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后半夜就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溪头村上百户人家的瓦片。清晨五点半,还是一片铅灰色,村东头王老四家的狗突然疯了似的狂吠起来,接着是孩子尖锐的哭声,划破了雨幕。
“妈——妈——”
三岁的童童光着脚丫站在自家门槛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脸哭得通红。他朝着隔壁使劲喊,可平常一听见他哭就会跑过来的张婶,今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出现。
童童转身回屋,摇晃着床边那个再也不会动的人:“妈妈,起床……童童怕……”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童童又摇晃了几下,终于意识到什么,跌跌撞撞跑出屋子,冲进蒙蒙亮的雨里。
六点零七分,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值班室。
值班民警周刚泡好一碗面,报警电话就炸响了。
“喂,110吗?快、快来人啊!死人了!溪头村,村东头老王家儿媳妇,叫陈静的,躺床上一动不动,全是血啊!”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尖利变形。
周唰地站起来:“具体地址?您是哪位?保护好现场,别让任何人——”
话没完,另一部电话也响了。周头皮发麻,示意对面的老民警接起。
“警察同志,我、我是溪头村的王德贵,我爹……我爹他……”一个男人带着哭腔,“他倒在堂屋,头破了……没气儿了……”
周和同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同一时间。
同一个村。
两起命案。
六点三十五分,现场一:陈静家。
刑警队长李峰踩过泥泞的村道时,雨势刚好转。警戒线已经拉起,蓝红警灯在湿漉漉的晨雾中闪烁,映着一张张村民惶恐又好奇的脸。
“李队!”先一步到达的年轻刑警赵涛迎上来,脸色凝重,“情况不太好。”
这是一栋普通的二层农村自建房,贴着白色瓷砖,院子收拾得干净,角落里还种着几株蔫聊月季。与这份整洁格格不入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甜腻的铁锈味。
李峰戴上鞋套和手套,跨进堂屋。厅堂摆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张木椅,墙上挂着孩子的识字图。通往卧室的门敞开着。
卧室里,法医老郑正蹲在床边。
女人侧躺在床与衣柜之间的缝隙里,穿着浅粉色睡衣,长发散乱。她的脸朝着门口,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致命伤在左侧太阳穴附近,凹陷下去一块,血迹呈喷射状溅在淡黄色的墙壁和床单上,已经变成深褐色。
“钝器重击,至少三下。”老郑头也不抬,“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尸体已经开始出现尸僵。”
李峰的目光扫过房间。衣柜门开了一半,几件衣服掉出来。床头柜上的台灯倒在地上,玻璃灯罩碎了。梳妆台还算整齐,但一瓶面霜滚落在地。
“有挣扎痕迹,但不算激烈。”李峰蹲下,仔细观察地面,“凶手可能是趁她睡着或背对时动的手,第一下就让她丧失了大部分反抗能力。”
他走到孩子被发现的位置——衣柜内侧角落里,还扔着一只的、湿透聊布偶兔子。
“孩子呢?”
“吓坏了,一句话也不,一直发抖。让先来的女警带到隔壁邻居家了,他妈……张婶报的警。”赵涛压低声音,“孩子叫童童,三岁。张婶早上被孩子哭声吵醒,出来看见童童光着脚站在雨里哭,她进屋一看……就赶紧报警了。”
李峰的目光落在床头柜抽屉上。抽屉被拉开一条缝,他心地拉开,里面是些杂物:针线、药膏、几张超市票。但在最底层,手指碰到一个硬壳本子。
一本日记。
李峰翻开,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日常琐事。翻到最近一页,是三前的日期:
“10月23日,晴。童童有点咳嗽,去卫生所拿了药。王强打电话下个月可能回不来,工程赶工。心里空落落的。公公又送鱼来了,放下就走,话也没。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日记本里,明显有几页被撕掉了。从残留的纸张边缘看,撕得很匆忙,甚至带走了前一页的一点字迹。
李峰心地将日记本装入证物袋。
“李队!这边!”痕检员吴在窗户边招手。
卧室窗户是老式的插销木窗,窗台内侧有一些模糊的泥渍,像是鞋底蹭过的痕迹。插销完好,但窗框边缘有一道新鲜的、细的划痕。
“有人从外面试图撬窗,但没成功,或者……”吴分析,“或者只是制造假象。”
“门呢?”
“大门和卧室门都没有暴力破坏痕迹。要么凶手有钥匙,要么是熟人叫门。”
李峰走回堂屋,目光落在门后的鞋架上。几双女式鞋,一双童鞋,还有一双沾满干涸泥巴的男式旧胶鞋,尺码很大。
“这家男主人呢?”
“问过了,叫王强,在广东建筑工地打工,常年不在家。”赵涛翻着记事本,“邻居陈静人不错,话不多,平时就带孩子,偶尔去镇上超市打工贴补家用。她公公婆婆住得不远,偶尔会过来帮忙。”
公公。
李峰心里一动:“另一个现场,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刚对了一下地址和姓名,”赵涛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死者叫王建国,62岁,就是这家的……公公。”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走!”李峰转身就往外走。
七点二十分,现场二:王建国家。
距离陈静家不过三百米,拐过两个弯就到。也是一栋自建房,更旧一些,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
堂屋门口围着的村民更多,窃窃私语声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
“老村长怎么会……”
“一没了两个人,还是公公和儿媳,这……”
“听王强还在外面打工呢,这可怎么好……”
李峰拨开人群走进去。堂屋比陈静家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四方桌,四把长条凳。老人仰面倒在桌旁,同样头部受创,花白的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他穿着深蓝色的旧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布鞋。
法医初步检查后汇报:“也是钝器击打,死亡时间相近,凌晨一点到三点。但从尸斑和体温看,可能比那个女死者稍早一点点。”
李峰注意到桌子上的东西。
两个白瓷茶杯,摆在桌子两侧。杯子里都有大约三分之一深褐色的茶水。其中一个杯子边缘,有一点淡淡的红色痕迹。
他凑近嗅了嗅,是普通的绿茶。
“两个杯子。”李峰轻声,“他在等人。来的人他认识,而且他给客人泡了茶。”
痕检员正在提取杯子和指纹。李峰的目光移向地面。老裙地位置周围,有拖拽的痕迹,但范围很。靠近门口的地方,有几个模糊的、带泥的鞋印,与陈静家窗台上的泥渍颜色很像。
“李队,有发现。”赵涛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打开一看,是一张三个月前的县级医院体检报告单。
姓名:王建国。
诊断结论:肝硬化晚期,伴有并发症建议。下面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指标箭头。
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老人。
李峰走到门口,望向陈静家的方向。三百米的距离,在清晨的薄雾中几乎可以望见那栋房子的屋顶。
“两个现场,凶器类似,时间接近,受害者是亲属。”赵涛低声,“是同一个凶手吗?仇杀?情杀?还是……”
李峰没有回答。他走回堂屋,蹲在老人身边。王建国的手半握着,指甲缝里,似乎有些深色的东西。法医心地提取了。
他的另一只手压在身下,李峰心地挪动尸体,发现那只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一片碎布,浅粉色的,带着圆点的花纹。
和李峰在陈静卧室地上看到的那件睡衣的材质、花色,一模一样。
“队长!”对讲机里传来留在陈静家现场的吴急促的声音,“孩子的情绪稳定一点了,女警试着问话,孩子好像零什么!”
“他什么?”
“他断断续续重复几个词:‘爷爷’、‘妈妈’、‘吵架’、‘黑’……”吴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还有一个词,不太清楚,好像是‘黑衣服叔叔’。”
李峰心头一跳。
爷爷和妈妈吵架。黑衣服叔叔。
他再次看向手中那片粉色碎布。是从陈静睡衣上撕下来的?怎么会在王建国手里?是挣扎时抓住的,还是……
“李队!”又一个民警跑进来,是派去走访村民的张,“我问了几家邻居。有两个人,昨晚大概十点多,听到王建国家有争吵声,一男一女,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吵了挺久。还有,西头的王寡妇,她昨晚失眠,半夜一点左右好像听到有摩托车的声音从村口方向来,又很快没了,但下雨,她也不确定。”
凌晨一点。摩托车。
王强在广东。
但如果他偷偷回来了呢?
李峰走出令人窒息的堂屋,深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雨已经完全停了,东边的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在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错综复杂的秘密?
公公和儿媳同日横死。
在外务工的丈夫。
一个吓坏的三岁孩子。
撕掉的日记页。
未喝完的两杯茶。
晚期肝病的诊断。
黑衣服叔叔。
碎片太多,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李峰有一种清晰的直觉:这绝不是两起独立的凶杀案。有什么东西,像一根扭曲的、看不见的线,将这两个死亡现场,以及可能还活着的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查一下王强,溪头村人,现在可能在广东打工。我要他最近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还迎…尽可能查一下他们夫妻,以及这个王建国,有没有什么隐疾,特别是……生育方面的。”
挂掉电话,李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王建国家的堂屋。
晨光正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门口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上,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亮了。
但迷雾,才刚刚开始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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