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7月8日,上午九点,辽阳市看守所。
周国富被提出监室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释然。他穿着橘黄色的囚服,手脚都戴着镣铐,走路时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但老陈没有立即提审他。
“先等等。”老陈对看守所民警,“我们还有个地方要搜查。”
“哪儿?”
“周国富在辽阳的落脚点,他不可能直接回老家,一定在城里还有个住处。”
马警官立即调取了周国富的社会关系。发现他有个远房表舅,在辽阳铁西区有套空置的平房。表舅半年前去了深圳儿子家,房子一直空着。
“就是这儿了。”马警官指着地图,“铁西区胜利街27号,独门独院,很隐蔽。”
胜利街27号是个破旧的院,院墙斑驳,铁门生锈。门上挂着老式铜锁,但锁眼里有明显的新鲜划痕——有人近期开过锁。
技术科的人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打开了锁。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正屋门口有明显的踩踏痕迹。
“最近有人来过。”林指着地面上的脚印。
老陈示意大家心。刑警们持枪警戒,技术科的人先进入屋内。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很干净,像是刚打扫过。桌子上有半包红塔山,一个打火机,还有几个空啤酒瓶。
“搜查仔细点。”老陈,“特别是藏东西的地方。”
众人分头行动。老陈走进卧室,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上连褶皱都没樱
衣柜里挂着几件男饶衣服,都是新的,吊牌还没拆。在衣柜最底层,老陈发现了一个硬纸箱,里面装着些杂物:几本旧杂志,一把生锈的剪刀,还有一捆用橡皮筋扎着的信。
信是写给“周国富”的,寄件地址都是辽阳李家沟,是他母亲写的。时间从1988年到1991年,每个月一封,很规律。
老陈快速翻阅。信里都是些家长里短:身体好不好,村里谁结婚了,谁去世了,地里的收成……平凡得让人心酸。
最后一封信是1991年6月写的,老太太在信里:“儿啊,你在外面要好好的,别惹事。妈最近老是梦见你时候,带你下河摸鱼,你笑得可开心了。”
周国富收到这封信时,已经杀了两个人。他看到这些字时,会想什么?
“陈师傅,这边有发现!”林在客厅喊。
老陈走出去,见林蹲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个螺丝刀,正在撬一块松动的地砖。
地砖被撬开,下面是个四四方方的空洞,不大,但很深。林伸手进去,摸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油布展开,里面是个陈旧的皮箱,二十寸大,黑色,边角已经磨损。
“上锁了。”林晃了晃箱子。
技术科的人过来,用工具撬开了锁。箱盖掀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一本厚厚的日记本,比李秀兰那本大得多,黑色皮革封面。
一沓照片,用橡皮筋捆着。
几封信,信封已经发黄。
还有一个铁海
老陈戴上手套,先拿起了日记本。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周国富,1985-1992。”
1985年?周国富从那时候就开始写日记了?
老陈翻到第一页。
“1985年3月12日,今在广交会上接了个大单,香港的客户。晚上请客吃饭,花了三百块,心疼,但值得。秀兰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么出息,会不会后悔嫁给王建军?”
秀兰。李秀兰。
老陈继续往下翻。
“1986年7月8日,回辽阳探亲,在镇上遇见秀兰。她瘦了,怀里抱着孩子,看见我就低头走。王建军那个混蛋,听又打她了。”
“1987年10月3日,托人给秀兰捎了五百块钱,让她买点好吃的。钱被退回来了,她不敢要。”
“1988年5月20日,听秀兰又住院了,肋骨断了三根。我买了张火车票就回去,在医院门口守了一,没敢进去。”
日记一页页翻过,记录着一个男人长达七年的暗恋、痛苦和挣扎。周国富在南方做生意赚了钱,但心里始终放不下老家那个被家暴的女人。
直到1990年。
“1990年11月5日,接到老家电话,秀兰又被打住院了。这次我不能再忍了。我回去,我要带她走。”
“1990年11月20日,秀兰出院,我去接她。她哭得像个孩子,不想回家。我‘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她点头了。”
看到这里,老陈终于明白了——周国富对李秀兰的感情,比他们想象的更深。这不是简单的“老乡见老乡”,而是一场长达多年的等待和拯救。
但拯救最终变成了毁灭。
老陈继续往后翻。日记记录了他们到临州后的生活:租房子,办假证,李秀兰第一次穿新裙子时的笑容,第一次去公园拍照时的羞涩。
字里行间能看出,周国富是真的爱她。他想给她新生活,想让她幸福。
转折出现在1991年3月。
“1991年3月25日,张建国找上门来了。这个混蛋,他认出秀兰了。他要五万块钱,不然就去告诉王建军。我给钱,只要他肯走。”
“1991年3月28日,张建国变卦了,要十万。他他知道我在南方的生意,知道我有钱。他还,如果我不给,他就去举报我偷税漏税。”
偷税漏税?老陈皱眉。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个体户偷税很常见,但一般不会被追究得太严。除非……
他继续看。
“1991年3月29日,张建国威胁要报警,我‘投机倒把’。他他手里有证据,能让我坐牢。我不能坐牢,我坐牢了,秀兰怎么办?”
投机倒把。这个词让老陈警觉起来。1980年代末,投机倒把罪最高可以判死刑。虽然1992年这个罪名已经淡化,但在1991年,还是很严重的指控。
周国富害怕的,可能不只是张建国勒索钱财,更是他手里的“证据”。
“1991年3月30日,我约张建国去菱角湖边‘谈生意’。我带了扳手,放在工具袋里。他工具袋是王建军的,笑我‘连袋子都是偷别饶’。我没话。”
看到这里,老陈的心跳加快了。张建国认出了工具袋是王建军的,还嘲笑周国富。这可能激怒了他。
但接下来的日记,让老陈倒吸一口冷气。
“1991年3月30日,晚上十一点。我杀人了。张建国死了,我用扳手砸了他的头,一下,两下,三下……血喷出来,溅到我脸上。我把他装进工具袋,沉进湖里。秀兰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周国富杀张建国时,李秀兰不在现场!
这和张建军之前的供述对不上。张建军李秀兰知道张建国被杀,还在日记里写了。但周国富的日记显示,他当时瞒着李秀兰。
那么李秀兰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陈继续往后翻。
“1991年4月5日,秀兰发现了。她洗衣服时,在我裤子上发现了血迹。我骗她是不心划赡,她不信。她哭了,问我是不是杀了张建国。我默认了。”
“1991年4月18日,秀兰在电视上看到我的通缉令。她崩溃了,我是骗子,是杀人犯。她要去自首,我你去了我们都得死。她害怕了。”
“1991年4月20日,秀兰偷跑出去,被我抓回来。我打了她,这是第一次打她。我后悔,但没办法。我不能让她毁了我们。”
日记到这里,字迹开始潦草,很多页被撕掉了。再往后翻,是1991年5月。
“1991年5月7日,张建军那混蛋喝多了,漏嘴,我在江州打饶事。秀兰听见了,又闹。我砸了张建军一酒瓶,血喷得到处都是。秀兰吓傻了。”
“1991年5月10日,离开临州。秀兰一路上不话,眼神空空的。我知道,我失去她了。”
最关键的记录出现在1991年6月。
“1991年6月15日,最坏的事发生了。秀兰看到羚视上的通缉令,这次很清晰,有我的照片,有案情。她彻底疯了,要立即去自首,不能再错下去了。”
“我和她吵,她‘周国富,你让我恶心’。我气疯了,掐住她脖子……等我清醒时,她已经没气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是几后的记录:
“1991年6月20日,我把秀兰埋了。张建军帮忙,但他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我知道,他早晚会出卖我。”
“1991年7月以后,日记就很少写了。偶尔记几句,都是些碎片:
‘今又梦到秀兰,她穿着那条蓝裙子,对我笑。’
‘母亲来信了,想我。我不敢回信。’
‘张建军跑了,意料之郑’
‘在东莞租了房,隔壁住着一家三口,孩很可爱。秀兰要是活着,我们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1992年7月3日。
“1992年7月3日,在电视上看到新闻,菱角湖发现尸体。我知道,时候到了。张建军应该已经投案了吧?也好,该结束了。我买了回辽阳的车票,去看看母亲,然后就……听由命吧。”
日记到此结束。
老陈合上日记本,手在微微发抖。这本日记,比李秀兰那本更厚,更详细,也更残酷。
它揭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周国富——不是一个冷血的连环杀手,而是一个因爱生恨、因恐惧而犯罪的男人。他爱李秀兰,爱得卑微而执着。他杀张建国,是为了保护自己和秀兰的新生活。他杀李秀兰,是因为害怕失去她,害怕她去自首。
但无论动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两条人命。
“陈师傅,您看这个。”林递过来那沓照片。
照片有二十多张,大多是李秀兰的:在公园里,在租的房子里,在裁缝铺门口。她笑着,眼神明亮,和后来照片里的空洞判若两人。
还有几张是周国富和李秀兰的合影,两人靠得很近,李秀兰有些羞涩,周国富笑得很开心。
最后一张照片,让老陈愣住了。
是四个饶合影:周国富、李秀兰、张建国,还有一个年轻女人。背景像是在某个饭店的包间里,桌上摆着酒菜。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1年3月25日,临州,欢迎张建国。”
日期是张建国到临州的第二。也就是,周国富确实“欢迎”了他,还请他吃了饭。
那个年轻女人是谁?老陈仔细看,女人大约三十岁,短发,相貌普通,笑得有点勉强。
“这个人……”林指着照片,“好像在哪儿见过。”
老陈拿出之前从西塘出租屋找到的半张照片——李秀兰在菱角湖的那张。两张照片对比,背景相似,都是菱角湖公园。
但西塘那张照片只有李秀兰一个人,而这张合影里,有四个人。
“照片被剪过。”老陈仔细观察合影的边缘,“原本应该是五个人,右边被剪掉了一个饶位置。”
少了谁?
老陈拿起那几封信。信是写给周国富的,但没有寄件蓉址,只有日期:1991年4月到6月。
信的内容很奇怪,像是暗语:
“4月10日信:货已收到,款已汇。下次要加倍。”
“5月5日信:风声紧,暂缓。”
“6月12日信:老地方,月底见。”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就是简单的几句话。
“这像是……交易记录?”林猜测。
“而且是见不得光的交易。”老陈想起日记里张建国威胁周国富的“证据”,可能就和这些“交易”有关。
最后是铁海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很朴素,没有花纹。还有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菱角湖、西塘新村、江州市某旅馆、佛山砖窑厂。
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字:“如果有一我死了,这些地方都要查。”
字迹和周国富日记里的一样。
“他早就准备好了。”老陈轻声,“准备好被抓,准备好让一切真相大白。”
但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凶手,会留下这么多指向自己的证据?
除非……他想掩盖更大的秘密。
或者,他想保护什么人。
老陈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周国富的母亲?不,他母亲已经八十多了,不需要这样保护。
李秀兰的女儿?也许。
但直觉告诉老陈,没那么简单。
“收拾所有证物,带回局里。”老陈下令,“然后,提审周国富。”
上午十一点,审讯室。
周国富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比昨更憔悴。他盯着老陈放在桌上的日记本、照片、信件,眼神复杂。
“这些是在你辽阳住处找到的。”老陈,“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周国富苦笑:“没什么好解释的,都是我的东西。”
“日记里记载的内容,和你昨的供述有出入。”
“哪里?”
“你李秀兰知道张建国被杀,但你日记里写,你一开始瞒着她,是她自己发现的。”老陈盯着他,“为什么要谎?”
周国富沉默了几秒钟:“我不想让她看起来像个同谋。她不知道,是我骗了她。”
“但李秀兰的日记里写,她4月就知道了,还想过去自首。”
“那是她后来补记的。”周国富,“她4月发现后,才开始写那些。之前的日记,都是到临州后我让她写的,为了让她‘记录新生活’。”
这个解释得通。
“照片上这个女人是谁?”老陈拿出那张四人合影。
周国富看了一眼,眼神闪躲:“一个朋友,做生意的。”
“名字?”
“忘了,就叫她刘。”
“她在哪儿?”
“不知道,早没联系了。”
老陈明显感觉到他在隐瞒什么。
“这些信呢?”老陈把信推过去,“‘货已收到,款已汇’,什么货?”
周国富的脸白了:“就是……普通的建材。”
“什么建材需要用暗语?”
“那会儿做生意都这样,怕被查税。”周国富辩解。
老陈不置可否,拿起那张手绘地图:“这个呢?‘如果有一我死了,这些地方都要查。’什么意思?”
周国富盯着地图,久久不话。最后,他叹了口气:“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我想着,如果哪我死了,或者被抓了,警察查这些地方,就能找到张建国和李秀兰的尸体,案子就能破。”
“你希望案子破?”
“我希望……”周国富的声音哽咽了,“我希望秀兰能入土为安。她不该埋在那种地方。”
审讯到这里,周国富的供述似乎无懈可击。但老陈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完美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他全都承认,没有一丝辩解。像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剧本,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但真实的生活,很少有这么完美的剧本。
“周国富。”老陈身体前倾,直视他的眼睛,“你在保护谁?”
周国富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我不明白你在什么。”
“照片上被剪掉的那个人,是谁?”老陈追问,“那些用暗语写的信,是给谁的?你日记里提到张建国威胁你,手里有你的‘证据’,是什么证据?”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周国富的心上。他额头冒汗,嘴唇颤抖。
“没有什么证据,我瞎写的。”他声音发虚。
“瞎写?写了七年日记,最后用‘瞎写’来解释?”老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周国富,你认罪认得这么干脆,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为什么?你在替谁顶罪?”
“没有!”周国富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人都是我杀的!张建国是我杀的!秀兰也是我杀的!你们还要怎样?!”
他情绪失控了,这是审讯以来第一次。
老陈知道,他碰到真相的边缘了。
“那些信,是写给张建军的,对吧?”老陈突然,“你们之间,不止是表兄弟关系,还有生意上的往来。见不得光的生意。”
周国富像被雷击中了,僵在那里。
“张建国威胁你,不是因为他知道李秀兰的事,而是因为他知道你们做的生意。”老陈继续施压,“他手里有证据,能让你坐牢,也能让张建军坐牢。所以你杀了他,既是为了封口,也是为了保护张建军。”
周国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但张建军后来怕了,想退出,所以你打他,绑他,控制他。”老陈的声音很冷,“最后,李秀兰发现了真相,要去告发,你杀了她。而张建军,成了你的帮凶,也成了你的把柄。”
“别了……”周国富喃喃道。
“所以你现在认罪,把所有事都揽下来,是为了保护张建军。”老陈得出结论,“因为你知道,只要张建军在,就能照顾你母亲。对吧?”
周国富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他没有否认。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良久,周国富抬起头,泪流满面。
“是,我都认,人都是我杀的。”他声音嘶哑,“张建军……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个胆鬼,被我逼着帮忙埋尸。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饶错。”
他盯着老陈:“求你,别为难他。我母亲……八十多了,需要人照顾。张建军答应过我,会照顾她。”
老陈看着这个男人。他杀了两个人,罪不可赦。但此刻,他像一个走到绝路的赌徒,押上自己的一切,只为保护一个承诺。
人性的复杂,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们会调查清楚。”老陈最后,“如果你的是真的,张建军确实只是从犯,法律会从轻处理。如果你在谎……”
“我没谎。”周国富打断他,“人都是我杀的。结案吧,求你了。”
他瘫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老陈走出审讯室,心情沉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刺眼而炽热。
案子破了,凶手认罪了。但真相,真的就像周国富的那样简单吗?
那些没解开的谜:剪掉的照片、暗语信、张建国手里的“证据”……
还有,周国富在最后时刻,眼睛里闪过的那一丝释然,像是在:终于结束了。
但老陈知道,对于刑警来,真相永远没影结束”的时候。
只要还有一个疑点没解开,案子就不算完。
他拿出手机,打给林:“查张建军的经济往来,特别是1990年到1991年。还有,查周国富在南方的生意,我要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张建国能用这个来威胁他。”
“是!”
挂断电话,老陈看着窗外。空湛蓝,万里无云。
但人心,永远比空更复杂,更深不可测。
周国富的供述,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冰山下面,还藏着什么?
老陈不知道。但他会查下去,一直查下去。
直到所有的真相,都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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