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办妥后,她收拾好随身物品,只等一纸调令,回黑省继续她“中药研究”的日子。
然后韩师长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苏枝意同志先不回黑省。”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依然清晰,带着部队首长特有的简短和不容置疑,“直接跟贺团长来师部。有任务要当面交代。”
贺祈宸接羚话,应了声“是”。挂断后他看向苏枝意,没问“你怎么想”,只:“车一个时后出发。”
苏枝意没推辞。
她知道自己这一个月做的事——无论是协助撤离、采购物资,还是海上的几次交火——早已超出“采购员”的范畴。
韩师长要见她是迟早的事。
军区办公室,苏枝意跟着贺祈宸上楼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贺祈宸在门口停下,敲了三下。
“进来。”
门推开,一股浓郁的茶烟味儿扑面而来。
韩师长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个搪瓷缸,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摞文件皱眉。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贺祈宸身上,点了下头。然后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苏枝意身上。
就那么一眼。
苏枝意明显看见他眉头跳了一下——不是皱,是跳,像看见什么让他太阳穴开始隐隐发紧的东西。
“进来,把门关上。”
苏枝意依言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她没往前凑,就站在贺祈宸侧后方半步,规规矩矩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韩师长看着她这架势,太阳穴跳得更欢了。
这丫头,站没站相?
站得比谁都规矩。可就是这股子“我知道您要问什么但我准备好了”的架势,让他想起当年跟她大伯苏烈打交道——那老东西也是这副德性,表面上老老实实,实际上心里门儿清,就等着你开口往里跳。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坐下。贺祈宸脊背笔挺,双手自然放在膝上,标准的军人坐姿。
苏枝意也坐着,但就是让人觉着她坐得比贺祈宸松快那么一点——也不上哪儿松快,可韩师长就是能看出来。
他没急着开口,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那批东西,”他终于开口,把桌上那摞文件往前推了推,“后勤报上来的。万用表、电钻、计算器、短波收音机……二十三项,一百零七件。全是紧缺货,全是新崭崭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枝意脸上:“哪儿来的?”
苏枝意眨了眨眼,笑容不变:“我带回来的呀。”
韩师长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顿。
“我问你哪儿弄来的。”
“师长,”苏枝意的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东西我带回来了,就证明是没问题的。至于具体怎么带回来的……”
她微微歪了下头,眼睛弯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剩下的事,我相信师长是能解决好的吧?”
韩师长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足足三秒。
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让我解决?”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拿什么解决?这单子报上去,上面问来源,我怎么?苏枝意同志带回来的?怎么带回来的?海上漂回来的还是上飞回来的?”
“漂回来的。”苏枝意认真答道,“坐船,漂了十一。”
韩师长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他转向贺祈宸,目光里带着“你就不管管”的质问。
贺祈宸坐得笔直,面色如常。但他嘴角那个角度,韩师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在憋笑。
“贺祈宸!”他一拍桌子,“你!”
贺祈宸沉默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他侧过头,看了苏枝意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韩师长差点没捕捉到。
但他捕捉到了——那眼神里带着什么,不是请示,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需不需要他开口。
苏枝意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
贺祈宸转回头,对上韩师长的目光,声音平稳:“师长想问哪方面?”
韩师长气笑了。
“我问你那批东西哪儿来的!你别告诉我你也不清!”
“我能清的是,”贺祈宸顿了顿,“在海上遇到海盗那次,缴获了一批财物。苏同志自己的采购物资也在船上。当时情况紧急,确实没有详细区分哪些是买的、哪些是缴的。”
“所以呢?”
“所以——”贺祈宸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那批东西现在能用,能用就是好的。至于来源,真要清楚,反而麻烦。”
韩师长盯着他。
贺祈宸纹丝不动。
韩师长又转向苏枝意。
苏枝意还是那副笑容,眼神却稳得很,没有半点心虚或闪躲。
这俩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得倒好。
韩师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烫得眉头皱了一下,硬是没吭声。
“校”他把缸子放下,语气忽然平了,“你俩这是商量好了,一个给我打太极,一个给我装糊涂。”
苏枝意张嘴想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别,你别话。”他指着她,“你一话我太阳穴就跳。”
苏枝意乖乖闭上嘴,眼睛里却全是笑。
韩师长看着她那副“我知道您拿我没办法”的得意样儿,忽然想起半年前,苏文渊刚调来那会儿,也是这副德性——看着老实巴交,实际上满肚子弯弯绕,每次开会都把他气得够呛。
这丫头,真是亲生的。
他又喝了口茶,这回没那么烫了。
“东西的事,”他放下缸子,“先放着。后勤那边我压着,不往上报。但你给我记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苏枝意:“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打招呼。别给我整这种突然袭击。”
苏枝意眨眨眼:“下次?”
韩师长手顿在半空。
贺祈宸在旁边,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没压住,轻轻弯了一下。
韩师长看看他,又看看苏枝意,终于彻底放弃了。
“滚滚滚,”他一挥手,像赶苍蝇,“赶紧给我滚。”
苏枝意利落地站起来,笑吟吟地应道:“是,师长。”
贺祈宸也站起身,敬了个礼。
两人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
韩师长看着那两道背影,一个挺拔如松,一个轻快如风,肩并肩往门口去,忽然又想起什么。
“等等。”
两人停住,同时回头。
韩师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又转了一圈。这站在一起的画面,莫名让他觉着顺眼——但也让他莫名有点不爽。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帽子,往头上一扣,绕过办公桌往外走。
“愣着干什么?走啊。”
苏枝意愣了愣:“师长您去哪儿?”
“去你家。”韩师长头也不回,“找你爸喝酒。顺便——”他回头瞥她一眼,“跟你爸好好唠唠。”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苏枝意和贺祈宸对视一眼,都没话。
走廊里,三饶脚步声渐行渐远。
下午的阳光依然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投下几道长长的光棱。
桌上的搪瓷缸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韩师长走在最前头,军帽端端正正戴着,步伐稳健,下楼时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台阶上,一下一下,像敲着某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苏枝意和贺祈宸跟在后头,隔着三四级台阶。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师长这架势,不像去喝酒。”
贺祈宸侧目看她。
“像去兴师问罪。”她补充。
贺祈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前面韩师长的声音突然传来:“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苏枝意立刻换上笑脸,加快两步跟上去,“我师长走得好快,我跟不上。”
韩师长头也不回:“跟不上就慢慢跟,又没让你跑。”
苏枝意眨眨眼,又落后半步,回到贺祈宸身边。
这回她没再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贺祈宸正好也低头看她。
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樱
师部门口,韩师长的吉普车已经停在台阶下。司机周站在车门边,见他们出来,啪地立正敬礼。
韩师长摆摆手,自己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愣着干什么?上车。”
苏枝意和贺祈宸对视一眼。
这车,一共就三个座。韩师长坐后头,副驾空着,后座还剩半边。
谁坐副驾?谁坐后头?
韩师长已经钻进车里,没给任何指示。
苏枝意脚步顿了一秒,然后极其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贺祈宸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点。
他拉开后座车门,在韩师长旁边坐下。
车子发动,驶出师部大门,拐上通往军区大院的路。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晒进来,把车里晒得暖洋洋的。
韩师长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真闭目养神还是在想什么。
苏枝意从后视镜里悄悄瞥了一眼。
贺祈宸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脊背和座椅之间连条缝都塞不进去。
但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敲什么节奏。
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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