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双桥村在雨中沉睡。
张秀英家的老房子在村东头最偏僻的位置,土坯墙已经开裂,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林峰带着技术科的张和另外两名刑警,打着手电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灶台是农村老式的那种砖砌土灶,两口大铁锅早已锈迹斑斑。
“林队,在这里。”张蹲在灶台前,用手电照着底部一块松动的砖头。
林峰戴着手套,心地抽出砖块。后面的空洞里,果然藏着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黑色U盘。塑料袋外还套着一个防水袋,袋口用胶带密封得严严实实。
“直接带回局里。”林峰将证物递给张,“通知技术科,我要第一时间知道里面的内容。”
屋外雨声渐大。林峰站在屋檐下,望着被雨幕笼罩的村庄。远处,赵大强家的三层楼还亮着灯,两个值守的刑警守在门口。更远处,张秀英所在的镇卫生院也有警力部署。
他的手机响了,是追捕组打来的:“林队,白色轿车在邻县山区找到了,但车是空的。我们在车里发现了这个。”
照片传过来——副驾驶座的脚垫上,扔着一个注射器,针头已经弯曲。旁边散落着几支空聊丙泊酚安瓿瓶。
“车上还有血迹,已经取样送检。另外,后备厢有大量擦痕,像是搬运过重物。”
“继续搜山,他们跑不远。”林峰挂断电话,感觉雨夜的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丙泊酚。又是丙泊酚。
回到局里已是凌晨一点。技术科的灯还亮着,几个技术员正围在电脑前。看到林峰进来,负责人老陈抬起头,脸色凝重:“林队,U盘里的内容……有点复杂。”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三个子文件夹:账本、照片、录音。
“账本文件记录的是过去三年赵大强的养殖场资金往来,但有一半以上的账目对不上。”老陈点开一个Excel表格,“你看这里——每个月都有大额现金支出,标注是‘饲料采购’,但实际采购量根本没那么多。粗略估算,三年下来至少有两百万资金去向不明。”
林峰盯着那些数字:“洗钱?”
“更像是……合作分成。”老陈打开另一个文件,“这里有几份扫描的协议书,虽然没签名,但条款很明确——赵大强提供养殖场作为资金流转平台,对方给予20%的佣金。对方的名头用的是‘昌荣贸易公司’,我查了,是个空壳公司。”
“还有这个。”老陈点开照片文件迹
屏幕上出现几十张照片,有的拍摄于宾馆房间,有的是在车内,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偷拍的交易现场。照片的主角除了赵大强,还有几个陌生面孔。其中一张照片让林峰屏住了呼吸——赵大强和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握手的画面,背景是某个酒店的包厢。
“刀疤刘。”林峰喃喃道。
“最后是这个。”老陈点开一段录音文件。
音响里先是一阵杂音,接着是赵大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醉意:“……这活儿我不能再干了,上次差点露馅。你们找别人吧。”
另一个男饶声音,沙哑低沉:“上了这条船,还想下去?老赵,别忘了你那些照片视频在我手里。你舅子的老婆,啧,身材不错啊。”
赵大强的声音激动起来:“刘建军!你他妈别太过分!”
“过分?”那个叫刘建军的男人冷笑,“当初是你自己找上门的,养殖场缺钱,想挣快钱。现在债还清了,就想洗白?我告诉你,要么继续干,要么……你知道后果。”
录音在这里中断。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作响。
“刘建军就是刀疤刘。”林峰打破沉默,“也就是,赵大强长期和这个骗保团伙合作,用养殖场洗钱。但最近他想退出,对方用张秀英的事威胁他。”
“不止。”老陈调出另一份文件,“U盘里还有一个隐藏分区,里面是一份名单和几份保单复印件。名单上有五个人,都是过去两年在清河及周边县市意外死亡的人员。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在死前购买了高额意外险。”
林峰感到一阵寒意:“骗保谋杀?”
“保单的受益人都不同,但资金最终都流向了几个相同的账户。”老陈敲击键盘,调出资金流向图,“而这些账户,经过层层转账,最后都汇入了昌荣贸易公司——也就是刘建军的空壳公司。”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林峰站在白板前,将所有新线索一一写上:U盘证据、赵大强与骗保团伙合作、洗钱、多起可疑意外死亡、退出威胁……
然后他画了一条线,将赵大强的名字和“死亡”连接起来。
“如果赵大强想退出,并且手里掌握着团伙犯罪的证据,”林峰转身看向老陈,“那么他的死,很可能不是家庭纠纷导致的意外,而是……”
“灭口。”老陈接上话。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起。林峰接起,是值班室:“林队,医院那边有情况。张秀英要求见您,有重要事情交代。”
“我马上过去。”
凌晨三点的镇卫生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张秀英的病房门口,一个年轻刑警正打着哈欠值守。
“林队,她半时前突然醒了,必须见您。”刑警汇报道。
林峰推门进去。张秀英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警察同志,”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想起一件事……可能很重要。”
林峰拉过椅子坐下:“你。”
“大概三个月前,大强找我借过钱。”张秀英咬着嘴唇,“他急需十万块钱救命。我问出什么事了,他不,只如果不给钱,有人会要他的命。”
“你借给他了?”
“我哪有那么多钱……”张秀英摇头,“但我告诉他,我可以找我娘家借。他当时松了口气,但第二又不用了,事情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他……他和对方谈妥了,再干最后一票,就两清。”张秀英的眼神变得恐惧,“我问什么最后一票,他不肯,只如果成了,就能拿到一大笔钱,把债全还清。如果不成……”
她顿了顿:“他如果不成,就让我把那个U盘交给警察。”
林峰身体前倾:“你知道U盘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大强只,那里面的东西能保住我的命。”张秀英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他,如果他死了,一定是被人害的。到那时,U盘就是我的护身符。”
“他预料到自己会死?”
“他……干这最后一票风险很大,但不得不干。”张秀英擦掉眼泪,“我问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才第一次透露了一点——是在帮一个老板处理‘麻烦事’,事成之后能分五十万。”
“什么麻烦事?”
张秀英摇头:“他没细。但有一晚上,他喝醉了,漏了一句……什么‘上次失手了,这次不能再失手’。”
上次。失手。
林峰突然想起邻县那起未遂的骗保案——死者家属坚持尸检,发现了药物,导致案子暴露。时间点正好是三个月前。
“他还过什么?”
张秀英努力回忆:“还有一次,他接电话时我刚好在旁边。听到他‘目标已经选好了,有家暴史,有保险,老婆也配合’……我当时以为他在养殖场的事,没多想。但现在……”
现在想来,那很可能是在策划一起谋杀。
林峰的手机震动,是王发来的信息:“林队,邻县警方提供了半年前那起骗保案的详细资料。死者叫王德顺,49岁,有酗酒和家暴史。死前三个月,他妻子给他买了200万意外险。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乡村道路车祸,肇事车辆逃逸。尸检查出微量镇静剂。”
“死者妻子后来怎么样了?”
“理赔被拒后消失了。但邻县警方查到,她在丈夫死前一个月,账户里收到过一笔二十万的汇款,汇款方是昌荣贸易公司。”
模式完全一致。家暴丈夫、高额保险、妻子配合、车祸死亡、药物反应。
“还有,”王又发来一条,“我们查了李秀云的银行流水。三个月前,她的账户也收到过一笔二十万的汇款,同样来自昌荣贸易公司。”
林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站起身,在病房里踱了两步,然后转向张秀英:“赵大强有没有给过你或者李秀云钱?特别是大额现金?”
张秀英愣住了,然后缓缓点头:“迎…大概三个月前,大强给了秀云嫂子五万块钱,是借给她的。但秀云嫂子后来跟我,那钱不用还。”
“她有没有为什么不用还?”
“她……是大强补偿她的。”张秀英的声音越来越,“因为大强打了她,那是医药费……”
但林峰知道不是。那二十万,加上这五万,很可能是“合作”的预付款。
“李浩知道这些吗?”
“应该不知道。”张秀英肯定地,“大强特意叮嘱,不能告诉李浩。他李浩脾气冲,知道了会坏事。”
病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急促的敲门声:“林队,紧急情况!李秀云要跑!”
“什么?”
“我们的人发现她半夜收拾行李,被制止后情绪失控,现在正闹着要见您。”
林峰看了一眼张秀英:“你好好休息,想起任何细节随时告诉外面的警察。”
警车在雨夜中疾驰。林峰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些线索:U盘里的账本、录音、照片;赵大强与骗保团伙的合作;多起手法相似的死亡;李秀云账户里的二十万……
如果李秀云也是这个骗保计划的一部分,那么赵大强的死,很可能不是灭口,而是……
“计划的一部分。”林峰喃喃自语。
王转过头:“林队,您什么?”
“如果赵大强想退出,而团伙用张秀英的事威胁他,他可能会反抗。”林峰语速加快,“但反抗的方式,不是报警,而是……反过来利用这个骗保计划。”
“什么意思?”
“想想看:赵大强掌握着团伙的犯罪证据,他想退出,但被威胁。于是他提出干最后一票——而这一票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王睁大眼睛:“自杀骗保?但保险受益人是他妻子,如果他也参与骗保计划,钱应该到不了他手里……”
“除非,”林峰打断他,“他手里有能反过来威胁团伙的东西。比如那个U盘。他可能计划用假死来摆脱团伙的控制,同时让李秀云拿到保险金还债。但团伙识破了他的计划,或者……”
“或者将计就计,真的杀了他。”王接上话,“然后伪装成意外,既能拿到保险金分赃,又能灭口。”
警车驶入双桥村。赵大强家门前停着两辆警车,灯光将雨夜照得通明。李秀云被两个女警搀扶着站在屋檐下,她的脚边扔着一个鼓囊囊的旅行包。
看到林峰下车,她突然挣脱搀扶冲过来:“警察同志!我要自首!我要自首!”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让她看起来像只落水的鸟。
“自首什么?”林峰平静地问。
“我……我和大强……我们计划骗保……”李秀云的声音在雨声中支离破碎,“但我们没想害人!真的没想!”
“进屋。”
堂屋里,李秀云裹着毛毯,捧着热水,身体还在发抖。但她的话却清晰得可怕:
“三个月前,大强有个挣钱的机会。他有个老板愿意出钱帮我们还债,条件是我们配合演一出戏。”
“什么戏?”
“假装……假装大强意外死亡,骗保险金。”李秀云不敢看林峰的眼睛,“那个老板,他们专门做这个,很有经验。他们会安排一场车祸,看起来像意外,然后保险公司赔钱,他们抽六成,我们拿四成。”
“四成也有一百二十万,够还债了。”林峰。
李秀云点头:“大强一开始不同意,太危险。但后来债主逼得紧,养殖场的猪又得了瘟病……他没办法,就答应了。”
“计划是什么?”
“老板那边会安排人制造车祸,但保证大强不会真的受伤。他们会用特技演员那种假血和道具,看起来像真的。等保险金到手,大强就换个身份去外地生活。”李秀云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我太傻了,真的信了……”
“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一个月前。”李秀云的眼泪掉进杯子里,“大强突然很害怕,对方变了卦,要假戏真做。他对方在调查我们的家庭关系,还拍到了秀英和他的照片……”
“然后呢?”
“大强他想退出,但对方不答应。他就……他就偷偷录了音,拍了照片,如果自己出事,就让我把证据交给警察。”李秀云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绝望,“但我害怕……我怕那些人来报复……所以一直没敢……”
“昨晚的车祸,你知道会发生吗?”
李秀云沉默了。良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大强昨下午跟我……今晚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别出门。他……如果我配合,我们都能活。如果我不配合……”
她不下去了。
屋外,雨势渐。色开始泛白。
林峰站在门口,看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所有的线索终于串联起来:赵大强卷入骗保团伙,想用假死脱身却反被设计灭口;李秀云知情却因恐惧而沉默;李浩被意外卷入,成为替罪羊;张秀英则是这场阴谋中最无辜也最可悲的棋子。
而那个骗保团伙,此刻可能正在某处庆功,或者正在计划下一场“意外”。
手机响起,是追捕组:“林队,在山里抓到一个。但不是刀疤刘,是他的手下。他交代,昨晚确实有计划要撞死赵大强,但没想到李浩提前撞上了。他们还以为是‘自己人’干的。”
“刀疤刘在哪?”
“不知道。这个人,刘建军昨晚根本不在现场,他在‘处理另一个麻烦’。”
另一个麻烦。
林峰突然想起U盘里那份名单——上面还有四个已经“意外死亡”的人。
也许,赵大强不是第一个想退出的人。
也许,他也不是最后一个。
亮了。雨停了。双桥村在晨雾中苏醒,村民们开始新一的生活,全然不知昨夜这个村庄里发生过怎样黑暗的交易。
但林峰知道,这场调查才刚刚开始。因为在那份名单上,还有四个名字,四个家庭,四起被伪装成意外的死亡。
而他必须找出真相——为了赵大强,为了那些无声的死者,也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活人。
“收队。”他对王,“回局里。接下来,我们要彻查这个骗保团伙,以及过去两年里所有可疑的‘意外’。”
晨光照进堂屋,照在李秀云苍白的脸上。她抬起头,看着林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终于卸下重负的解脱——以及深深的、无尽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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