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在大理寺的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着。
每日辰时点卯,酉时散值,处理的都是京畿及邻近州府报上来的刑案复核。
大多是些偷盗斗殴、田产纠纷之类的寻常案子,案情简单,证据也齐全,胡俊只需核对律条适用是否恰当、量刑是否合规,若无问题便签字附状,转呈寺正复审。
这差事难不难,易也不易。难在需得熟稔律法条文,一字一句都不能马虎;易在只要守规矩办事,不出错便无大碍。
胡俊本就存了“先苟着”的心思,做事格外心。每份卷宗都要反复看两三遍,拿不准的地方便翻《大夏律疏议》,或是请教王主簿这类老吏。他虽顶着鲁国公府嫡孙的名头,在大理寺里却从不摆架子,对谁都客客气气,时日一长,倒让寺里那些原本对他心存观望的官吏,渐渐放下了戒心。
当然,胡俊也没忘了查鲍崇礼的底细。
他借着复核案件的由头,调阅了鲍崇礼近两年经手的所有案卷。一页页翻下来,发现这位鲍司直办案确实勤勉,卷宗整理得井井有条,证据链完整,律条引用也精准,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只是有一点让胡俊留了心——但凡涉及到朝廷官员、勋贵家的案子,鲍崇礼的处理总会“恰如其分”地偏袒几分。要么是量刑从轻,要么是证据采信上对权贵一方更有利。不过这些案子本身也不是什么重罪,多是些商铺纠纷、田产争执、家奴滋事之类的事,就算偏袒了,也不至于闹出大乱子。
胡俊合上最后一本案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查不出问题,才是正常的。若鲍崇礼真这么容易就露出马脚,那他也混不到今。大理寺这种地方,能站稳脚跟的,哪个不是人精?
胡俊把卷宗交还王主簿时,脸上神色如常,只随口问了句:“鲍司直办案倒是仔细。”
王主簿接过卷宗,垂着眼道:“鲍司直在寺里任职五年了,经手的案子从没出过纰漏,范少卿常夸他办事稳妥。”
胡俊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里清楚,在这大理寺里,不是自己的亲信,谁的话都不能全信。王主簿看着老实本分,可谁知道他背后站着谁?刘文远是戴慎之的人,对自己照拂有加,但这份照拂里,有多少是看在鲁国公府的面子上,有多少是真心实意,胡俊也拿不准。
徐家三兄弟也被安排进了大理寺。徐大徐二当了狱吏,在大牢里当差;徐妙妙则进了外勤,跟着司直们跑现场。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三人都被分在了鲍崇礼手下。
胡俊得知这安排时,只“嗯”了一声,没多什么。
他原本就没打算和安排进大理寺的“自己人”多接触。树大招风,鲁国公府的嫡孙,刚上任就急着安插亲信,传出去难免惹人猜疑。反正有田二姑在,真要有什么事,让她去传话便是。
胡俊的准则很明确:先苟着,不立危墙之下,不涉派系之争。把分内的案子办好,守规矩,不出错,别人就抓不到把柄。
他有鲁国公府撑腰,有戴慎之的照拂,这已经够了。至于鲍崇礼,胡俊从没起过试探的心思——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
日子就这么一过去,转眼已近入夏。
胡俊在大理寺待了快三个月,与寺中同僚渐渐熟络起来。见了面会寒暄几句,散值时偶尔相约去茶楼坐坐,表面上一团和气。就连那位与戴慎之不和的范少卿,也没找过胡俊麻烦,偶尔在廊道遇见,还会点头致意。
胡俊心里明白,这份“相安无事”,多半是因为他还没触及到某些饶利益。他复耗案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不痛不痒,自然没人愿意为了这些事,去得罪鲁国公府。
这一日,胡俊接到一桩案子复核,需去金吾卫大牢提人,并宣读判决。
金吾卫掌管京畿治安,抓人是常事,但定罪判刑还得走大理寺的流程。
胡俊负责京畿刑案复核,少不了要与金吾卫打交道。之前他刚上任,主要是熟悉程序,现在流程摸熟了,这类外差便落到了他头上。
胡俊带着王主簿和两名吏员,乘马车前往金吾卫衙门。
自打进了大理寺,胡俊便没再跟吴王世子那群武勋子弟厮混。一来是公务繁忙,二来也是有意避嫌——既然打定主意先苟着,便该少些不必要的应酬。
金吾卫衙门设在皇城东南,占地颇广,高墙深院,透着武卫机构的肃杀之气。胡俊递上公文,门卫查验后引他们入内。
在正堂见了颍川侯,胡俊躬身行礼:“下官胡俊,奉大理寺之命,前来提审人犯。”
颍川侯一身戎装坐在案后,抬眼打量胡俊片刻,才开口道:“你子怎么跑到大理寺任职了?”
胡俊讪笑着:“节后收到的认命文书,往后还少不了麻烦伯父。”
颍川侯摆了摆手道:“既然接了任命就好好干,别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公文我看过了,人犯在牢里,你自己去提吧。”
胡俊躬身一礼就准备去大牢提人了。
刚步出正堂院子,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廊下走来,身着金吾卫的校尉袍服,身姿挺拔,正是魏然。
“俊哥儿?” 魏然也瞧见了他,脸上顿时露出惊喜,快步迎了上来,“你怎么来了?”
“来提人宣判,” 胡俊也笑了,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在这儿?”
“年后家里给安排的差事,” 魏然挠了挠头,“就在金吾卫当差,刚上任没多久。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两人许久未见,都有些感慨。
魏然拉着他往偏厅走,让手下先招待王主簿等人,嘴里不停念叨:“自打你去了大理寺,就跟失踪了似的,几次约你喝酒都没成。前些日子想找你,又怕耽误你办公,没想到今倒撞上了。”
“实在是刚上任,事情多,得先把规矩摸清。” 胡俊歉意道,“倒是你们,年后怎么也没动静了?我还以为你们忘了我这个兄弟。”
“年节过后不光是我,他们也都领了差事。都去赴任了,大多都不在京城。”
胡俊闻言,心下唏嘘。
那些一起逛青楼、打架闹事的武勋子弟,不过几个月光景,竟各奔东西了。他想起在皇宫偏殿宴席上,众人把酒言欢、嬉笑怒骂的场景,如今想来,竟有些恍如隔世。
“他们离京,我竟不知……”胡俊语气里带了几分愧疚。
魏然拍拍他肩膀:“这有什么?大家都是突然接的任命,走得急,没来得及知会。再了,你现在是大理寺丞,公务在身,总不能像从前那样整日厮混。”
话虽如此,胡俊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前世有句话,叫人生三大铁: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他和魏然这些人,虽没同过窗,却是一起打过架、一起蹲过金吾卫大牢、一起上过青楼的交情。在皇宫那次,魏然他们更是不顾场合,硬挺着为他出头。
这份情谊,胡俊记在心里。
“对了,”魏然忽然想起什么,“你在大理寺怎么样?没人为难你吧?”
“还好,就是些文书复耗差事,不难。”胡俊顿了顿,又道,“寺里水挺深,不过我先苟着,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这想法对。京城这地界,多看少,少做少错。”
二人话间,已到了金吾卫大牢。
这是胡俊第二次来金吾卫大牢,上次是被抓,没怎么仔细打量。
大牢甬道两侧是铁栅牢房,关押的多是些街头滋事、偷盗斗殴的轻罪犯人,见到有人来,有的瑟缩在角落,有的扒着栅栏张望。
魏然引着胡俊来到最里间一间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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