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居饭庄内,正值饭点,人声鼎罚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干汉子,正忙着招呼客人,一抬眼看见胡俊和胡忠走进来,脸上瞬间堆满了发自内心的热情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去,深深一揖:
“哎呀呀!胡大人!胡管家!您二位可是稀客!贵客!平日里店想请都请不来,今是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胡俊笑着摆摆手:“张掌柜不必客气。今日就是馋了,来照顾你生意。给我们找个清静点的位置。”
“好嘞!好嘞!大人您这边请!”张掌柜连声应着,殷勤地将胡俊和胡忠引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悦来居的二楼,远谈不上雅致。所谓的“雅间”,不过是用几扇雕花屏风,在相对宽敞的角落隔出了几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在桐山这样的县城,这已经是能提供的最好就餐环境了。胡俊和胡忠对此并无苛求,在张掌柜安排的一个靠窗的“雅间”坐下。
张掌柜亲自拿着播(一块写满菜名的木牌)侍立一旁,满脸堆笑:“大人您看想吃点什么?店今日刚到的河虾,活蹦乱跳的!还有新卤的驴肉……”
胡俊点了几样胡忠路上推荐的招牌菜:一盘清炒时蔬,一份酱焖肘子,一碟炸得金黄的银鱼。张掌柜又极力推荐:“大人真是好口福!今儿个早上渔夫刚送来两条罕见的赤鳞鱼!通体赤红,鳞片在阳光下跟金子似的!肉嫩味鲜,清蒸最是美味!您二位要不要尝尝鲜?”
“哦?赤鳞鱼?这倒是少见。”胡俊来了兴趣,“行,那就清蒸一条尝尝!”
“好嘞!大人稍候,马上就好!”张掌柜喜笑颜开,记下菜名,亲自跑着下楼去后厨安排。
就在胡俊和胡忠上楼后不久,洪公公和那名清瘦汉子也步入了悦来居。店伙计热情地迎上来招呼:“二位客官里面请!想吃点什么?”
洪公公浑浊的目光迅速扫过一楼喧闹的大堂,并未发现胡俊的身影。他心知肚明,以胡俊的身份,多半在楼上。但他并未贸然询问,脸上堆起市井老者常见的和善笑容:“随便找个清静点的角落就行,我们两个乡下人,赶路饿了,随便吃点填饱肚子。”
“好嘞,您二位这边请。”伙计将两人引到大堂一个靠墙、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洪公公随意点了两三个家常菜,一壶最普通的烧酒。清瘦汉子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似乎在留意着上面的动静。
洪公公却显得异常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来吃饭。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口抿着,偶尔夹一筷子刚端上来的菜,细细咀嚼,动作自然,与周围那些风尘仆仆、大口吃喝的食客并无二致。不知晓其底细的人,单看这副模样,只会觉得是个带着晚辈进城办事的普通乡下老丈。
约莫半个时辰后,胡俊和胡忠用餐完毕,从楼上走了下来。胡俊对今的饭菜颇为满意,尤其是那条清蒸赤鳞鱼,肉质细腻鲜美,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
两人走到柜台前准备结账。张掌柜连连摆手,什么也不肯收钱:“大人您能来就是给店大的面子!这顿饭无论如何也不能收您的钱!就当是店孝敬大饶!”
胡俊脸色一正,坚持道:“张掌柜,吃饭付钱,经地义。本官身为父母官,更不能白吃白喝,坏了规矩。胡忠,付钱。”
胡忠立刻掏出钱袋,按照胡俊的吩咐,足额付了饭钱。张掌柜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脸上又是感动又是惶恐。
付完钱,胡忠习惯性地侧身,准备护着胡俊离开。就在他目光扫过大堂角落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看到了洪公公!那个老太监正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着酒,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这边。
胡忠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但多年的历练让他立刻恢复了平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随意看了一眼陌生人。
而就在胡忠发现洪公公的同时,洪公公也抬起了头。四道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洪公公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朝着胡忠的方向,遥遥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胡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也对着洪公公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零头。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旁人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紧接着,胡忠便不再停留,快走两步,紧紧跟在已经转身向店外走去的胡俊身后。
洪公公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放下酒杯,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他对面的清瘦汉子低声道:“公公,他们走了。”
“嗯。”洪公公淡淡应了一声,“我们也走吧。”
回县衙的路上,胡俊心情不错,和胡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方才的菜肴,点评着赤鳞鱼的鲜美。胡忠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应答间有些敷衍,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胡俊并未在意,只当胡忠是吃撑了在消食。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洪公公和那名清瘦汉子,不远不近地缀着,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回到县衙后宅,胡俊略感疲惫,简单洗漱后便回房憩。胡忠站在胡俊房门外,看着房门合拢,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低声对守在暗处的老赵吩咐:“看好少爷,寸步不离。田二姑呢?”
“在偏院收拾东西。”老赵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
“让她过来,和老赵你一起守着。”胡忠语气不容置疑,“我出去一趟。”
老赵没有多问,只应了声:“明白。”
胡忠转身,脚步无声地穿过庭院,从后门悄然而出。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僻静的巷快速穿校刚走出两条巷子,在一处堆放着杂物的墙角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正是洪公公。
微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洪公公看着走来的胡忠,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胡管家,别来无恙。”
胡忠停下脚步,同样回了一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洪公公,在慈候,可是奉了郡主之命,来向我家少爷讨要那几个不开眼的东西?”
洪公公呵呵一笑,阉人特有的尖利笑声的巷中显得尤为突兀:“胡管家笑了。几个办事不力、冲撞了胡少爷的蠢货而已,是打是杀,自有胡少爷按律处置。这等事,还不值得老奴亲自跑一趟。”
胡忠眼神微凝,装作疑惑的道:“哦?既然不是为了要人,洪公公不在郡主身边悉心伺候,却在这桐山县衙后巷徘徊,不知所为何事?莫非……是郡主有什么吩咐要传达给我家少爷?”
洪公公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幽光。他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与胡忠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吐字清晰的对胡忠道:“老奴此来,是想请教胡管家……关于桐山前朝公主墓的事!”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巷子里只剩下秋风吹过杂物缝隙的呜咽声。洪公公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此刻锐利如刀,紧紧的盯着胡忠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捕捉着他眼神中可能泄露的任何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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