后半步看着他。八十岁的解雨臣依然挺拔,只是背微微有些佝偻了。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那双桃花眼,虽已不复年轻时的清澈明亮,却沉淀了岁月赋予的温润与智慧。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丫头,跟着奶奶去解家做客。园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少年解雨臣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站在花树下,手里握着一卷书,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那一回眸,就是一辈子。
“看什么?”解雨臣察觉到她的目光。
“看你。”霍秀秀坦然道,“看你还能帅几年。”
解雨臣失笑:“老都老了,还什么帅不帅。”
“老也是帅老头。”霍秀秀接过剪刀,“行了,别弄了,手都抖了还逞强。”
解雨臣确实感觉到手腕有些乏力。岁月不饶人,曾经能挥棍击杀野鸡脖子的手,如今修剪花枝都会微微发颤。
两人并肩走出花房,沿着回廊慢慢走。深秋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在青石板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云儿早上来电话,”霍秀秀,“下周带孩子们来看我们。”
解雨臣点头:“让她别买那么多东西,上次带来的补品还没吃完。”
“女儿的心意,你就收着。”霍秀秀顿了顿,“吴邪也要来,从杭州带了新茶。”
“他那是惦记着我的好茶具。”解雨臣哼道,“上次来顺走我一套紫砂壶,别以为我不知道。”
霍秀秀笑出声。这么多年了,解雨臣对吴邪那点“心思”还是门儿清。其实那些茶具都是他故意让吴邪“顺”走的,只是嘴上从不承认。
就像当年张起灵病愈离开北京时,解雨臣塞进行李箱的那些珍稀药材和古籍抄本,也从未对吴邪提过只字片语。
有些人,有些情谊,放在心里就好。
走到书房门口,解雨臣忽然停下脚步:“秀秀,你还记得西王母宫出来后的那个沙漠夜晚吗?”
霍秀秀想了想:“记得。那晚星星特别亮,黑瞎子还他认得星座,结果指了半发现指错了。”
“不是那个。”解雨臣握住她的手,“是我问你,怕不怕以后还有那样的危险。你…”
“我,有你在,我就不怕。”霍秀秀接道,眼神温柔。
解雨臣凝视着她,八十岁的霍秀秀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花白了,可在他眼里,依然是当年那个站在海棠树下、笑着要保护他的姑娘。
“这一生,”他轻声,“我最大的成就不是守住解家,也不是那些生意。”
霍秀秀等待着他的下文。
“是娶了你。”解雨臣一字一句道,“是和你一起,把这漫长的一生,过得有滋有味,有惊无险,有情有义。”
霍秀秀眼眶微热,却笑着拍他:“突然这些,肉麻不肉麻。”
“肉麻也就这几年了,”解雨臣也笑,“再不明白,怕没机会了。”
“胡。”霍秀秀嗔道,“你答应过我,要活到一百岁,看我变成皱巴巴的老太婆。”
“那你也是最美的老太婆。”
两人笑着走进书房。解雨臣重新坐回书桌前,霍秀秀则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拿起一件未完工的毛衣继续织——那是给重孙的礼物。
阳光西斜,将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解雨臣翻开一本账册,却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秀秀,看着她低头编织的侧影,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在光线下泛着银泽。
这一刻如此平静,如此圆满。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少时独自面对的那些明枪暗箭,想起西王母宫里的生死一线,想起婚礼那日的满堂宾客和海棠花雨,想起女儿出生时秀秀疲惫而幸福的笑脸,想起外孙第一次叫他“外公”时的软糯童音…
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危险,所有的遗憾,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补偿。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秀秀。”他忽然唤道。
“嗯?”
“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换我来追你。”
霍秀秀抬起头,眼中闪着晶莹的光:“这辈子也是你追的我。”
“有吗?”解雨臣装傻,“我记得是某个姑娘先的喜欢。”
“解雨臣!”霍秀秀作势要拿毛线针丢他。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枝头栖息的麻雀。
那晚,解雨臣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八岁,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胡同,胡同尽头是抱着襁褓中秀秀的霍奶奶。父亲蹲下身对他:“花,你看,这是秀秀妹妹,以后你要保护好她。”
梦里的他郑重地点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粉嫩的脸颊。
然后画面一转,是西王母宫阴暗的通道里,他将秀秀护在身后,棍影如风击退袭来的野鸡脖子。秀秀握着他的手:“花哥哥,这次换我保护你。”
再后来,是婚礼上,他掀起红盖头,看到秀秀含羞带笑的眼睛。是女儿出生时,秀秀虚弱地躺在床上,却坚持要亲手抱一抱孩子。是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一盏灯,一杯茶,一声问候,一个眼神…
梦的最后,他站在开满海棠花的院子里,秀秀从屋里走出来,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笑着对他:“花哥哥,回家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朝她走去。
步伐轻快,如同少年。
现实中的床上,解雨臣的嘴角微微上扬,呼吸平稳而绵长。
窗外,最后一盏夜灯也熄灭了。万俱寂,唯有秋风拂过海棠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吟唱一首温柔的长诗,关于时光,关于爱情,关于一场无疾而终却圆满如月的人生。
而故事,从未真正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记忆里,在传中,在每一朵海棠花的绽放与飘零间,生生不息,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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