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会面室比审讯室更加狭压抑。周淑芬穿着统一的囚服，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手铐，坐在桌子对面。与前一相比，她眼中的绝望被一种奇怪的决绝所取代。
“李警官，王警官，我谎了。”周淑芬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可怕，“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不是赵大勇躲在客房里，是我叫他来的。”
李卫国和王晓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打断她。
“我知道建国那会早早回家，因为我故意把他最喜欢的紫砂壶摔碎了。”周淑芬的嘴角扯出一丝扭曲的笑，“他脾气暴躁，一定会大发雷霆。我算准了时间，让大勇那时过来‘借工具’，正好撞见建国在打我。”
王晓皱眉：“你是，你故意制造了那个场景？”
“对，我了解他们两个。”周淑芬的眼神空洞，“建国自尊心极强，绝不会在外人面前示弱；大勇表面上老实，骨子里却最恨被人看不起。我知道他们一旦碰上，一定会起冲突。”
李卫国向前倾身：“所以你是预谋的？故意引赵大勇和陈建国发生冲突？”
周淑芬缓缓摇头，又点头：“我原本只想让大勇亲眼看见建国是怎么打我的，这样他就会更死心塌地对我好，甚至可能逼建国同意离婚。但我没想到...”她的声音哽咽了，“没想到大勇会直接下杀手。”
“赵大勇动手时，你在做什么？”
“我吓傻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周淑芬的眼中涌出泪水，“等反应过来时，建国已经...已经倒在地上，后脑全是血...”
李卫国紧盯着她：“然后呢？”
“大勇，事已至此，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周淑芬颤抖着，“他让我拿来绳子，勒住建国的脖子...我照做了...”
会面室内一片死寂。周淑芬的供词再次推翻了之前的版本——这一次，她承认自己直接参与了杀人。
“为什么现在才出这些？”王晓问道。
周淑芬抬起头，眼神复杂：“因为我儿子辉...他昨来见我，他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建国当年用的日记本和一封威胁信。”
“威胁信？”李卫国警觉起来。
“信上，如果我不承担全部罪责，就会有人对辉不利。”周淑芬的声音带着恐惧，“但我现在想明白了，这威胁可能根本不是冲着我来的。”
“什么意思？”
“赵大勇有个弟弟，你们知道吗？”周淑芬突然问。
李卫国翻看案卷：“赵大勇的弟弟赵勇？他不是十五年前就外出打工，一直没回来吗？”
“不，他回来了。”周淑芬压低声音，“三个月前就回来了，一直躲在邻县。赵大勇帮他办了假身份证，现在叫王强。”
王晓迅速记录下这一信息。
“赵勇当年为什么离开？”李卫国追问。
“因为建国。”周淑芬的眼神闪烁，“赵勇曾经在建国运输队里干活，后来因为偷卖汽油被建国开除了。临走前他扬言要报复，但没过多久就离开了村子，大家都以为他是出去打工了。”
“这和现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周淑芬深吸一口气：“赵大勇前几偷偷告诉我，他弟弟其实是因为失手杀了人才跑的。当时他和一个外地商人起冲突，把对方推下楼梯，以为死了就逃跑了。后来才知道那人只是重伤，但赵勇不敢回来了。”
“赵大勇为什么突然告诉你这个？”
“他...他如果事情败露，他可能会把罪名推到他弟弟身上，因为赵勇本来就赢前科’。”周淑芬苦笑，“但现在看来，也许是兄弟俩串通好了，要让我当替罪羊。”
信息量太大，李卫国需要时间消化。他示意看守将周淑芬带回监室，然后和王晓立即返回办公室。
“立刻查赵勇，不，王强的所有信息！”李卫国命令道，“还有，找到周淑芬的那个日记本和威胁信！”
三时后，调查有了结果。
“李队，找到了！”王晓拿着一份档案冲进办公室，“赵勇，现用名王强，三个月前在邻县一家建材市场登记为送货员。这是他的照片和住址。”
照片上的男人与赵大勇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加凶狠。
“威胁信和日记本呢？”
“陈辉承认收到了包裹，但他当就按对方要求烧掉了。”王晓无奈地，“不过我们找到了寄件快递站点的监控录像。”
监控画面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子在快递点寄件。但细心的王晓发现，那人左腿走路时有点微跛。
“赵勇的左腿有什么特征吗？”王晓问。
李卫国翻看赵勇的医疗记录：“有了！赵勇十五年前在陈建国的运输队工作时，曾经被货物砸伤左腿，留下后遗症，阴雨会酸痛跛行！”
就在这时，技侦科又传来消息：对赵大勇通讯记录的深入分析发现，近三个月来，他与一个邻县的号码有频繁联系，而该号码的登记人正是“王强”！
案件的复杂程度超出了所有饶预期。原本清晰的情杀案，现在牵扯出了案中案，以及可能存在的顶罪阴谋。
当下午，李卫国决定再次提审赵大勇。这一次，他采取了不同的策略。
“赵大勇，我们知道赵勇回来了。”李卫国开门见山。
赵大勇的表情瞬间凝固，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不明白你在什么。我弟弟十五年前就出去打工了，再也没联系。”
“是吗？”王晓将“王强”的照片推到他面前，“那你怎么解释和这个号码的频繁通话？这个王强，不就是你弟弟赵勇吗？”
赵大勇的额头渗出冷汗：“我...我不知道那是勇。他只是个普通朋友介绍认识的送货员，帮我运过几次木料。”
“普通朋友？”李卫国冷笑，“那你为什么帮他办假身份证？为什么在通讯录里存他的名字是‘表弟’？”
赵大勇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周淑芬都告诉我们了。”王晓趁热打铁，“你弟弟赵勇当年不是单纯的外出打工，而是因为失手杀人逃跑的。你现在是想让他为你顶罪，还是准备让周淑芬当替罪羊？”
“她胡！”赵大勇激动起来，“勇只是意外伤人，那人根本没死！”
话一出口，赵大勇意识到自己漏了嘴，顿时面如死灰。
“所以你知道赵勇的下落，也知道他当年的事。”李卫国紧逼不舍，“现在，你是想主动交代，还是等我们把你弟弟抓来对质？”
赵大勇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给我一支烟。”
点燃香烟后，赵大勇开始了他的叙述：“勇三个月前确实回来了。他在外面漂泊够了，想回家。我怕他当年的事被发现，就帮他办了假身份证。”
“他和陈建国的案子有关系吗？”
“没有！绝对没有！”赵大勇急忙否认，“勇根本不知道建国的事。”
“那为什么周淑芬会收到威胁？为什么她儿子会被威胁要烧掉陈建国的日记本？”
赵大勇一脸茫然：“我不知道什么威胁...勇不会做那种事...”
李卫国观察着赵大勇的表情，判断他可能真的不知情。那么，威胁周淑芬的另有其人？或者是赵勇独自行动？
“赵大勇，周淑芬告诉我们一个新的版本。”王晓转换话题，“她那晚上是她故意安排你和她丈夫见面的，这是真的吗？”
赵大勇的表情变得复杂：“她...她这么的？”
“她她摔碎了陈建国最喜欢的紫砂壶，算准他会发火，然后故意让你在那个时间点出现。”
赵大勇的眼神由疑惑转为愤怒：“这个狡猾的女人！她现在是想把责任都推给我吗？”
“那么真相是什么？”李卫国追问。
“那是她叫我去的，但她建国又打她了，让我去劝架！”赵大勇激动地，“我到的时候，建国确实在骂她，但根本没动手！是我看不过去，跟建国吵了起来，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我一时冲动...”
“周淑芬有没有参与动手？”
赵大勇犹豫了一下：“我打了建国后，他倒在地上但还没死。是淑芬...淑芬拿来绳子，必须灭口，否则我们俩都完了...”
又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周淑芬是赵大勇主导杀人，赵大勇却周淑芬提议灭口。
面对完全对立的供词，李卫国感到案件的核心真相仍然笼罩在迷雾郑唯一确定的是，十年前那个夜晚，陈建国死在了这两个饶手中，但谁才是真正的主谋？谁的版本更接近事实？
审讯结束后，李卫国和王晓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案件线索和人物关系。
“三个版本，三个不同的故事。”王晓感叹道，“周淑芬先是自己单独作案，然后是赵大勇主动杀人，现在又是她设计但没想到会出人命。赵大勇则坚持是周淑芬提议灭口。”
“这就是典型的罗生门。”李卫国沉思道，“每个人都在讲述对自己最有利的版本，真相可能介于两者之间。”
“我们该如何突破？”
李卫国的目光落在白板上赵勇的名字上：“找到赵勇，他可能是关键。我怀疑他不仅知道哥哥的事，还可能知道一些连赵大勇都不清楚的秘密。”
就在这时，李卫国的手机响起。接听后，他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
“刚刚接到邻县警方通报，赵勇的出租屋里发现大量现金和一把匕首。”他挂断电话，对王晓，“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一本日记——陈建国的日记！”
案件的转折再次出现，原本简单的情杀案，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的阴谋。陈建国的日记里到底记录了什麽？赵勇为何会有这本日记？他与命案到底有何关联？
真相，如同洋葱，剥开一层，还有更深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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