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姜熙是在一阵轻微的反胃感中醒来的。她捂着嘴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前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这种陌生的生理反应让她更加确定了昨晚那个结果——不是梦，是真的。
她掬起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不能再拖了，必须告诉谢凛。但怎么？什么时候？她心里依旧乱糟糟的。
走出卫生间，谢凛正站在衣柜前系领带。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昨晚没睡好？”
“还、还好。”姜熙移开视线，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假装整理头发，心跳却快得像打鼓。
谢凛系好领带，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从镜中看着她：“脸色还是不好。今别去工作室了，在家休息。”
“不行，今约了施工方碰头，很重要。”姜熙下意识反驳，话出口又有点后悔，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对劲。
“改期。”谢凛的语气不容置疑，“或者让林薇去。”
姜熙从镜中看着他，他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是不容商量的坚持。她张了张嘴，最终妥协了：“好吧……我让薇薇姐去。”她需要时间整理心情，也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机会出那个消息。
谢凛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他弯腰，在她发顶很轻地吻了一下：“好好休息。我让林姐给你炖汤。”
“嗯。”姜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谢凛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了卧室。
听到关门声，姜熙才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第一步，先稳住。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信息，简单明了情况，拜托她代为主持今的会议。林薇很快回复，让她放心，还贴心地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忙。姜熙含糊地应付了过去。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看着谢凛的车驶出区，消失在拐角。阳光很好，但她心里却像是悬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
林姐端来了温热的红枣米粥和几样清淡菜，还特意炖了鸡汤。姜熙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让林姐担心，也为了肚子里可能正在萌芽的生命，她勉强自己吃了一些。食物下肚，那股反胃感奇迹般地缓解了些。
一整，姜熙都心神不宁。她试图看些设计资料分散注意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想追剧，画面在眼前晃，剧情却完全没进脑子。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书房的飘窗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手不自觉地抚上腹，思绪万千。
他会高兴吗？这个孩子来得如此意外，完全不在计划之内。他们甚至没有正式讨论过关于孩子的话题。谢凛他……会喜欢孩子吗？他那样一个冷静自持、情感内敛的人，能适应父亲这个角色吗？还有谢家……公公婆婆会怎么想？特别是谢父，那个威严疏离的大家长……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像一团纠缠的毛线，理不出头绪。但有一点是清晰的——她想要这个孩子。从昨看到那两条红杠时的震惊和慌乱中沉淀下来后，一种深沉的、母性的温柔和期待，悄悄在她心底滋生。这是她和谢凛血脉的延续，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只是，她还需要一点勇气，去推开那扇未知的门。
下午，姜熙迷迷糊糊在飘窗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她坐起身，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五点了。谢凛应该快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浴室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努力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不能让他看出太多端倪，至少，在她出口之前。
六点刚过，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姜熙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翻看一本家居杂志。
谢凛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他看到她在客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确认她的气色。
“好点了吗？”他一边换鞋一边问，语气平静。
“嗯，睡了一觉，好多了。”姜熙放下杂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谢凛走过来，将手里的纸袋递给她：“路过‘清荷轩’，买了你喜欢的桂花糕和杏仁酪。”
清荷轩是一家很有名的中式点心铺，离他公司并不顺路。姜熙接过还带着微温的纸袋，心里暖了一下，鼻子却有点发酸。“谢谢。”她声，打开纸袋，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趁热吃。”谢凛在她身边坐下，松了松领带，眉眼间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意，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依旧专注。
姜熙捏起一块巧的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软糯，是她熟悉的味道。她慢慢地吃着，心里却在激烈地斗争。现在？还是等吃完饭？或者……再等等？
“谢凛。”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
“嗯？”谢凛侧过头看她，等待下文。
姜熙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准备好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心跳得像要蹦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装着点心的纸袋边缘。
谢凛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探究：“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他伸出手，似乎想探她的额头。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她额头的瞬间，姜熙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闭上了眼睛，语速飞快地：“我可能怀孕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静止了。姜熙不敢睁眼，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能感受到攥紧纸袋的指尖传来的微微刺痛。她等待着，等待着谢凛的反应——是惊讶？是沉默？还是……
几秒钟后，预想中的任何声音都没有出现。她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谢凛的手还停在半空，离她的额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或者，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冻结了。那双总是深邃沉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定定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错愕、茫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就那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只有微微收缩的瞳孔，泄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姜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是不高兴吗？是被吓到了？还是……
“你……”谢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只了一个字，就再次顿住。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依旧平坦的腹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脆弱也最珍贵的东西。
“我……我昨测的。”姜熙的声音得像蚊子，她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手指把纸袋攥得更紧，几乎要把它捏破，“两条杠……很清晰。我、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什么好。谢凛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不是应该立刻有情绪表达吗？高兴，或者皱眉，或者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去医院。”谢凛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紧绷的、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的震颤。
“啊？”姜熙没反应过来。
谢凛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倒了沙发上一个靠垫。他看也没看，径直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又折返回来，一把拉住姜熙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的紧。
“现在，去医院。”他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哑，眼神牢牢锁住她，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失序的紧张和一种急切的、不容置疑的确认需求。
他的手心很烫，甚至有些汗湿，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微微发抖。
姜熙被他拉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凛不是不高兴，不是不想要，他可能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暂时失去了往常的冷静和自持。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她心中大半的不安和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心疼和想笑的柔软情绪。
“你……你别急。”她试图安抚他，轻轻挣了挣手腕，“现在这个点，门诊都下班了。而且，验孕棒准确率很高的……”
“去医院。”谢凛打断她，语气固执得近乎偏执，拉着她就往门口走，“做检查。确认。”
他需要最权威、最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不是一场太过美好的幻梦，来确认那个微的、属于他们两饶生命，真的已经在她身体里扎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沉稳，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可能性冲击得摇摇欲坠，只剩下最本能的、想要确认和保护的反应。
姜熙被他半拉半抱着带出了门，连鞋都是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她穿上的——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一切尽在掌控的谢凛。
电梯里，他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只是胸膛微微起伏，下颌线绷得极紧，目光直直地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侧脸在电梯冷白的灯光下，显出几分罕见的紧绷和……脆弱？
姜熙悄悄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紧握着自己的那只大手，轻轻拍了拍。谢凛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回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觉得疼，但她没有抽开。
去医院的路上，谢凛开得飞快，却又异常平稳。他紧抿着唇，目光直视前方，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姜熙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偶尔侧头看看他。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溢而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强大沉稳的男人，此刻，因为她肚子里一个尚未成形的生命，而显露出从未有过的、近乎慌乱的紧张。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汹涌的暖意。她不再害怕，也不再忐忑。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股微弱而坚定的生命力在悄然搏动。
她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湍街景，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温柔的、笃定的弧度。
无论未来有多少未知，至少此刻，她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只总是披着冷静外皮的大灰狼，心里那片最柔软的腹地，正在为她，也为那个的新芽，无声地、剧烈地震颤着。
而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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