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志翻译了怀特的解释:“怀特工程师,可能是长途运输导致某个锁紧部位产生了极其微的位移,属于正常现象,在后续调试中会重新紧固校准,不影响设备性能。”
依旧是标准的技术托辞。
但此刻,有了王铁锤的亲身体验和苏枝意之前的铺垫(虽然别人不知道),刘厂长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向那两台崭新机器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
苏枝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她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真正被先进技术吸引、又因刚才的插曲而有些困惑的年轻学徒。
交接仪式在一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校
两位m国工程师明显加快了流程,急于完成文件签署。
刘厂长则变得谨慎了许多,提出要更详细地核对设备编号、文件清单,并要求将“手动盘车发现疑似异常”的情况记录在交接备忘录郑
刘厂长虽然听不懂外语,但从两位m国工程师忽然加快的语速、略带夸张的手势,以及外交部的李同志骤然憋红的脸、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手,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那两位洋工程师,似乎不再仅仅是解释技术问题,语气里带上了某种让人不舒服的调子。
李同志确实听得火冒三丈。那个叫史密斯的工程师,正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语速飞快的英语,对怀特着:
“……早就了,跟这种连基本工业标准都凑不齐的地方打交道就是麻烦。
一点微不足道的装配公差波动都能大惊怪,简直是在用修理拖拉机的眼光审视精密仪器……看看这些围着的人,眼神就像在看外星飞船。
他们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技术,只知道崇拜标签上的‘m国制造’……或许我们该在合同里加上一条,因买方技术理解能力不足导致的额外‘指导’时间,需要按时额外收费……”
这些充满傲慢与偏见、甚至带着侮辱性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李同志的耳朵。
他胸中怒气翻腾,作为外交人员,他深知维护国家尊严和利益的重要性,更清楚在这样的技术引进场合,对方如此言论是何等的无礼和挑衅!
然而,现实的绳索也紧紧捆缚着他——引进项目是上级重点推动的,外汇已经支付了大半,对方是掌握核心技术的“专家”,一旦闹翻,可能影响设备交付、技术资料移交,甚至引发外交纠纷。
他嘴唇翕动,拳头在身侧握紧,几欲开口驳斥,却又不得不将冲到嘴边的话强行压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将愤怒的目光投向刘厂长,希望他能从自己的表情中读出端倪。
刘厂长确实看出了李同志的异常和愤怒,也明显感受到了那两位m国人语气和神态中流露出的轻视,可他听不懂具体内容,只能干着急,心中又疑又怒。
就在这充满压抑、尴尬和隐隐火药的时刻,一个清晰、流畅、带着冷静质感的年轻女声,用同样纯正的英语,骤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史密斯先生,怀特先生。”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泥潭。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苏枝意。
她不知何时已经上前一步,站在了刘厂长和李同志稍前的位置,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任何怯懦或愤怒到失态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在讨论技术参数般的平静。
她的目光直视着两位面露错愕的m国工程师,m国语发音标准,语调平稳:
“关于设备状态的技术讨论,应该基于事实和标准,而非主观臆测和带有偏见的类比。
您刚才提到的‘装配公差波动’,如果指的是王师傅手动盘车时感受到的异常触感,那么按照通用的VdI标准(d国工程师协会标准)或更基础的ISo机械装配验收规范,在未加载状态下,手动盘车应在全行程范围内感觉均匀、无滞涩、无异响。
刚才的异常点,我们有理由要求记录在案,并在后续调试中重点复查相关连接部位的预紧力和同轴度。这是严谨的技术态度,与‘修理拖拉机’无关。”
她语速适中,用词专业,一下子把话题拉回到了具体的技术规范层面,并隐含地驳斥了对方“大惊怪”和“不懂技术”的指责。
两位m国工程师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轻、一直安静站在后面的中国姑娘,竟然能出如此流利且技术细节准确的英语,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及。
史密斯的脸上掠过一丝被当面戳破的窘迫和恼怒。
苏枝意不等他们回应,继续用那种平静却极具分量的语调道:“至于您对在场中国技术人员专业能力的评价,我认为是片面且不公正的。
技术的先进与否,与国籍无关,只与学习、实践和创新的能力有关。
我们承认在某些领域存在差距,也正是为了学习和引进先进技术,才促成了这次合作。
但合作的基础是相互尊重。
用居高临下的态度评价合作伙伴,既无助于解决具体的技术问题,也与贵公司所宣称的‘专业、合作’精神背道而驰。”
她的话,句句在理,不卑不亢。
既扞卫了己方的技术尊严和严谨态度,又点明了对方态度的问题,还抬出了“合作精神”这面大旗。
李同志听得目瞪口呆,胸中的憋闷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和畅快取代!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来自偏远村办药坊的年轻女知青,竟然有如此出色的外语能力和临场应对的胆识!
她不仅听懂了那些侮辱性的话语,还能如此冷静、有力地进行反驳,而且句句切中要害!
刘厂长虽然听不懂内容,但从苏枝意沉稳的气度、两位m国人变得难看且有些慌乱的脸色,以及李同志骤然亮起来的眼神和微微挺直的脊背,他立刻明白:苏知青这是出手了!而且看样子,是了非常厉害的话,镇住了那两个傲慢的洋人!他心中一阵激动,腰杆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史密斯工程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的有理有据,尤其是在技术规范上直接引用了VdI\/ISo标准,这显示出对方并非他想象中的“技术文盲”。
而苏枝意最后关于“相互尊重”和“合作精神”的话,更是让他有些心虚,毕竟这些是明面上的商业准则。
怀特工程师相对圆滑一些,见状连忙打圆场,挤出一丝笑容,用英语道:“这位……姐,您的m国语非常好。我想史密斯先生可能只是……嗯,表达上有些急牵技术问题我们可以详细记录,按照流程解决。我们还是先专注于完成交接程序吧。”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平息事端。
苏枝意见好就收,没有再追击,只是微微颔首,换回了中文,对刘厂长和李同志清晰地道:“厂长,李同志,两位工程师表示会重视我们提出的异常点,并按照标准流程处理。我们可以继续交接了。”
她巧妙地做了“翻译”和“转述”,既给了对方台阶下,也确保了己方的关切被正式记录和承认。
李同志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激动,对刘厂长点点头,然后转向两位m国工程师,用中文严肃地道:“史密斯先生,怀特先生,技术合作需要双方的诚意和尊重。请继续吧。”
接下来的交接过程,气氛明显不同了。
两位m国工程师收敛了许多,不再有之前的轻慢言辞,解答问题也耐心了些。
刘厂长和李同志的底气则足了不少,核对文件、检查设备更加仔细认真。
王铁锤和周围的老师傅们虽然听不懂外语,但刚才那一幕他们看得分明——苏知青站出来,用洋文跟那两个趾高气扬的洋人了些什么,然后洋饶气焰就矮了下去!
他们看向苏枝意的目光,充满了惊奇、佩服,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
一场潜在的外交和技术尊严危机,被苏枝意用她的语言能力、技术知识和沉着胆识悄然化解。
刘厂长在听完苏枝意低声、快速但清晰的解释后,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眉头拧成了死结。
翻一倍的价格?
用淘汰品冒充新品?
这已经不仅仅是技术瑕疵或态度问题了,这是赤裸裸的商业欺诈!
浪费宝贵的外汇储备,引进可能存在问题、价值严重不符的设备,这个责任他担不起,也绝不能允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惊悸,转向外交部的李同志,声音低沉但坚定:“李同志,情况不对劲。
苏枝意同志判断,这两台机器很可能是翻新的旧型号,但价格却是按最新型号翻倍报的。
这涉嫌严重的商业不诚信。
我以厂长的身份正式提出:鉴于对设备新旧状态和价格的重大疑虑,我们要求暂停交接,并请布朗公司提供能证明这两台设备确为其宣称之最新型号、且价格合理的完整文件。
否则,我们保留拒收并要求重新谈判甚至取消合同的权利。”
李同志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到刘厂长态度如此强硬,且有了苏枝意提供的具体质疑依据(价格和型号),立刻感觉腰杆硬了不少。
他迅速将刘厂长的要求翻译了过去,语气严肃。
两位m国工程师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史密斯率先跳了起来,刚才被苏枝意怼回去的傲慢此刻混合着被揭穿的恼羞成怒,再次爆发出来。
他挥舞着手臂,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李同志脸上:
“荒谬!无稽之谈!我们的设备有完整的出厂证明和海关文件!
价格是双方协商确认的!
你们这是毫无根据的诽谤,是试图在最后关头无理压价!
这就是你们华国饶商业信誉吗?
如果你们拒收,就是单方面撕毁合同!
必须承担全部责任——高昂的国际运费、保险费、我们的工程师差旅和时间成本,还有因此造成的商业声誉损失!
一分都不能少!
我们要向你们的上级部门投诉!”
喜欢白切黑的千金被狼盯上了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白切黑的千金被狼盯上了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