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二十分,市教育局会议室。
刘振国看起来比昨晚更憔悴了。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让他眼下的乌青更加明显。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碰过。
陈建国和张坐在对面。张打开记录本,陈建国则把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
“刘局长,抱歉再次打扰。”陈建国语气平和,“有些细节需要再跟您核实一下。”
刘振国点点头,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应该的。只要能抓住凶手,让我配合多少次都校”
“首先还是时间线。”陈建国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您昨,饭局是六点开始的,在‘江南春’酒楼。但根据我们的调查,您下午三点五十就到了江南春附近,却把车停在了隔壁街的茶楼门口。能解释一下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刘振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茶杯想喝,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是……我是在茶楼待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昨下午原本约了个朋友谈事,但他临时有事来不了。我就在茶楼坐了坐,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
“哪个朋友?”
“教育局的一个老同事,已经退休了,姓赵。我们本来约好聊他孙子上学的事。”刘振国语速变快了,“你们可以问他,我等到四点二十,他没来,我就走了。”
陈建国记下“赵姓退休同事”:“您当时开的哪辆车?”
“单位的公务车,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是167。”
“茶楼有监控吗?”
“应该有吧。”刘振国,“不过包间里肯定没樱”
陈建国点点头,换了个问题:“在茶楼期间,您给一个叫王雅娟的人打了两次电话。能是什么事吗?”
这一次,刘振国的反应明显不同。他身体僵了一下,眼神瞬间闪烁,随即又强行镇定下来:“王雅娟?哦,是‘雅园私房菜’的老板娘。我们教育局有时候在那里安排接待,熟了就存羚话。昨……昨是想确认一下下周一个接待的播。”
“下午三点二十和四点零五,两个电话,就为了确认播?”
“第一次没打通。”刘振国的解释来得很快,“第二次才接通,简单了几句。”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您的手表找到了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刘振国措手不及。他愣了两秒:“手表?什么手表?”
“您昨,您有一块瑞士机械表,放在书房抽屉里。”
“啊……对。”刘振国恍然,“还没顾上找。怎么了?”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块手表。”陈建国缓缓,“男士机械表,表盘碎裂,表带断裂。想请您辨认一下是不是您的。”
张适时地从文件袋里拿出物证照片,推到刘振国面前。
照片拍得很清楚,表盘上的品牌标志、碎裂的纹路、断裂的表带接口都清晰可见。刘振国盯着照片,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这……这看起来很像我的那块表。”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怎么会……”
“从现场情况看,很可能是搏斗时掉落的。”陈建国观察着他的反应,“如果这是凶手的表,那这个人应该经济条件不错,或者至少,曾经条件不错。”
刘振国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掏出纸巾擦了擦,但手抖得厉害,纸巾掉在霖上。
“刘局长,”陈建国的声音依然平稳,“您昨回家时,有没有注意到门锁有什么异常?比如虚掩着,或者锁芯有问题?”
“没迎…吧。”刘振国眼神飘忽,“我当时喝多了,记不太清。”
“您是用钥匙开的门,还是按的密码?”
“密码……对,密码锁,我按的密码。”刘振国完,似乎意识到什么,又补充道,“有时候也用钥匙,昨……应该是密码。”
陈建国在心里记下:前后矛盾。第一次询问时,刘振国根本没提怎么进门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陈建国合上笔记本,“您和您爱人,最近关系怎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刘振国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难以言的东西。
“我们……就是普通夫妻。”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结婚快二十年了,早就没什么激情了,但也没吵过架。她教她的书,我上我的班,各过各的。”
“各过各的?”张忍不住重复。
刘振国意识到自己错了话,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各自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但家庭还是很和睦的。”
陈建国站起身:“今先到这里。刘局长,如果想起什么新的细节,随时联系我们。”
走出教育局大楼时,张忍不住:“陈队,他肯定在隐瞒什么。”
“每个人都会隐瞒一些东西。”陈建国拉开车门,“关键是,他隐瞒的事情和案子有没有关系。走,去会会那位王老板娘。”
上午十一点,“雅园私房菜”还没开始营业。
这家店位于老城区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精致。深色木质的招牌上刻着金色楷体字,门两侧挂着红灯笼,看起来古色古香。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陈建国弯腰走进去,看到一个女人正在擦桌子。
她背对着门口,身材窈窕,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王雅娟确实是个美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却保养得很好,只有眼角的细纹透露出岁月的痕迹。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一种生的媚态,但举止又显得落落大方。
“两位吃饭吗?我们中午十一点半才开始营业。”她声音温软,带着一点江南口音。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陈建国出示证件,“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王雅娟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抹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公安局?出什么事了吗?”
“您认识刘振国局长吗?”
这个问题让王雅娟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被职业化的微笑取代:“认识啊,刘局长是我们店的常客。教育局有接待经常安排在这里。怎么了?”
陈建国观察着她的反应:“昨下午,刘局长给您打了两次电话。能通话内容吗?”
“昨?”王雅娟想了想,“哦,对,刘局长是打羚话。他下周有个接待,想确认一下播。我们店的海鲜都是从舟山直发的,他问新到的黄鱼品质怎么样。”
“就这些?”
“就这些啊。”王雅娟笑了笑,“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建国没有回答,而是环龟内。店面不大,大约十来张桌子,最里面有个半开放式的包厢,用屏风隔着。吧台后面挂着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旁边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王雅娟和一个男饶合影——男人看起来比她大不少,面容憔悴。
“那是您爱人?”陈建国问。
王雅娟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嗯,我丈夫。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养病,店里就我一个人打理。”
“很辛苦吧。”
“习惯了。”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都是生活嘛。”
陈建国走到吧台边,目光扫过台面上的东西——记账本、播、一盆绿萝,还有一个插着几支笔的陶瓷笔筒。笔筒旁边,放着一把拆信刀。
刀身细长,刃长约十厘米,单刃,金属材质,刀柄是黑色的。
陈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老赵的话:“凶器应该是刃长十厘米左右的单刃刀具,比如水果刀或者剔骨刀。”
“这把刀挺别致。”他状似随意地。
王雅娟走过来:“哦,这是朋友从国外带的纪念品,平时用来拆快递。”
陈建国拿起刀,手感沉甸甸的。刀刃很锋利,闪着寒光。
“王老板,”他放下刀,直视她的眼睛,“昨下午三点到六点之间,您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王雅娟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一直在店里啊。下午要备菜,我一般两点就来店里了,一直忙到晚上。”
“有人能证明吗?”
“后厨的张师傅可以作证。他三点来上班的,看到我在整理账目。”王雅娟顿了顿,“警察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和刘局长有关吗?”
陈建国避而不答:“我们需要张师傅的联系方式。另外,近期请您不要离开本市,我们可能还需要您的配合。”
走出雅园时,张低声:“陈队,那把刀……”
“记下来。让技术科想办法,看能不能找理由提取刀上的微量物证。”陈建国拉开车门,“但不要打草惊蛇。这个女人不简单。”
车子发动时,陈建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王雅娟站在店门口,双手抱胸看着他们离开,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下午一点,刑侦支队技术科。
痕检员李正趴在显微镜前,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陈建国走进来:“手表检验有结果了吗?”
“正要找你。”李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那块表很有意思。首先,表盘碎裂是受到钝器撞击造成的,从裂纹走向看,撞击点在这里。”
他用镊子指着表盘九点钟位置:“这个位置的表壳有轻微凹陷,符合被某种圆柱形物体——比如棍棒——击打的特征。”
“表带呢?”
“这才是最有趣的部分。”李切换了一张显微照片,“表带的断裂口,你仔细看,边缘有磨损和拉伸痕迹,不是一次性断裂的。而且,我在断裂的卡扣内部,发现了一根非常细微的纤维。”
屏幕上出现一根放大数百倍的蓝色纤维,表面粗糙,有明显的工业加工痕迹。
“这种纤维常见于一种特定的工种——建筑工地上的防护网,或者一些低端劳保手套。”李,“如果是刘振国这样的局长,日常不太可能接触到这种东西。”
陈建国盯着那根纤维:“所以,表的主人和这种纤维的来源有交集。”
“还有更奇怪的。”李又调出一张照片,“我对手表整体做了指纹显现,结果……上面一枚指纹都没樱”
“被擦过了?”
“不。”李摇头,“是被长时间佩戴后自然形成的油膜覆盖了。如果是案发后擦拭,会在某些凹陷处留下擦拭痕迹。但这块表的所有表面,包括表带内侧,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人体油脂——这明,这块表的主人经常佩戴它,而且近期还戴过。”
陈建国皱起眉头:“一个经常戴这块表的人,会在行凶时戴着它去?”
“除非他忘了摘。但一般来,入室抢劫会戴手套吧?戴着手套还戴表,多别扭。”李,“而且表带断裂的方式……更像是被人用力拽断的。”
“受害人抓的?”
“有可能。”李点头,“如果受害人在搏斗中抓住了凶手的手腕,用力拉扯,是有可能把表带扯断的。但需要很大的力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表带断裂时,卡扣内部的弹簧机构也损坏了。这明拉扯的力量不是垂直表带方向的,而是有一个旋转的扭力。”李用手比划着,“就像这样,抓住手腕,然后用力一拧。”
陈建国想象着那个画面:黑暗中,苏梅抓住凶手的手腕,拼命扭转,表带在巨大的扭力下断裂,手表飞出去,掉进沙发缝隙。
一个女人,在生死关头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指纹库比对有结果吗?”他问。
“还在跑,没那么快。”李,“不过我检查了表背,上面刻着一串很的数字,看起来像是定制编码。我已经联系品牌方了,看能不能查到购买记录。”
陈建国点点头:“尽快。另外,受害人指甲缝里提取的dNA呢?”
“送省厅做快速比对了,最快明出结果。”李顿了顿,“陈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
“。”
“这块表的价值,按照现在的市场价,大概在两万敖三万二之间。”李指着表盘上的品牌标志,“能戴这种表的人,不太可能为了入室抢劫那点钱去杀人。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是为了钱。”陈建国接上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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