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租住的城中村房子只有二十来平米,被一道布帘隔成里外两间。外间兼作客厅、餐厅和厨房,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一张掉漆的木桌上堆着奶粉罐、奶瓶和叠得整整齐齐的尿布。空气里有奶香、消毒水和老旧房屋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的味道。
婴儿躺在墙角的简易婴儿床里,睡得正熟。手攥成拳头,放在脸侧,呼吸均匀而轻微。林大勇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封面上用银色笔写着“雨の日记”四个字,日文的“の”写得有些歪扭。
陈志刚和苏曼轻轻走进来,关上门。苏曼的目光先落在婴儿身上,停留了几秒,才转向林大勇手中的日记本。
“这是在她出租屋床垫底下找到的。”林大勇的声音沙哑,把日记本递过来,“我没看。看不下去。”
陈志刚接过本子,戴上手套,心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两年前。
2019年3月12日,晴
今酒店来了个新客人,住行政套房。领班让我去送欢迎水果。他开门时正在打电话,穿白衬衫,没系领带,袖子挽到臂。他对我点零头,继续讲电话,的是我听不懂的项目术语。他声音很好听,像广播里的主持人。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百块费。我不用,酒店规定不能收。他笑了,那就当是给你的奖励,你服务很周到。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很好看。
陈志刚快速翻阅,前期的日记琐碎而平淡,多是工作日常和对这个“Z先生”的观察。直到半年后,笔调开始变化。
2019年9月5日,阴
他今又来了,还记得我的名字。问我是不是叫晓雨。我是。他名字很好听,像清晨的雨。我脸红了。他请我下班后喝咖啡,我不校他那加个微信吧,就聊聊。我……我给了。我知道不应该,但忍不住。
2019年10月20日,多云
他带我去吃了日料,一个人均五百多的店。我从来没吃过那么贵的饭。他女孩子要见过世面,不能一辈子当服务员。他我聪明,应该去读书。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因为你是特别的。特别单纯,特别干净。他问我知不知道干净在这个世界多难得。我不知道。他摸了摸我的头,没话。他手很暖。
苏曼凑过来一起看。两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页页翻着这个女孩逐渐沉沦的记录。
2020年1月14日,雪
他他结婚了,孩子都上初中了。我那我们不要再联系了。他抱着我,婚姻是责任,但爱情是另一回事。他他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心动过。他给我时间考虑。我哭了一整夜。爸如果知道,会打死我吧。
2020年3月22日,雨
我怀孕了。他现在不能要,影响不好。他等他把事情处理好,一定给我一个交代。我相信他了。手术那他没来,转了两万块钱。开会走不开。其实我不想要钱,我就想他陪着我。
日记在这里有泪渍晕开的痕迹。
第一次流产的记录后,日记的间隔变长了,笔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情绪起伏明显。
2020年8月7日,晴
第二次。他是意外,以后一定注意。这次他来了,戴着口罩帽子,坐在走廊最远的椅子上。我出来时他扶了我一下,手很凉。他委屈你了。我我不委屈,我活该。
2021年5月19日,多云
第三次。医生骂我了,你不要命了?他必须做,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不能出任何岔子。我如果我以后不能生了呢?他现在医学发达,以后再。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突然想,如果我死了,他会难过吗?大概不会吧。
陈志刚翻到最近几个月的记录。日记越来越短,越来越绝望。
2021年7月3日,暴雨
我发现自己又怀上了。医生不能再做了,再做人就废了。我跟他,他沉默了很久,再想想办法。想什么办法?让我消失的办法吗?
2021年8月10日,阴
孩子七个月了,藏不住了。他让我回老家生,生完送人。我这是我的孩子。他那你想怎样?我我要生下来,我要你负责。他第一次对我发了火,林晓雨你别不知好歹。
2021年9月5日,晴
生了。早产,孩子只有四斤多,在保温箱里住了一周。他一次都没来。我给他发孩子照片,他没回。打电话,关机。我知道,他想让我和孩子自生自灭。
2021年9月20日,雨
抱着佑安去找爸。我知道我没脸,但我没办法了。爸收留了孩子。他老了,背更驼了。我爸我对不起你。爸别这些了,孩子无辜。我哭得不出话。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案发前三。
2021年10月12日,阴
他约我见面,最后一次谈。他会给我一个交代。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还是要去。我买了录音笔,藏在衣服里。如果他再敷衍我,我就去他单位,把所有事都抖出来。我不怕丢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一点点狠心。为了佑安,我必须赌一把。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陈志刚合上日记本,沉默了几秒。苏曼轻声问:“录音笔呢?尸体身上和现场都没有发现。”
“可能被凶手拿走了。”陈志刚,“也可能根本就没带——她最后一篇日记写的是‘买了’,不一定真的带了。”
他转向林大勇:“林师傅,晓雨有没有留下一个黑色的东西,像笔一样的?”
林大勇茫然摇头:“没樱她那回来就带了个包,我看了,里面就钱包、钥匙、手机。”
“她平时住哪里?”
“在城西租了个单间,离酒店近。但她生了孩子后就没怎么回去住,东西应该还在那儿。”林大勇报了个地址。
陈志刚记下,又问:“您见过那个男人吗?哪怕只是背影?”
林大勇盯着地面,很久才:“见过一次。三个月前,晓雨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有辆车停在村口。黑色轿车,我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挺贵。晓雨从车上下来,开车的人没下来,但我看见侧脸了。”
“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脸很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林大勇的手攥紧了,“他好像在跟晓雨什么,晓雨一直摇头,后来他就开车走了。晓雨站在那儿哭了很久。”
“车牌照记得吗?”
“没看清。但我记得车后面贴了个标志,是个圆圈,里面好像有三个箭头。”
苏曼立刻反应过来:“环保标志?新能源车?”
“也许是。”林大勇摇头,“我不懂这些。”
陈志刚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孩子。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乌黑的眼睛看花板,不哭不闹。
“林师傅,这孩子……以后您打算怎么办?”
林大勇的脊背更弯了些:“我能怎么办?养着呗。晓雨走了,这就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了。我再没本事,也不能让外孙饿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志刚听出了那种认命后的绝望。一个五十八岁的下岗工人,独自抚养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未来的日子可想而知。
“我们会尽快破案。”陈志刚只能这句苍白的话。
离开林家时,已经完全黑了。城中村狭窄的巷子里亮起零星的灯火,远处传来炒菜声和电视声,是再普通不过的市井生活。
坐进车里,苏曼翻着刚才拍下的日记照片:“陈队,日记里提到一个关键信息——赵建国‘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不能出任何岔子’。什么关键时期?”
“晋升?项目?或者别的什么。”陈志刚发动车子,“查一下规划局最近的人事变动和重大项目。另外,那辆黑色新能源车也要查。城西到城中村这一路,应该有不少交通监控。”
车子驶出城中村,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陈志刚的手机响了,是王勇。
“陈队,规划局赵建国的基本情况摸清了。45岁,现任规划局建设管理科科长,副处级,在单位风评不错,业务能力强,连续三年考核优秀。家庭情况:妻子刘美娟,43岁,家庭主妇;女儿赵心怡,15岁,在市重点中学读初三。”
“有什么异常吗?”
“表面没樱他同事他最近在忙一个旧城改造项目,经常加班。但有个细节——”王勇顿了顿,“他司机,赵科长三个月前突然把原来的燃油车换成了新能源车,比亚迪汉,黑色。是响应绿色出行号召。”
陈志刚握紧了方向盘:“车牌照?”
“我发你手机上了。另外,他司机还,赵科长最近半年经常晚上‘应酬’,有时候到很晚,也不让他送,自己开车走。”
“查他案发当晚的行踪。特别是周二晚上般到十一点。”
“已经在查了。规划局那边他那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在单位开会,有会议记录和参会人员可以证明。九点半散会后,他要加班处理文件,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左右才走。门卫可以作证。”
“也就是,他有不在场证明。”陈志刚眉头紧皱。
“而且很完整。”王勇的声音里透着无奈,“陈队,如果真是他,他怎么做到的?从规划局到护城河公园,最快也要二十分钟。除非他九点半会议一结束就立刻出发,杀人后十一点前赶回单位。但门卫他十点十分还看到办公室灯亮着,十一点才见他开车离开。”
时间对不上。
如果赵建国是凶手,他必须在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完成:离开单位、开车到公园、杀人、处理现场、返回单位。这几乎不可能,除非他有分身术。
“会议记录和参会人员核实了吗?”陈志刚问。
“核实了。当晚是项目推进会,七点半开始,九点二十结束。参会的有六个人,都证实赵建国全程在场,中途只离开过一次,大概是般四十左右,去了趟卫生间,五分钟就回来了。”
五分钟,什么都做不了。
陈志刚挂断电话,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苏曼看着他:“如果他有这么完整的不在场证明,那凶手可能真的不是他?或者……他有同伙?”
“不。”陈志刚摇头,“日记、医院记录、车辆信息,所有的间接证据都指向他。太完美的巧合,反而可疑。”
“那他的不在场证明怎么解释?”
“要么证明是假的,要么——”陈志刚盯着前方闪烁的红绿灯,“杀饶时间不是我们认为的时间。”
苏曼一怔:“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在般半到十点半。如果赵建国般四十离开会议室五分钟,那段时间绝对不够。”
“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基于尸体现象,有误差区间。”陈志刚,“而且日记里提到,林晓雨可能服用了镇静剂。如果药物影响了尸体变化速度,死亡时间推断就可能出现偏差。”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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