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因为她此刻眼神里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决断？
又或者，是她那种“出了问题我担着”的魄力？
王铁锤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出来。
他只觉得心怦怦直跳，既觉得这提议太疯狂，又隐隐有一种被点燃的激动。
刘厂长的手心渗出了汗。
五万块，几乎是他能动用的、不惊动上级的极限了。
交给一个认识不到两、背景神秘的年轻女知青，去执行一个连目的地都不能的任务？
这简直是疯了！
可是……想想那两台差点砸在手里的“新”机器，想想仓库里那些因为缺几个关键零件而瘫痪的宝贝，想想苏枝意今力挽狂澜的表现……一种强烈的不甘和破釜沉舟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
再次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和颓唐被一种赌徒般的狠厉取代。
他用力一拍大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娘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的！今这亏不能白吃！”
他转向苏枝意，目光如炬：“苏同志，我就再信你这一次！五万块，我想办法给你凑！外汇尽量争取，不行就先给人民币！
介绍信、证明，我亲自给你开，盖厂里的章！”
他一把抓住苏枝意的胳膊，力道很大，语气无比郑重：“但是，你给我记住！第一，安全第一！无论如何，人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第二，这笔钱，是厂里上下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是信任！你得对得起它！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真要有啥好东西……别忘了咱厂！能修好那些老伙计，就是头功！”
苏枝意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力道和刘厂长眼中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她重重地点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刘厂长，王师傅，你们放心。
人，我会安全回来。
钱，会用在它该用的地方。
东西……我一定尽力带回来！
不会让你们今的决定白费！”
没有豪言壮语，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夕阳将三饶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水泥地上。
一次失败的引进，竟催生了一场更加隐秘、更加大胆的逆向“采购”行动。
“走吧，回办公室。”刘厂长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办公楼，背影重新挺直，仿佛卸下了包袱，又扛起了新的希望，“我给你开条子，办手续！今晚就弄！”
苏枝意和王铁锤对视一眼，迅速跟上。
风似乎更疾了些，卷动着她的衣角，也吹动了那颗即将远行的心。
苏枝意捏着那张还带着刘厂长办公室钢笔水气息、盖着鲜红厂印的五万元经费批条和正式派遣证明，脚步轻快地走出办公楼。
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连发梢都似乎跳跃着喜悦。
解决了心头最大的资金和身份问题，她脑中已经开始飞速勾勒采购清单和可能的行程路线，心情正是最飞扬的时候。
一直如影随形、沉默地守在门外的陈平，见她出来，上前一步。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静无波的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探究和凝重。
他看着苏枝意明显轻快的神色，迟疑了一下，还是用他一贯平稳的声线开口问道：
“苏同志，刚才在办公室里……我隐约听到一些。您……是真的计划要去m国吗？” 他的语气没有质疑，更多的是确认和一种出于职责的关牵
身为保护者，他必须清楚被保护对象的重大动向。
苏枝意正沉浸在计划顺利推进的兴奋中，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我办事你放心”的爽快劲儿，笑着拍了拍陈平结实的胳膊（动作自然得让陈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当然是真的！厂长都批条子了！放心——” 她拖长了语调，眉眼弯弯，以为陈平是担心任务危险或者好奇想跟着去见世面，非常“体贴”且“仗义”地补充道，“肯定会带上你的！咱们一起，也有个照应！”
她这话得理所当然，仿佛带上陈平去m国就跟带他去镇上供销社一样简单。
陈平：“……”
他足足愣了两秒，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冷峻面孔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无从解释。
他问那个问题，纯粹是基于安全情报的确认和风险评估的需要，绝对没有半点“我也想去”的意思！
出国，尤其是去m国，对于他这样的现役军人来，是极其敏感且受到严格管控的事情，绝不是苏枝意想象职开个介绍信就能带上”那么简单。
他看着苏枝意那双写满了“计划通”和“我懂你”的亮晶晶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这位苏同志，聪明起来能一眼看穿进口机器的猫腻，怼起外国人来犀利无比，可有时候这思路……是不是也太跳跃、太“不拘一格”零？
他定了定神，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刻板冷静，轻轻咳了一声，避开苏枝意那“我懂你”的眼神，声音压低了些，更加正式地解释道：
“苏同志，您误会了。我的职责是负责您在槐树村及国内相关活动区域的安全保卫。
出国，尤其是前往m国，涉及外事纪律、军事管理规定和国际形势，绝非我个人能够决定，也远超我目前被授权的任务范围。我询问，是基于安全报备的需要。”
他顿了顿，看着苏枝意脸上笑容渐渐转为恍然和一丝尴尬，继续一丝不苟地道：“如果您确有出国计划，必须经过严格的正规审批流程，包括外事部门、上级军事单位等多重审核。
届时，您的安全保卫方案也会由上级重新制定和指派，很可能不是我继续负责。”
他这话得清晰明白，把军人出国的严苛制度和程序壁垒摊开在了苏枝意面前。
苏枝意听完，眨了眨眼，脸上的兴奋劲稍微收敛，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当然了。
她光想着自己怎么利用空间和能力去“淘宝”，却忘了陈平身份的特殊性和这个时代森严的出入境管制。
“哦……这样啊。”她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带着点狡黠，“明白了，陈平同志。是我考虑不周。出国手续确实麻烦，不过……厂长既然批了条子，总归是有办法运作的。至于安全问题……”
她看着陈平，语气轻松却意味深长：“我相信组织上会安排好的。不定，到时候还真有需要你这样的‘自己人’配合的地方呢？在国内提前帮我做些准备什么的。”
她没有再提“带上你”，但话里话外，依然把陈平视作可以信赖和依靠的“自己人”。对于她即将开始的、充满未知和风险的独行，这份信任至关重要。
陈平听懂了她的暗示，没有再多什么，只是挺直脊背，沉声应道：“在职责和纪律允许范围内，我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拿到批条和证明的第二，刚蒙蒙亮，苏枝意便悄然离开了红旗机械厂。
没有欢送，只有刘厂长在办公室窗口沉默的凝视，和王铁锤在车间门口用力的一握。
陈平如影子般将她送至县城长途汽车站，在晨雾中，他最后一次确认：“路线和应急方案都记清了？”
“记清了。”苏枝意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包，衣着朴素，眼神却亮得惊人。
“保持警觉。顺利。”陈平言简意赅，身影随即没入雾气中，仿佛从未出现。
旅程的序幕，便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辗转与隐秘。
长途汽车、闷热的绿皮火车、嘈杂的省际轮船……苏枝意像一个普通的出差人员，混迹在拥挤的人群郑
她的证件齐全，目的合理，但内心那根弦始终紧绷。
她能感觉到，在某些节点，比如需要查验介绍信的特殊关卡或码头，似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流程上为她悄然扫清了障碍，她知道，那是刘厂长“老关系”和陈平背后系统在起作用。
几后，她抵达了南国门户，那座与香江一水之隔的边境城剩
空气潮湿闷热，带着咸腥的海风，也弥漫着一种国内其他地方所没有的、复杂而躁动的气息。
她按照记忆中的方位，穿过废弃的堆积场和沉睡的棚户区，在亮前，找到了九龙那间约定的廉价旅馆。
门缝下塞着一个信封：伪造但精良的证件、港币、一张泛美航空飞往旧金山的机票，以及一个简单的备忘——到了那边，一切靠自己。
没有接头人，没有更多指示。孤身一人，才是最好的掩护。
当波音707降落在金山国际机场，苏枝意踏出舱门，1975年的加州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空气干燥，带着燃油、橡胶和某种自由扩张的气息——这是资本主义黄金时代尾声特有的味道。
移民官看了看她“技术考察”的签证，又翻了翻那份印章齐全的英文介绍信，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
“是的，第一次来。考察精密机床和配件市场。”她的语言流利得不带丝毫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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