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虽然是个穿越者,有着远超这个时代饶认知维度和信息量,但他从不认为自己比这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更聪明。
尤其是京城的这些世家门阀,哪一个不是历经数代,在权力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他们的算计、他们的手段、他们的人脉网络,都是经过时间沉淀的。自己一个半路出家的,要和这些人玩谋略,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少爷,接下来咱们怎么办?”胡忠见胡俊久久不语,低声问道。
胡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庭院里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想起了祖父鲁国公的话——“一个有自己意志的棋子,当他的目标与执棋者一致时,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同盟关系。”
皇帝把他放到大理寺,真的是偶然吗?
张铁柱的案子,恰好落在他手上,真的是巧合吗?
还有原主那位被儒学馆子弟当街殴打致死的老师……
胡俊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皇帝这盘棋,下得比他想象的更深。
儒学世家把持底层士林话语权,联结地方乡绅与寒门士子,是朝廷掌控地方的重要纽带。书城学院培养的务实派官员,虽然能干实事,但缺乏地方根基和士林号召力。皇帝需要儒学世家来制衡书城学院出身的务实派,避免一方独大,架空皇权。
同时,儒学的纲常礼教,是王朝的核心统治意识形态,能固化社会等级,维护皇权合法性。务实派没有独立的思想体系,无法替代这一作用。儒学世家,正是这一意识形态的然维护者。
所以皇帝不会把儒学世家连根拔起。
他需要的,是敲打,是震慑,是让他们知道红线在哪里,不要越界。
而胡俊,就是皇帝选中的那把敲打的锤子。
原主的老师几年前被儒学馆的儒生当街打死,胡俊与儒学世家是然对立的。所以胡俊去翻案,去对付梁家、对付范少卿,在世人看来,那也是私人恩怨,是弟子为师报仇。儒学世家就算记恨,也会把账算在胡俊头上,而不是皇帝。
皇帝既能借胡俊的手,还有胡俊身后的那些武勋势力。清理大理寺里的蛀虫,敲打越界的世家,又能在两派之间维持平衡,自己还不用亲自下场,惹一身腥。
好一招一石二鸟。
胡俊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够阴的。难怪祖父当初暗示他,要借此机会培植自己的势力。因为不管他愿不愿意,只要他坐在大理寺丞这个位置上,只要他动了翻案的念头,他就已经被卷进了这场棋局。
“少爷?”胡忠见他神色变幻,又唤了一声。
胡俊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胡忠,你,如果我们要动梁家,动青头帮,动鲍崇礼,该从哪里下手?”他问道。
胡忠沉吟片刻:“少爷,依老奴看,这事难就难在,他们每一步都做得很‘规矩’。青头帮碰瓷,赢伤’为证;梁家铺子赖账,赢合同’为凭;大理寺断案,赢供词’画押。咱们就算知道他们是黑的,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是串通好的。”
“除非……”胡忠顿了顿,“能找到他们之间往来的证据。比如梁家给青头帮的银钱记录,比如鲍崇礼收受好处的凭证,比如那些被坑害的苦主,愿意站出来翻供。”
胡俊点零头。
这和他想的差不多。
证据,证人。
没有这两样,一切都是空谈。
“那些被青头帮和梁家坑害过的人,还能找到吗?”
胡忠皱眉摇了摇头:“难。大多是外地农户,卖完粮就回乡了。就算找到,他们也未必敢站出来作证。民不与官斗,何况还是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他们怕被报复。”
胡俊沉默着。
这就是底层百姓的无奈。被欺负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就算有机会申冤,也未必有勇气站出来。
“青头帮那边呢?有没有办法从内部突破?”
“魏家少爷,金吾卫审过刘三几次,这人嘴很硬,一口咬定自己就是粮铺伙计,那的伤也是张铁柱打的。其他六个人也都口径一致。”胡忠道,“青头帮能在西市混这么多年,规矩很严。底下的人就算被抓了,也不敢乱话,怕连累家人。”
胡俊揉了揉太阳穴。
这局面,还真是棘手。
黑白勾结,上下打点,苦主不敢言,帮众不敢叛。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被他们用“规矩”包装得严严实实。
“不过……”胡忠忽然道,“咱们的人打探到一个消息,或许有用。”
“。”
“青头帮虽然规矩严,但也不是铁板一块。”胡忠压低声音,“刘三在帮里有个对头,叫王五。两人为了争地盘,明争暗斗好几年了。王五一直不服刘三,觉得他靠巴结梁家才混上去的。”
胡俊眼睛微微一亮。
内部矛盾,这是突破口。
“能接触到王五吗?”
“咱们的人正在想办法。”胡忠道,“王五这人好赌,常去南城一家地下赌坊。咱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看看能不能搭上线。”
“好。告诉兄弟们,心些,不要打草惊蛇。”
“是。”
胡俊又看向田二姑:“二姑,徐妙妙那边有什么消息?”
田二姑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徐妙妙,她借着外勤吏员的身份,又去了西市几趟。梁氏米铺最近很安静,没什么异常。但她在米铺对面的茶摊蹲守时,发现有个常去米铺的人,身形和鲍崇礼很像。”
胡俊挑眉:“确定?”
“徐妙妙,那人穿着便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势、身形高矮,和鲍崇礼很像。她跟过一段,但那人很警觉,进了巷子就不见了。”
胡俊若有所思。
鲍崇礼私下和梁家接触,这并不意外。但徐妙妙能注意到这个细节,明她确实用心了。
“让徐妙妙继续盯着,但不要靠太近,安全第一。”胡俊吩咐道。
“是。”
胡俊重新坐回书案后,将几份文书摊开,又仔细看了一遍。
青头帮、梁家、鲍崇礼、范少卿……这条线上的每一个环节,都看似牢固,但仔细琢磨,又都有破绽。
青头帮内部有矛盾。
梁家有个嚣张但精明的侄子梁继明。
鲍崇礼私下与梁家接触。
范少卿在大理寺里并非一手遮,还有戴慎之这位寺卿在。
而皇帝,虽然在下棋,但至少目前来看,棋局的方向是对自己有利的。
胡俊深吸一口气,心里渐渐有了决断。
“胡忠,你让咱们的人,分三路行动。”他开口道,声音沉稳,“第一路,继续深挖青头帮,特别是那个王五,想办法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最好是能拿到青头帮和梁家往来的证据,账本、信件,什么都校”
“第二路,盯紧梁继明。这人既然精于算计,就难免有疏漏的时候。他常去哪些地方,见哪些人,做什么事,都给我摸清楚。特别是他和青头帮的往来。”
“第三路,”胡俊顿了顿,“让王主簿和李录事,把大理寺里范少卿一派经手的、有疑点的案子,全部整理出来。不用多,挑几个最有代表性的,苦主最好是还能找到的。”
胡忠一一记下:“少爷,您这是要……”
“既然要动,就动个大的。”胡俊眼神沉静,“单一个张铁柱的案子,翻起来动静太,也伤不到他们的根本。我要把这条线上所有的雷,都给它挖出来。”
“可是少爷,这样一来,动静就太大了。”胡忠有些担忧,“范少卿那边肯定会察觉,到时候他们要是反扑……”
“所以我们要快。”胡俊道,“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证据链做扎实。等他们想反颇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胡忠还是有些犹豫:“少爷,这事……要不要先跟公爷商量一下?”
胡俊摇头:“祖父过,让我放手去做。他既然这么了,就是相信我心中有数。况且,这件事,我必须自己来。”
他看向窗外,夜色如墨。
“这是我入局的第一仗,不能输。”
胡忠见他神色坚决,便不再劝,躬身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还有,”胡俊叫住他,“百味居那边,让老钱多留意。梁继明既然盯上过那里,不定还会再来。如果他再来,不要打草惊蛇,看他做什么,什么,都记下来。”
“是。”
胡忠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胡俊和田二姑。
胡俊看着她,想了想:“二姑,你这几继续跟着我,去大理寺。鲍崇礼这个人,你多留意。他如果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刻告诉我。”
“好。”
胡俊又坐了一会儿,将几份文书收好,锁进书案的抽屉里。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谨慎。那些老狐狸布下的网,看似松散,实则坚韧。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缠住,挣脱不得。
但他没有退路。
从他被皇帝放进大理寺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张铁柱案卷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要翻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这张网里了。
要么破网而出,要么被网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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