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旁听席坐满了人——有记者,有政法系统的观摩人员,有赵建国曾经的同事,也有几个面无表情、不知道代表哪方利益的陌生面孔。
林大勇坐在被害人亲属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怀里抱着已经一岁多的林佑安。孩子很安静,睁着乌黑的眼睛东张西望,偶尔伸手去抓外公下巴上的胡茬。老人紧紧抱着外孙,像是抱着女儿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陈志刚和苏曼坐在公诉人席后方,穿着整齐的警服。这是他们侦办的案件,今将迎来最后的司法程序。
法槌敲响,全场肃静。
“带被告人赵建国、刘美娟到庭。”
侧门打开,两名法警押着赵建国走进来。他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花白的鬓角。一年不见,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背也有些佝偻,但走路时依然下意识地挺直脊背——那是多年体制内生涯留下的肌肉记忆。
刘美娟跟在后面,同样穿着囚服,素面朝,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她低着头,不敢看旁听席。
审判长核实被告人身份后,开始宣读起诉书。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被告人赵建国,男,46岁,原市规划局建设管理科科长……于2021年10月12日晚,以谈判为由将被害人林晓雨骗至护城河公园,用事先准备的尼龙绳将其勒颈致死……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
“另查明,被告人赵建国在担任规划局科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多家企业谋取利益,非法收受贿赂共计人民币三百二十万元……构成受贿罪。”
“被告人刘美娟,明知赵建国实施犯罪行为,仍协助其伪造不在场证明,事后又贿赂证人、毁灭证据……构成包庇罪、妨害作证罪。”
起诉书很长,足足念了二十分钟。期间,赵建国始终低着头,刘美娟则不停抹眼泪。
举证质证环节,公诉人出示了所有证据: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赵建国的有罪供述、刘美娟的证言、张浩和李志强的证词、银行流水、账目记录、录音录像、以及那件带血的羊绒衫和尼龙绳。
辩方律师没有做无罪辩护,只是在犯罪情节和量刑情节上做了一些辩护。他强调赵建国有自首情节——虽然是在大量证据面前才认罪,但至少如实供述;强调刘美娟是受丈夫胁迫,且认罪态度良好;强调赵建国积极退赃,已退还全部受贿款项。
退赃的钱,是刘美娟变卖了家里的房产、车辆,以及赵建国母亲凑了一辈子攒下的养老钱。那个曾经看似光鲜的家庭,如今一贫如洗。
轮到被告人最后陈述时,赵建国慢慢抬起头。他的目光先在旁听席搜寻,看到了女儿赵心怡——她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校服,面无表情。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赵心怡先移开了视线。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各位法官,我认罪。我对不起林晓雨,对不起她的家人,对不起我的妻子女儿,也对不起组织和人民对我的信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仔细听,能听出细微的颤抖。
“这一年多,我在看守所里想了很多。想我这一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的。我出生在农村,从家里穷,是靠着助学金和勤工俭学读完大学的。毕业分配进规划局,从办事员干起,每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我都干。”
“我用了十八年,才从办事员干到科长。我告诉自己,要珍惜,要对得起这份工作,对得起组织的培养。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高高的花板:
“开始是收点土特产,觉得这是人情往来。后来是购物卡,觉得金额不大。再后来是现金,一开始不敢收,但看着别人都收了,也就收了。收第一笔大钱的时候,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想把钱退回去,但对方已经把事情办成了。我想,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收了。”
“可是有邻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就像吸毒一样,停不下来。钱越收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我骗自己,这是行业潜规则,大家都这样。我骗自己,等攒够了钱,就让妻子女儿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认识林晓雨,一开始只是觉得她单纯,和她在一起能暂时忘记那些肮脏的交易。但后来,事情失控了。她怀孕,要名分,要未来。我给不了,因为我的一仟—我的地位、我的家庭、我的财富——都建立在谎言和罪恶之上。”
“杀她,是我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罪。但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只要她消失,一切都能回到从前。”赵建国闭上眼睛,“现在我知道,从我收第一笔不该收的钱开始,从我背叛妻子家庭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林大勇的方向:
“林师傅,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苍白,但我真的……对不起。您的女儿是个好姑娘,是我毁了她。我不敢求您原谅,只希望您能好好把她的孩子养大。如果有来生,我做牛做马,偿还这份债。”
林大勇抱着孩子的手在颤抖,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他只是紧紧抱着外孙,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赵建国最后看向女儿:“心怡,爸爸错了。爸爸不是个好爸爸,也不是个好人。你要记住爸爸的教训,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爸爸……爱你。”
赵心怡依然面无表情,但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旁边坐着外婆,老人紧紧搂着外孙女,也在哭。
刘美娟的陈述简短得多,她只是哭着:“我错了,我不该包庇他,不该帮他隐瞒。我对不起林晓雨和她的家人,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我愿意接受法律制裁。”
法槌再次敲响,休庭合议。
三十分钟后,审判长宣读判决:
“被告人赵建国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刘美娟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四年。”
旁听席一阵低语。赵建国闭上眼睛,刘美娟瘫倒在椅子上,被法警扶起。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收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提出上诉……”
法槌落下。
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三个月后,城西城中村
林大勇的屋比一年前整洁了许多。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地上铺着泡沫垫,角落里堆着各种玩具。一岁多的林佑安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屋里转圈,嘴里含糊地喊着“爷爷”。
社区的工作人员正在帮忙安装一台新的取暖器。去年冬,媒体报道了林大勇祖孙的情况后,社会各界捐了一些钱物,民政部门也提高了他们的低保标准。
“林师傅,这个取暖器您会用了吧?按这个开关,调温度。”社区的李耐心讲解。
“会了会了,谢谢你们。”林大勇忙不迭地道谢。
“还有,上次跟您的那个日间托儿所,下个月就可以送佑安去了。免费的,有专业老师照看,您白可以去社区公益岗位上班。”
“好,好。”林大勇搓着手,“真是麻烦你们了。”
李离开后,屋里安静下来。林大勇抱起外孙,走到窗边。窗外是城中村杂乱的屋顶和晾晒的衣物,远处能看到新建的高楼。
“佑安啊,”他轻声,“你妈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孩子听不懂,只是咯咯笑着抓他的胡子。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林晓雨抱着刚出生的佑安,笑得温柔。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笑容。
林大勇看着照片,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女儿不在了,但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他要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让女儿在上安心。
这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念想。
同一时间,市郊女子监狱会见室
刘美娟穿着囚服,坐在玻璃隔断后面。一年多的牢狱生活让她苍老了许多,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反而比从前清澈。
坐在对面的是赵心怡和外婆。女孩长高了些,脸上褪去了稚气,多了些同龄人没有的沉稳。
“妈。”赵心怡拿起话筒。
“心怡,外婆。”刘美娟努力微笑,“你们好吗?”
“好。”外婆抹着眼泪,“你呢?在里面……受苦了吗?”
“没有,我很好。”刘美娟,“我在学缝纫,等出去后可以找份工作。我还报名参加了自考,想考个大专文凭。”
她的语气里有种新生的力量。失去一切后,反而找回了自己。
“妈,我考上重点高中了。”赵心怡,“全额奖学金。”
刘美娟的眼泪瞬间涌出:“好……好孩子……妈妈为你骄傲。”
“我会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养你和外婆。”赵心怡得很认真,“我们不需要靠任何人,我们自己能过得很好。”
“心怡……”刘美娟哽咽得不出话。
“妈,”赵心怡看着她,“我不恨你了。也不恨爸爸了。恨太累了,我要往前走。”
刘美娟捂住嘴,泣不成声。
探视时间到了。刘美娟起身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女孩冲她挥挥手,脸上有淡淡的微笑。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她们还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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