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的书房里很安静,并不是因为里面没人。而是书房里的所有人都没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放的很低。
张彪、周仁、刘海、陈六子,四个衙门里最能打的班头,眉头拧成疙瘩,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青砖的缝隙,仿佛那砖缝里能凭空开出擒拿凶徒的妙计。书房里的众人都在想,如何能把在城西十里外的庙庵里的九黄和尚和七珠尼姑,在自己人没有伤亡的情况下将这两个功夫高绝、心思狠毒的凶徒锁拿到县衙大堂审问?强攻?人海?下毒?下迷药?每一条路都不能保证万全没有纰漏。
猴三缩在书房角落那个巨大的花架旁,后背几乎要嵌进那些枝丫里。他感觉自己像误入猛兽洞穴的老鼠,连喘气都心翼翼。眼前这几位爷,张彪、周仁、刘海、陈六子,哪一个不是他以前在街上老远瞄见就得缩着脖子绕道的主儿?县太爷胡大人虽提携他做了“卫生协管”的头儿,可这满屋子的官威和杀气,还有那沉闷的气氛,还是压得他两腿发软,止不住地往花架深处挪。
胡俊看见猴三一直往花架挪,再挪一步,他就要钻进那密匝匝的绿叶后面去了。
“咳!咳咳!”
胡俊两声刻意放重的干咳,出声打破屋内,静且压抑的气氛。
众人猛地抬头,目光齐刷刷汇聚到胡俊身上。猴三也瞬间僵在原地,再不敢往里挪动半分。
胡俊的目光掠过张彪等人紧锁的眉头,最后落在角落里脸色发白的猴三身上。“猴三。”他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环境下显得分外清晰。
“……的在!”猴三一个激灵,连忙从花架阴影里窜出来两步,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了惶恐和随时听命的恭谨,“大人您吩咐!”
胡俊摆了摆手,示意他直起身:“紧张什么?叫你来就是一起参详参详。刚才张捕头他们的法子,都太稳,也都有风险,难保万无一失。你常年在街面上打滚,鬼点子多,看,有什么主意?错了也不打紧。”
猴三直起腰,手却下意识地又挠上了后脑勺,指尖刮着头皮,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飞快地偷瞄了一眼旁边张彪的黑脸,又赶紧垂下眼皮,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干涩:“回大人,刚才张爷和几位班头爷把……把奇的正的路子都尽了。人这点微末见识……实在想不出啥新花样。要擒拿这种功夫高、跑得快的硬茬子,无外乎人多一拥而上,再不就是……下药放烟。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大人您也了,李家附近那些看家的狗、鹅、鸡,死得蹊跷,若真是那二位的手笔,明人家对毒物门儿清!迷烟……那二位之前是江湖上闯荡的游侠,想必这玩意比咱们都熟!咱们衙门里,怕是也没有那种传中无色无味、神仙闻了也倒的高级货吧?”
他完,似乎觉得自己了堆废话,脸上窘得更厉害,对着胡俊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告罪:“人愚钝,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求大人恕罪!”
胡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想不出合适抓捕办法的烦躁感倒是散了些:“起来,没想法就没想法,紧张成这样做什么?脑子绷紧了弦,反而转不动。”他示意猴三站直。
眼看书房又要陷入沉默,张彪粗重的呼吸声陡然变响。他猛地踏前一步,抱拳一礼,瓮声瓮气道:“大人!瞻前顾后也不是办法!咱们自己人手不够硬,那就借兵!府衙的捕快,隔壁县的精干人手,多借些来!我就不信,几十号好手围上去,还拿不下他们两个?”
胡俊抬眼,目光落在张彪那张因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上,眼神里明明白白透着一句“你脑子呢”的无奈。他嘴角扯了一下,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借兵?张捕头,你告诉我,我们手里有什么铁证,能认定李家血案就是九黄和尚和七珠尼姑做的?就凭猴三手下打听来的传言?凭我们推测的动机?凭后巷墙头那几点干涸的血迹?若他们咬死了不认呢?若我们大张旗鼓调集人手围了他们的庙庵,他们反咬一口,我们栽赃陷害、迫害佛门清净之地呢?”
胡俊的声音陡然拔高:“到时候,消息传开,周边四县,甚至府城那些寺庙庵堂里的和尚尼姑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唇亡齿寒!今我们能无凭无据围了静月庵和观音寺,明是不是就能随便找个由头查抄他们的庙产,锁拿他们的僧人?这涉及佛门!涉及人心!涉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最易煽动的香火信众!一旦闹将起来,群情汹汹,众口铄金,莫破案,你我头上的乌纱,项上的人头,能不能保住都两!”
张彪被得哑口无言,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张黑脸憋得发紫,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他身后的周仁、刘海、陈六子更是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胡俊描绘的景象太过骇人——想到那些平日里敲着木鱼念着佛的僧尼,一旦串联起来声援,形成一股汹涌的势力,他们这些的衙役捕快,顷刻间就会被碾得粉碎!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四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周仁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挣扎:“大人……这……这未免有些夸大了吧?那些出家人,真能……”
“很夸张吗?”胡俊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眼神不屑的看向周仁,“你太看‘同气连枝’四个字的分量了!他们的根基、他们的名声、他们赖以生存的香火供奉,甚至他们私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是盘根错节连在一起的!动了一个,就是捅了整个马蜂窝!到时候,蜂拥而至的可不是蜜蜂,而是能要人命的毒针!”胡俊的回答彻底掐灭了周仁心中那点侥幸的火星。
胡俊脑海中闪过上辈子工地上的那场因纠纷而引爆的千人围堵事件,那山呼海啸般的愤怒浪潮,足以让任何管理者胆寒。宗教这张皮,裹着的利益和人心,一旦调动起来,威力只会更大!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饶胸口。
胡俊的目光在众人绝望的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回猴三身上。他沉吟片刻,似乎想从这市井混混身上再榨出点不一样的思路。“猴三,”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引导,“你以前在街面上混,若是有过江的强龙踩了你的地盘,找麻烦,你们通常怎么解决?”
猴三正被刚才胡俊描绘的恐怖景象吓得魂不附体,冷不丁被点名,浑身一哆嗦。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点尴尬的嘶哑:“回……回大人,人以前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混混,哪敢跟过江龙硬碰硬啊……无非就是……召集人手拼一下,要是打不过或是对方人多势众,惹不起就躲,躲不过就……就认栽服软,破点财消灾……”
“若是对方逼人太甚,躲不过,也服不了软,必须硬碰硬呢?”胡俊紧紧盯着他,追问道:“难道就束手等死?”
猴三被胡俊的目光逼得,额角都渗出密汗。他努力回忆着那些在府城底层厮混时听来的“江湖经验”,硬着头皮道:“那……那真要豁出去拼命的话……就是……就是想办法把人引到自己的地盘上,再……再下狠手打闷棍!”
“引到自己的地盘?”胡俊眼中精光一闪,继续追问,“为何非得是自己的地盘?别的地方不行?”
猴三见胡俊似乎对这个感兴趣,紧张稍缓,努力组织着语言:“大人您想啊,自己的地盘,犄角旮旯都门儿清!哪条巷子能穿,哪个狗洞能钻,哪堵墙头好翻,心里都有数!就算偷袭不成,被人反咬一口,跑起来也快!地形熟,七拐八绕几下就能甩开追兵。要是……要是偷袭成了……”他比划了一个敲击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底层生存者特有的狠厉和狡黠,“收拾首尾也方便!该埋的埋,该扔河里的扔河里,神不知鬼不觉!”
猴三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憋着气的张彪猛地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哼!引到自己地盘打闷棍?猴三,听着挺熟啊?怎么,以前干过不少回?手上沾过几条人命啊?出来让爷们儿也开开眼!”
猴三被张彪突然插入带着冷意的问话,吓得浑身一激灵,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他脸色瞬间变的惨白,双手胡乱摆动,声音带着哭腔:“张……张爷!地良心!人……人以前就是偷鸡摸狗,顺手牵羊!顶多……顶多扒个钱袋子!打闷棍杀人?借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这些话……这些话都是当年在府城码头混饭时,听那些把头、老大们吹牛的!人真的只是听啊!张爷明鉴!大人明鉴啊!”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辩解告饶,一边惊恐地偷瞄胡俊的脸色,生怕下一刻就有锁链加身。
“听的?”刘海抱着胳膊,冷飕飕地接了一句,“流程得这么门儿清,倒像是操练过几回?看来回去真得好好翻翻以前的卷宗了,看看有没有没破的伤人劫财案,能对上号的。”周仁和陈六子虽没话,但那审视的、带着衙门中人特有威压的目光,也都落在猴三身上。猴三吓得魂飞魄散,额头咚哓磕在地上,只求饶命。
“够了!”胡俊猛地一拍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将张彪几饶威吓打断。他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扫过张彪四人:“吓唬他做什么?本官叫他来是议事的!不是让你们翻旧账吓破他的胆!”随即转向地上抖成一团的猴三,语气放缓了些,“起来吧猴三,张捕头就是吓唬你两句,当不得真。本官信你。”
猴三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粗布短褂,湿哒哒地贴在皮肉上。
胡俊不再理会他们,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张绘制着柳条巷地形图上。手指沿着那条代表死胡同的墨线缓缓移动,指尖最终停留在尽头那堵高墙的位置。
“自己的地盘……熟悉的地形……”他低声重复着猴三的话。
张彪等人看着胡俊陷入沉思,不敢再出声打扰,只是彼此交换着困惑的眼神。猴三则垂手缩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福
胡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那堵高墙的位置反复描摹着。突然,他指尖的动作猛地一顿!
“引出来……”胡俊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沙哑,“强攻不行,那就……把他们引出来!引到一个他们不熟悉、而我们……可以布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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