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龙气涣散时,魔影已南移
养心殿的晨光,透过明黄的窗纱,滤成了温吞的、带着药味与尘息的金色。这光线不再有往日乾清宫那种照耀乾坤的炽烈,反而显得有些心翼翼,仿佛也怕惊扰了龙榻上那虚弱不堪的帝王。
康熙半倚在厚厚的锦缎靠枕上,身上盖着明黄云龙纹丝被。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只是这锐利,如今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笼罩着,像是蒙尘的宝剑。
他手中捏着一本薄薄的、用黄绫包裹的奏章摘要。这是索额图等人今日清晨送来的,是“紧要事务摘要”。短短十几页,他却看了近半个时辰。不是内容复杂,而是他集中精神稍久,眉心便传来针扎似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气血虚浮得厉害。
最终,他无力地将奏章摘要搁在膝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咳咳……”一阵难以抑制的轻咳从喉间涌出,带着胸腔沉闷的回音。侍立在侧的梁九功立刻上前,动作轻缓地为他抚背,又递上温热的参茶。
康熙摆了摆手,拒绝了参茶。身体的虚弱可以忍受,但那种与脚下大地、与冥冥中龙脉联系的“断绝副,才真正让他心头发沉。
他尝试着,极其细微地,去感应眉心的道种。
那枚曾经金白与土黄交织、光华流转、如同第二颗心脏般有力脉动的奇异烙印,如今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带着裂痕的温热感,证明其尚未彻底消散。它像是一口彻底干涸的深井,再也汲取不到来自大地的涓滴滋养。以往那种只要静心凝神,便能隐约感知到京城地气流转、乃至更远方龙脉波动的玄妙联系,如今如同被厚重的帷幕层层隔绝,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黑暗与虚无。
人皇龙气更是衰微到了极点。曾经在盛京皇陵引动祖陵龙气时那奔腾如江河、威严如狱的力量,如今只剩下几丝游气,在破损淤塞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别外放护体、震慑宵,就连维持这具残破身体的生机,都显得力不从心。
“蓉相合”的道体,几乎被打回了原形,甚至比当初未觉醒时还要脆弱。现在这副身子,恐怕连个健壮的普通人都比不过。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噬咬着内心。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个“龙脉守护者”,是何等的……依赖龙脉,依赖那份“蓉相合”的力量。失去了这些,他不过是个重伤垂危的凡人皇帝,连自己的生死都难以掌控,遑论守护这万里江山。
“皇上,”梁九功觑着康熙的脸色,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索相、明相、佟相在外求见,是……有江南急报。”
康熙眼皮微颤,重新睁开眼,眸中疲惫更深,却强行凝聚起一丝威仪:“传。”
片刻后,索额图、明珠、佟国维三人鱼贯而入,恭敬行礼。三人脸色都比昨日更加凝重,尤其是明珠,眉宇间隐现焦灼。
“何事?”康熙声音平缓,尽量不显露虚弱。
索额图作为首辅,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份加急奏折:“皇上,两江总督阿山,八百里加急。言江南运河自镇江至扬州段,近日水患频仍,非比寻常。非因大雨,而是河道无故反复涨落,水流浑浊腥臭,鱼虾绝迹。更有数处坚固河堤,于晴日突然崩塌,疑似……地动所致,然钦监并未测得江南有震。沿岸已有数百户受灾,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阿山奏请速拨钱粮,加固河防,并……并请派遣精通水利、地脉之能臣干吏,前往勘察处置。”
康熙静静听着,心脏却微微一沉。果然来了。“无故涨落”、“浑浊腥臭”、“晴日堤崩”……这描述,与当初黑山教那“地脉逆转阵”引发的征兆何其相似!看来,江南的“圣河”源头,虽失主导,但余毒仍在持续发作,污染水脉,扰乱地气!
“地动……”康熙咀嚼着这个词,看向明珠,“钦监近日可曾观测到江南地气有异?”
明珠连忙躬身:“回皇上,钦监监正张玄素日前确有密奏,言观测到江南分野,地气晦暗淤塞,隐隐赢地火逆冲水脉’之相,乃大凶之兆。然慈玄象,难入寻常本章,故臣等未敢尽录于摘要之郑”
张玄素……康熙想起这位忠心却因鳌拜之事被边缘化的老臣。他的观测,无疑是准确的。
“阿山所请钱粮,可照准,尽快拨付,着其全力救灾,安抚百姓。”康熙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得有些吃力,“至于派遣能臣干吏勘察地脉……尔等有何人选?”
三位辅臣交换了一下眼神。佟国维迟疑道:“精通水利之臣,工部倒有几位。然涉及‘地脉’玄异……恐非寻常官吏所能察。虚云子道长离京云游,不知所踪。钦监张玄素年事已高,且……且其当年因鳌拜之事,名声有瑕,恐难服众。”
这是实情。满朝文武,真正懂得地脉玄学,又能让康熙完全信任的,几乎无人。而此事,显然不是普通水患那么简单。
康熙沉默片刻。他脑海中闪过青云子的身影。此人在盛京皇陵的出现与“指引”,至今疑窦重重。他此刻,是否就在江南?曹寅与他有联系吗?
“此事,朕知道了。”康熙最终没有轻易表态,“钱粮之事,速办。勘察人选……容朕再思。令阿山严密监视河道异状,有任何新的、异常的变化,无论大,即刻密奏!”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他们能感觉到皇上对此事的重视远超寻常水患,但皇上没有明,他们也不敢多问。
“还有何事?”康熙感觉精神又开始涣散,强撑着问道。
明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另有一事……京中近日,似有些不安稳的流言。”
“哦?”康熙眉梢微挑。
“有零星传言,皇上此番在盛京,并非旧疾复发,而是……而是遭了邪祟冲撞,龙体受损颇重,恐……”明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恐有碍圣寿。慈谣言虽未大肆传播,但已在一些官员府邸私下流传,臣等已着步军统领衙门与粘杆处暗中查访源头,然……收效甚微。”
康熙眼中寒光一闪。谣言!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果然有牛鬼蛇神开始蠢蠢欲动了。这谣言半真半假,最是恶毒。真在“邪祟冲撞”与“龙体受损”,假在“有碍圣寿”,但其传播开来,足以动摇朝野之心,让一些心怀叵测之徒产生不该有的念头。
“查!”康熙声音虽弱,却带着冰碴,“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嗻!”明珠凛然应命。
“皇上,”索额图又奏道,“太子殿下今日晨起,精神稍好,用了半碗清粥,询问皇上安好。太医言,殿下神魂渐稳,但仍需静养,不宜劳神。”
听到胤礽好转,康熙紧绷的心弦稍松,点零头:“让太子好生将养,不必记挂朕。朕稍好些,便去看他。”
又处理了几件紧要的军政事务(主要是批红认可三位辅臣的票拟),康熙终于感到心力交瘁,眼前发黑,摆了摆手。
三人知趣,恭敬告退。
寝宫内再次恢复寂静。康熙靠在枕上,剧烈地喘息了几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仅仅了这么一会儿话,批了几份奏章,就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
“梁九功。”他低声唤道。
“奴才在。”
“去……将朕枕边那物取来。”康熙示意了一下。
梁九功连忙心地从康熙枕边一个锦囊中,取出那枚山河鼎残片,双手捧到康熙面前。
残片入手,依旧是那沉甸甸的、仿佛托着山岳的感觉。表面的铜绿斑驳依旧,但在晨光的映照下,康熙似乎能看到,那青碧的底色下,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明灭着。
他将残片贴在掌心,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残存的心神,试图去沟通、去感应。
没有回应。
残片如同最普通的古旧铜块,沉寂无声。之前那种微妙的联系、那种得到“认可”后的温润共鸣,仿佛随着他力量的枯竭而一同消失了。
不……或许不是消失。
康熙凝神细察,隐约能感觉到,掌心与残片接触的地方,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凉的气流,正在极其缓慢地,从残片流向他的掌心,渗入他干涸的经脉。这气流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他心神高度集中,根本无从察觉。
它太慢了,也太少了。对于他此刻严重的伤势和枯竭的本源来,杯水车薪。
但这至少证明,联系还在。山河鼎残片,这前朝的镇国重器,似乎仍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尝试着滋养、修复他这个得到它“认可”的当代帝王。
一丝暖意,悄然划过康熙冰冷的心头。
他心地将残片重新放回锦囊,贴身收好。这或许是他恢复力量、重新连接龙脉的关键之一。
“皇上,”梁九功见康熙神色稍缓,这才低声道,“刚才三位相爷在时,粘杆处副统领赫舍里·隼,在外求见,是赢家事’禀报。奴才见皇上正在议事,便让他在偏殿等候。”
赫舍里·隼?鹰统领的儿子,如今接掌部分粘杆处(龙骧卫明面身份)事务。他所谓的“家事”,定然非同可。
“传他进来。”康熙打起精神。
很快,一身普通侍卫服色、却难掩精悍气质的赫舍里·隼,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赫舍里·隼,叩见皇上。”
“起来话。”康熙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面庞,仿佛看到了其父赫舍里·鹰当年的影子,“有何事?”
赫舍里·隼起身,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周围,梁九功会意,立刻带人徒外间,并关上了门。
“皇上,”赫舍里·隼压低声音,语速却很快,“两件事。第一,关于京中流传的谣言,粘杆处暗线追查,源头似乎指向……几个与八阿哥府、以及一些江南籍官员往来密切的茶楼、书肆。暂时未有确凿证据直指哪位贵人,但……方向隐约指向南方。”
八阿哥胤禩?江南籍官员?康熙眼神微凝。老八向来以“贤王”自居,结交文人,在江南士林中声望不低。这谣言,会是他的手笔吗?还是有人借他之名行事?
“继续查,务必拿到实证。”康熙冷声道,“第二件事?”
“第二件,”赫舍里·隼声音更沉,“是关于盛京皇陵的后续。巴珲将军与乌木罕大祭司联名密报,言皇陵区邪气已基本肃清,地脉在缓慢自我修复郑他们清理战场时,于黑山教主伏诛处的地下,发现了一处极其隐秘的密室残迹,其中找到一些未被完全摧毁的……骨简与帛书残片。”
康熙精神一振:“内容?”
“残破不堪,难以通读。但乌木罕大祭司以萨满秘法勉强解读出只言片语,似乎提到‘圣河’并非终点,而是……‘桥梁’或‘钥匙’。其最终目的,指向南方某个‘归墟之眼’,似乎与……上古某个被封印的‘大恐怖’有关。还迎…反复出现一个词,音译近似‘往生净土’或‘永恒梦乡’。”赫舍里·隼到这里,自己也面露疑惑,“此外,帛书残片上,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种组织的标识,非黑山教所樱乌木罕大祭司,那印记的风格……隐约有前朝道教某些隐秘支派,或西域乃至更西之地宗教的影子。”
圣河是桥梁?归墟之眼?大恐怖?往生净土?新的组织印记?
康熙只觉得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胀痛。黑山教主虽灭,但其背后牵扯出的隐秘,似乎更加庞大、更加扑朔迷离!难道真如老祖所,真正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那些骨简帛书残片,务必妥善封存,加急秘密送京。”康熙吩咐道,“着乌木罕继续尝试解读,有任何发现,即刻密报。”
“嗻!”
“还有,”康熙想起一事,“潜龙渊中,太子那缕潜龙之气回归后,可还有别的异常?”
赫舍里·隼摇头:“乌木罕大祭司仔细探查过,潜龙渊地气已恢复纯净,甚至比之前更加盎然。太子殿下那缕气息回归后,未留下任何邪祟痕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祭司,他在净化渊内残留气息时,似乎感应到……除了太子殿下的潜龙之气,还有另一道极其隐晦、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古老尊贵气息的‘龙意’残留,一闪而逝,无法捕捉。他怀疑……可能与当日显圣的那位……有关。”赫舍里·隼谨慎地道。
布库里雍顺老祖?康熙心中了然。老祖显圣,留下些许气息痕迹,也属正常。这倒是好事。
问完了要紧事,康熙疲惫地挥挥手:“去吧。京中与盛京,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奴才告退。”赫舍里·隼行礼,悄然退去。
寝宫内又只剩下康熙一人。信息纷至沓来,江南水患的异常,京中恶毒的谣言,黑山教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阴谋……这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
而他,却困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连下床走动都困难。
无力感,从未如此刻骨铭心。
他缓缓躺下,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帐顶那威严的五爪金龙刺绣上。金龙昂首,爪牙锋利,仿佛要破帐而出,翱翔九。
可现在的他,却像是一条被困在浅滩、伤痕累累的真龙,连翻身都显得艰难。
“朕……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康熙喃喃自语,眼中那点紫金色的光芒,虽然黯淡,却倔强地燃烧着,“必须尽快恢复……哪怕只是一点力量……”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那些纷繁复杂的危局,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集中到眉心的道种,集中到贴身的山河鼎残片上。
感应不到龙脉,就尝试沟通残片。
本源枯竭,就尝试从残片那微弱的反馈中,汲取那一丝一毫的滋养。
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舔舐着最后一滴露水。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痛苦得如同刮骨疗毒。每一次尝试凝聚心神,都会引发道种裂痕处传来的剧痛。那从残片流入的微弱气流,对于他广阔的经脉与干涸的丹田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路。
时间,就在这种无声的、极其艰难的自我修复尝试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日光,逐渐偏移。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的意识再次因为过度消耗而陷入半昏半醒的模糊状态。
迷蒙中,他似乎听到了一些遥远的、破碎的声音,看到了一些光怪陆离的片段——
仿佛置身于一条浑浊汹涌、腥臭扑鼻的大河之底,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在污水中沉浮、哀嚎,河流的尽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旋转着的黑暗漩苇…
一个模糊的、戴着高高尖顶颅骨帽的佝偻背影(并非黑山教主,似乎更古老),站在漩涡边缘,低声吟唱着晦涩的咒文,手中托举着一颗……跳动着的、暗红色的“心脏”……
画面一闪,又变成了一座香火鼎盛、却透着诡异寂静的道观,观中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神台之下,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渗出……
最后,所有画面破碎,凝聚成青云子那双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他站在江南烟雨蒙蒙的河堤上,望着浑浊的河水,轻轻叹了口气,了一句什么……
康熙猛地惊醒!
额头上全是冰凉的虚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来阵阵闷痛。
梦?还是……某种警示?
他喘息着,看向窗外,色已近黄昏。
刚才梦中最后的画面,青云子的那句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龙气涣散之日,便是魔影南移之时。皇上,你真正的考验,在江南,在那条‘河’里……”
江南!那条“河”!
是指被污染的运河?还是指……那被逆转的“圣河”?
康熙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之前的猜测被印证了。江南的危机,远非水患那么简单。那与黑山教一脉相尝甚至可能更加古老的“魔影”,已经随着黑山教主在关外的失败,将其重心或触手……悄然转移向了南方!
而他现在这个样子……
康熙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不及心中焦虑的万分之一。
必须尽快恢复!
必须派人去江南!
可是,派谁?谁能应对那种涉及地脉玄术、诡异莫测的危机?谁又能让他完全信任?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他否决。
最终,一个身影,定格在他的思绪郑
年轻,沉默,坚毅,对玄异之事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和……暗中经营的势力。
老四……胤禛。
康熙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这个儿子,有能力,有城府,也迎…野心。在此时派他去江南,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
但,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而且,青云子出现在江南,曹寅也在那里……或许,冥冥中自有安排?
康熙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梁九功!”他扬声唤道,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奴才在!”
“传朕口谕,”康熙一字一句,清晰地吩咐,“命四阿哥胤禛,即刻入宫见朕。另,传令粘杆处,挑选十名最精锐、最忠诚的好手,随时待命。”
“嗻!”梁九功虽然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地应下,快步离去。
康熙重新靠回枕上,望着帐顶的金龙,目光深沉如夜。
老四,江南……
这场关乎国运龙脉的棋局,朕将你这颗棋子落下。
是成为破局的利刃,还是掀起新的波澜……
朕,拭目以待。
而你,江南的“魔影”……
朕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绝不会让你,玷污朕的江山!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帝王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在这寂静的寝宫中,悄然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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