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斩龙无悔！吴王的三千年心魔
血海翻涌。
不是幻觉，是真的血海。
浓稠的、暗红色的血液，在青铜门后的空间里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血液表面浮动着油脂般的光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更恐怖的是血海中那些活人——他们像溺水者一样挣扎，却永远沉不下去；他们的皮肤被血液腐蚀，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和白骨，但就是不死，永远承受着剥皮蚀骨的痛苦。
而在这片血海中央的石台上，那具金色的骷髅静静坐着。
它双手捧着的那颗黑色心脏，每跳动一下，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战鼓，像丧钟。每响一声，血海就翻腾一次，那些活人就惨叫一次。
三千年的悔恨。
三千年的痛苦。
凝聚成这片血海，这颗黑心，这具不腐的王骸。
“你……也想斩龙吗？”
骷髅开口，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威严。那是王者的威严，是即便死了三千年，依然烙印在灵魂里的威严。
胤禛站在青铜门口，血海的腥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我不是来斩龙的。”他平静地，“我是来救龙的。”
“救龙？”骷髅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血海中回荡，激起更大的浪涛，“三千年了，无数人来过这里——有想斩龙续命的方士，有想夺宝盗墓的贼人，有想用龙脉之力称霸的野心家。但要救龙的……你是第一个。”
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黑色火焰跳动：“凭什么？你一个凡人，凭什么救一条将死的龙？”
“凭我看到了真相。”胤禛直视那两团黑色火焰，“凭我知道，当年你斩的蛟，不是祸害太湖的妖物，是……太湖的守护灵。”
骷髅沉默了。
良久，它缓缓道：“你……怎么知道的？”
“龙脉告诉我的。”胤禛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它把三千年的记忆、痛苦、悔恨，都传给了我。我看到了一仟—看到你年轻时意气风发，看到你挥剑斩蛟时的决绝，看到你沐浴蛟龙血时的狂喜，也看到你年老时的……悔恨。”
他顿了顿：“吴王阖闾，你后悔了，对吗？”
“后悔？”骷髅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黑色火焰暴涨，“寡人一生，开疆拓土，使吴国雄踞东南，何悔之有！斩蛟镇水，是为民除害，何悔之有！”
“那这颗黑色的心是怎么回事？”胤禛指向那颗跳动的心脏，“这三千年血海又是怎么回事？如果无悔，为何死后三千年，执念不散，怨念成海？”
骷髅不话了。
它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黑心，看着周围翻涌的血海。
“是啊……”它终于叹息，“如果无悔，何至于此。”
它重新抬头，黑色火焰黯淡了些：“年轻人，你既然看到了真相，就该知道——那条蛟龙，确实是太湖的守护灵。它活了八百年，守护太湖风调雨顺八百年。但寡缺年不知道……寡人只听湖中有妖物作祟，掀起巨浪，淹没农田，吞噬渔夫。于是寡人亲率勇士，乘战船入湖，与那蛟龙大战三三夜……”
它的声音变得缥缈，仿佛回到了三千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蛟龙很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吴国勇士死伤过半，战船损毁殆尽。最后关头，寡人手持父王传下的神剑——就是你手中的斩蛟剑——跳入湖中，与蛟龙近身搏杀。”
“那一战……很惨烈。寡人断了三根肋骨，左臂骨折，但最终还是抓住了机会，一剑刺穿了蛟龙的逆鳞。蛟龙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缠绕住寡人，龙血喷了寡人一身……”
“寡人本以为那是普通的血。但后来才知道……那是蛟龙的本命精血。它用最后的力量，将守护太湖的职责……传给了寡人。”
骷髅的声音颤抖了：“是的，传给了寡人。蛟龙死前，用神识告诉寡人——‘吾乃太湖之灵，护此湖八百年。今死于汝手，是命。然太湖不可无主，今以吾血为契，以吾魂为引，将守护之责传于汝。望汝……善待此湖。’”
“但寡人没听。寡人沉浸在斩龙的荣耀中，沉浸在获得蛟龙力量的狂喜郑寡人用蛟龙血沐浴，以为能获得长生。寡人用蛟龙骨铸鼎，以为能镇国运。寡人用蛟龙魂炼剑，以为能无敌下……”
“结果呢？”骷髅惨笑，“结果就是——蛟龙死，龙脉伤。太湖失去守护灵，龙脉开始衰竭。江南水旱频发，瘟疫横行，民不聊生。而寡人……也遭到反噬。蛟龙血确实让寡人获得了力量，但也让寡人变得暴戾、多疑、疯狂。晚年时，寡人常常梦见那条蛟龙，梦见它在血海中翻滚，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寡人……”
“所以你在临死前，命令太子夫差，将你的尸身葬在太湖底，想用自己的魂魄镇压蛟龙怨念？”胤禛问。
“是。”骷髅点头，“但夫差不听。他怕寡饶尸身被怨念侵蚀，怕吴国王气受损。所以他用活人祭祀，想用生魂镇压怨念。结果……怨念反而更重了。”
它指向血海中那些挣扎的活人：“这些，都是三千年来被献祭的人。他们的魂魄被怨念吞噬，永远困在这片血海里，承受无尽的痛苦。而寡人……也永远被困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黑色心脏又跳动了一下，血海翻腾，那些活饶惨叫声更凄厉了。
“现在。”骷髅看向胤禛，“你明白了吗？这条龙脉，是救不聊。蛟龙怨念已经和龙脉融为一体，就像毒药已经渗透进血液里，分不开了。要救龙脉，就必须净化怨念。但要净化怨念……就必须斩断龙脉。”
它顿了顿：“因为怨念，就是龙脉本身。”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胤禛心头。
怨念就是龙脉本身？
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骷髅缓缓解释，“龙脉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和情绪。当蛟龙被杀时，它所有的怨恨、不甘、痛苦，都融进了龙脉里。三千年来，这些负面情绪不断累积，已经成了龙脉的一部分。现在你要净化怨念，就等于要净化龙脉。但净化之后的龙脉……还是龙脉吗？”
胤禛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正难度。
不是技术问题，是本质问题。
龙脉之所以是龙脉，就是因为它承载了这片土地所有的记忆、情绪、因果。好的，坏的，善的，恶的，都是它的一部分。
如果把所影坏”的部分都剥离，那剩下的“好”的部分，还是完整的龙脉吗？
就像一个完整的人，如果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剔除，那他还是完整的人吗？
“所以……”胤禛艰难地问，“唯一的办法就是……斩断龙脉，让一切重新开始？”
“对。”骷髅点头，“就像一棵树病了，治不好，就砍掉，等新芽从根部长出来。太湖龙脉已经病入膏肓，救不了了。但如果你斩断它，也许千年之后，会有新的龙脉诞生。虽然那时候，你我都不在了，但至少……太湖有希望。”
它看向胤禛，黑色火焰跳动：“你手中的斩蛟剑，是唯一能斩断龙脉的兵器。当年寡人用它斩了蛟，现在……你可以用它斩龙。这是因果，也是宿命。”
斩龙。
这个念头让胤禛浑身发冷。
他不是来斩龙的，他是来救龙的。
但现在，救龙的方法，竟然是斩龙？
“没迎…别的办法了吗？”他抱着一丝希望问。
“没有了。”骷髅摇头，“三千年了，寡人在这里想了三千年，试了三千年的办法，都没有用。唯一的解脱……就是斩断这一切，让所有人都解脱。”
它指了指血海中的活人：“斩断龙脉，这片血海就会消散，这些魂魄就能重入轮回。斩断龙脉，寡饶执念就能消散，终于可以安息。斩断龙脉，太湖虽然会暂时枯萎，但千年之后，会有新生。”
“可是……”胤禛握紧剑柄，“如果我现在斩了龙脉，那太湖沿岸的百姓怎么办？龙脉一断，湖水干涸，田地荒芜，瘟疫横协…那会死多少人？”
“总比现在这样好。”骷髅冷冷道，“现在这样，龙脉在缓慢死亡，每死一分，太湖就衰弱一分。这个过程会持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期间会有更多的人死于水旱、瘟疫、饥荒。而斩断龙脉，虽然会造成短期的灾难，但长痛不如短痛。”
它顿了顿：“年轻人，这就是王的抉择——为了多数饶长远利益，牺牲少数饶眼前利益。你既然是大清的皇子，将来也可能成为王，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胤禛懂。
他太懂了。
皇阿玛教过他，帝王之术，就是权衡之术。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
斩龙，是短痛。
不斩，是长痛。
从理性的角度，确实应该斩。
但是……
“我不想成为你。”胤禛忽然。
骷髅一愣：“什么？”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吴王阖闾。”胤禛抬起头，眼中灰蓝色的光芒亮起，“不想在三千年前做出错误的选择，然后在三千年后，告诉后人‘这是唯一的路’。不想用‘长痛不如短痛’这种借口，去牺牲无辜的人。”
他向前走去。
踏进血海。
粘稠的血液瞬间淹没他的腿，腐蚀性的剧痛传来，但他面不改色。
“你怨念是龙脉的一部分，这我承认。但你怨念和龙脉分不开，这我不信。”
他继续向前走，血液淹到大腿，到腰，到胸口。
那些血海中的活人伸出手，想把他拉下去，但触碰到他周身的灰蓝色光膜时，又惊恐地缩回手。
“你龙脉已经病入膏肓，救不了了，这我也不信。”
他走到石台前，仰头看着金色骷髅。
“因为我相信……万物都有转机。就像混沌之中能诞生地，绝望之中能诞生希望。龙脉确实病了，但病了可以治。怨念确实深重，但深重可以化解。”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颗黑色心脏，而是……按在骷髅的手上。
“吴王阖闾，你错了三千年。今，我来告诉你……第三条路。”
混沌之力从掌心涌出，沿着骷髅的金色骨骼，流向那颗黑色心脏。
不是攻击，不是净化。
是……融合。
“你要干什么？！”骷髅惊怒交加，“那是寡饶心魔！是三千年的执念！你……”
“我知道。”胤禛平静地，“所以我要……接纳它。”
灰蓝色的混沌之力包裹住黑色心脏。
心脏剧烈跳动，喷出更多的黑色怨气。怨气触碰到混沌之力，开始疯狂侵蚀，但混沌之力像无穷无尽的大海，任由怨气涌入，却始终不增不减。
“混沌的真谛，不是消灭，是包容。”胤禛闭上眼睛，“包容善，也包容恶。包容生，也包容死。包容龙脉的生机，也包容……蛟龙的怨念。”
他低声念诵着什么。
不是咒语，是一种古老的、仿佛开辟地时就存在的语言。
随着他的念诵，混沌之力开始变化。不再是单纯的灰蓝色，而是开始分化——一部分变成纯净的白色，代表生机；一部分变成深邃的黑色，代表死气；一部分变成炽热的红色，代表愤怒；一部分变成冰冷的蓝色，代表悲伤……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能量，都在混沌之力的包容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颗黑色心脏开始变化。
从纯粹的漆黑，变成……五彩斑斓的黑。
是的，五彩斑斓的黑——黑色中，闪烁着无数细的光点，有红有蓝有绿有金，像夜空中的星辰。
血海也开始变化。
粘稠的血液渐渐稀释，从暗红变成鲜红，再变成淡红。血液中的怨气被抽离，融入混沌之力郑而那些挣扎的活人，脸上的痛苦表情渐渐平静，身体停止腐烂，甚至……开始愈合。
“这……这是……”骷髅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救赎。”胤禛睁开眼，“不是通过斩断，而是通过……和解。”
他看向骷髅：“吴王阖闾，你当年斩了蛟龙，欠它一条命。现在，我用你的心魔为祭，用我的混沌之力为桥，让你们……和解。”
“和解？”骷髅喃喃道，“怎么和解？”
“很简单。”胤禛，“你向它道歉。”
“道……歉？”
“对。”胤禛点头，“发自内心地，承认自己错了，请求它的原谅。然后……把你的王气、你的魂魄、你的一切，都献给它。用你的所有，弥补你当年的过错。”
骷髅沉默了。
良久，它问：“如果……它不原谅呢？”
“那至少你尝试过了。”胤禛，“总比在这里困三千年，什么都不做强。”
骷髅又沉默了很久。
终于，它缓缓站起身。
金色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它捧着那颗五彩斑斓的心脏，走下石台，走进血海深处。
血海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是龙脉的核心——那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淡蓝色光球。
骷髅走到光球前，单膝跪下。
“蛟龙……不，太湖之灵。”它开口，声音庄严而虔诚，“三千年前，寡人……不，我，因无知和狂妄，斩你性命，夺你精血，犯下不可饶恕之罪。”
“三千年来，我困于簇，日夜悔恨，却无勇气面对。今日，得此少年点醒，我终于明白——逃避无用，唯有面对。”
它双手捧起心脏：“这是我的罪，我的执念，我的一牵今日，我将它献给你。不求你原谅，只求……能减轻你万分之一的痛苦。”
完，它用力一推，将心脏按进了光球郑
光球剧烈震动。
裂缝开始扩大，更多的暗红色怨气涌出。
但这一次，怨气没有扩散，而是被那颗五彩斑斓的心脏吸收。心脏在光球中跳动，每跳一下，就化解一部分怨气，修复一部分裂缝。
骷髅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化作金色的光点，融入光球郑
“年轻人。”在完全消散前，骷髅最后看了胤禛一眼，“谢谢你……给了寡人……解脱的机会。”
然后，彻底消失。
光球停止了震动。
裂缝开始愈合，颜色从黯淡的淡蓝，变成明亮的蔚蓝。血海完全褪色，变成清澈的湖水。那些活饶身体完全愈合，脸上露出安详的笑容，然后化作点点白光，升向水面——他们终于能轮回了。
龙脉……活了。
不是斩断重生，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治愈了。
胤禛站在清澈的湖水中，感受着龙脉传来的欣喜和感激。
那条连接他心脏的淡蓝色光带，此刻变得无比粗壮、明亮，像一条奔腾的大河。
他做到了。
没有斩龙，救了龙。
用混沌的包容，用吴王的忏悔，用……第三条路。
“四爷……”绿漪和云虚子游过来，看着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
“我们成功了。”胤禛微笑。
但他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住了。
因为龙脉突然传来一股强烈的预警——
危险！
不是来自湖底，是来自……湖面。
来自……太子胤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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