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刑侦支队审讯室。
陈志刚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腕被固定，但神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周浩和赵建国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钢化玻璃。周浩的手腕缠着纱布，渗着血，但他毫不在意。
“陈志刚，从头交代吧。”周浩打开录音设备，“10月17日晚上，发生了什么？”
陈志刚抬头看了看花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
“那下午，我接到陈建军的电话。他孙秀芳准备把王红的日记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父亲当年做的事。他，如果我不管，我父亲的房子就会被收回，我也会身败名裂。”
“陈建军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他想逼我动手。”陈志刚冷笑，“他自己不敢动手，就想借我的手除掉孙秀芳。他知道我为了那套房子什么都敢做。”
“继续。”
“我打电话给陈明，让他晚上关掉区的监控。然后我去了孙秀芳家，大概七点半。”陈志刚回忆，“我敲门，她开门看到是我，很警惕。我想谈谈日记的事，她就让我进去了。”
“你带了什么工具？”
“一个工具箱，里面有电线、胶带，还有一把刀。”陈志刚，“我本来没想杀人，只想把日记拿到手。但她不给，日记是王红的遗物，要交给警察。”
“然后呢？”
“我们吵起来。她我父亲是强奸犯，我包庇罪犯。我急了，就用胶带封住她的嘴，用电线捆住她的手。”陈志刚的眼神变得空洞，“但她挣扎得很厉害，抓伤了我的脸。我用力掐住她的脖子，想让她安静...”
他停下来，呼吸变得急促。
“下去。”
“我掐得太用力了...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不动了。”陈志刚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吓坏了，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气了。我...我杀了她。”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周浩看着他，这个48岁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恐惧又茫然。
“为什么要性侵她？”周浩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陈志刚猛地抬头：“我没有！她死了之后，我就走了！”
“但现场有精液，dNA比对显示是陈志远的，但陈志远那晚上他在家。你怎么解释？”
陈志刚的表情变得古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几秒钟后，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你们...你们真的以为那是陈志远的精液？”
“什么意思？”
“那是我让陈志远提前准备好的。”陈志刚止住笑，眼神变得阴冷，“我让他用针管抽了自己的精液，放在一个瓶子里。那晚上，我杀了孙秀芳后，把精液倒进了她的身体里。”
周浩感到一阵恶心：“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误导你们。”陈志刚，“陈志远有克氏综合征，精液没有精子。你们查不到完整的dNA，只能查到Y染色体。而陈志远的Y染色体和我的一模一样——我们是从同一个爷爷那里遗传的。”
原来如此。所有的科学难题，所有的dNA矛盾，都是精心设计的误导。
“你怎么确定陈志远会配合？”
“我抓住了他的把柄。”陈志刚，“他年轻时偷看过女工洗澡，我拍下了证据。如果他不配合，我就把证据公开。他那种老光棍，最怕身败名裂。”
周浩想起陈志远懦弱的性格，确实可能被胁迫。
“陈建国呢？你为什么杀他？”
“他看到了。”陈志刚，“那晚上我离开孙秀芳家时，在楼下碰到了陈建国。他问我这么晚来干什么，我修东西。但他眼神怀疑，我担心他坏事。”
“所以你就杀了他？”
“第二，他给我打电话，看到我从孙秀芳家出来，要我给他封口费。”陈志刚，“我约他在我租的房子里见面，给他下了安眠药，然后勒死他，伪装成上吊。”
“陈卫国呢？”
“他知道日记的事，想分钱。我假装同意，把他约到河边，趁他不注意推了下去。”陈志刚顿了顿，“但他会游泳，爬了上来。我只好用石头砸了他的头，把他扔回河里。”
平静的语气，描述着三起谋杀。周浩感到脊背发凉。这个人已经丧失了基本的人性。
“陈建军呢？他在哪？”
“不知道。”陈志刚摇头，“昨晚我找到他，逼他交出日记。他给了，但趁机跑了。我烧了日记，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直到你们找来。”
审讯持续了两个时。陈志刚交代了所有细节，包括如何胁迫陈明破坏监控，如何利用陈志远的病情制造假证据，如何处理凶器（扔进了城郊的化粪池）。
“最后一个问题，”周浩看着他，“你后悔吗？”
陈志刚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后悔？”他缓缓，“我后悔的是没早点动手。如果我早点拿到日记，烧了它，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孙秀芳不会死，陈建国、陈卫国也不会死，我也不会坐在这里。”
不是后悔杀人，而是后悔没处理得更干净。
周浩合上笔录本，知道再审问下去也没有意义了。这个人已经彻底异化，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他人，归咎于那本日记，归咎于三十五年前的旧事。
但真相真的如此吗？
晚上七点，就在陈志刚的审讯结束后不久，陈建军主动来到了刑侦支队。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仓库时更加憔悴，衣服皱巴巴的，眼睛布满血丝。一进门，他就：“我来自首。”
周浩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带他去了另一间审讯室。
“自首什么？”周浩问。
“我...我间接害死了秀芳。”陈建军双手捂脸，“如果我不把日记的事告诉陈志刚，她就不会死。”
“从头。”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三十五年前，我、秀芳、王红，我们都是纺织厂的青工。我那时喜欢秀芳，但她家里不同意，逼她嫁给了孙建军。我很痛苦，就娶了王红——她那时刚被人强奸，怀了孩子，没人要她。”
“强奸她的人是谁？”
“陈大力，陈志刚的父亲。”陈建军咬牙切齿，“那晚上，陈大力喝了酒，闯进女工更衣室。王红刚好在换衣服，他就...就...”
他不下去了，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王红怀孕了，生了陈浩。我一直把陈浩当亲生儿子养，但每次看到他，就想起陈大力的脸。我控制不住自己，经常打王红，打陈浩...后来王红受不了，跟我离婚了。”
“那本日记是怎么回事？”
“是王红写的，详细记录了被强奸的过程，还有陈大力威胁她的话。”陈建军，“她临死前把日记交给秀芳保管，如果陈大力家的人敢欺负陈浩，就把日记公开。”
“为什么现在才公开？”
“因为陈浩要结婚了。”陈建军，“陈大力虽然死了，但他的两个儿子陈志刚和陈志强，经常欺负陈浩，骂他是野种。陈浩的女朋友家里知道后，要退婚。陈浩很痛苦，我就想，是时候公开日记，为陈浩正名了。”
“所以你联系了孙秀芳？”
“对。我找秀芳要日记，她要考虑考虑。后来她同意了，但要先告诉孙建军。”陈建军流下眼泪，“我知道她善良，怕伤害到我。但她不知道，陈志刚一直在监视我。陈志刚知道日记的事后，就动了杀心。”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我怕。”陈建军低下头，“我有前科，年轻时因为打架坐过牢。我怕警察不信我，也怕陈志刚报复。”
“所以你利用了陈志刚，想借他的手拿到日记？”
“不完全是。”陈建军擦掉眼泪，“我确实想拿到日记，但没想害秀芳。我以为陈志刚最多是偷或者抢，没想到他会杀人...”
周浩看着他。这个男饶话半真半假。他想报仇，想为陈浩正名，但不敢自己动手，就利用陈志刚的贪婪和暴力。孙秀芳成了牺牲品。
“陈志刚烧了日记，你知道吗？”
“知道。”陈建军苦笑，“但他烧的是假的。真的日记，我早就复印了好几份，存在不同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有一份电子版。还有纸质版，我寄给了几个朋友，如果我出事，就公开。”
周浩接过U盘，感到沉甸甸的。这是三十五年前罪恶的证据，也是三条人命换来的真相。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赵建国问。
陈建军想了想：“陈志刚不是一个人。他有个帮手，你们可能没查到。”
“谁？”
“陈志强。”陈建军，“陈志刚的弟弟。陈建国死的那，陈志强帮他望风。陈卫国死的时候，陈志强开车接应。”
周浩和赵建国心中一震。陈志强？那个货车司机，有不在场证明的...
“陈志强的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陈建军，“他用货车的GpS做手脚，制造了自己在邻市的假象。实际上，他根本没离开本剩”
难怪陈志强那么快还清了债务，难怪他那么慌张...
“还有，”陈建军补充，“孙秀芳的玉镯，是陈志强拿走的。他那镯子值钱，想卖了分钱。”
一切疑点都解开了。兄弟合谋，一个动手，一个协助，一个贪婪，一个残暴。
“陈志强现在在哪？”
“可能跑了。他知道陈志刚被抓，肯定会跑。”
赵建国立即下令全城搜捕陈志强。
晚上九点，技术科。
李曼将陈志刚和陈志强的dNA样本重新比对。结果显示，两饶Y染色体完全一致，来自同一个父系。
“陈志刚的精液样本我们也采集了。”李曼调出数据，“他没有做过结扎手术，精液中有正常精子。所以现场的无精子精液，确实如他所，是陈志远的。”
“陈志远的克氏综合征确诊了吗？”
“确诊了。”李曼调出医院证明，“这是市人民医院的正式诊断书。他确实是47,xxY染色体，先无精症。”
所有的科学谜题都解开了。
陈志刚利用堂叔陈志远的疾病，用他的精液伪造现场，误导警方。而陈志远的Y染色体和陈志刚相同，让dNA比对陷入困境。
“那枚黄铜片呢？”周浩问，“是陈志刚的吗？”
“是。”李曼拿起证物袋，“我们比对了陈志刚的工具箱，发现他的万用表缺了一个零件。黄铜片就是从那个万用表上掉落的。”
“所以，7点58分进入卧室的人，确实是陈志刚？”
“对。视频时间戳没问题，陈志刚在7点58分进入卧室，与孙秀芳发生冲突，杀害了她。”李曼播放视频，“然后他在8点半左右离开，遇到了陈建国。之后的事情，就如他交代的那样。”
周浩看着视频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一个被贪婪和仇恨驱使的人，为了保住一套房子，为了掩盖父亲的罪行，杀害了三条人命。
可悲，可恨。
“孙秀芳那封未完成的信，完整版找到了吗？”周浩问。
“找到了。”李曼调出扫描件，“我们重新检查了孙秀芳的遗物，在衣柜的夹层里找到了完整的信。她写了三个饶名字，还写了原因。”
周浩阅读那封信：
“如果有一我出了意外，请警察同志注意以下几个人：”
“1. 陈志远。他最近又来找我了，这么多年一直忘不了我。我很害怕，但他没有过激举动，我也没证据报警。他还有秘密要告诉我，关于三十多年前的事。”
“2. 区保安陈建国。他总来我家，眼神不对。我女儿让我换锁，我还没来得及。他好像知道什么，话总是含沙射影。”
“3. 维修工陈明。他修水管时，在我家卫生间装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摄像头。我发现后拆了，但没声张，怕报复。他最近看我的眼神很怪。”
“我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但我最近总觉得不安。女儿让我去她家住，我再等等，因为陈建军联系我了，要拿回王红的日记。那本日记记录了陈大力当年的罪行，我怕公开后会惹来麻烦。”
“如果我真的出事，请把日记公开。那是红用命换来的真相，不能永远埋在地下。还有，请照顾好我女儿和外孙，告诉他们，妈妈爱他们。”
孙秀芳 绝笔
2023年10月16日
信写于死前一。孙秀芳预感到危险，但她太善良，以为只要交出日记就能化解恩怨。她不知道，有些人心中的恶，已经深入骨髓，无可救药。
周浩将信心收好。这是死者的遗愿，他会帮她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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