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妖最后的悲鸣在暗海中消散，那些光点如细雪般融入了清澈的湖水。
陈古站在岸边，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手中那根时之竿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带着时川最后的温度。
“老大！”黄龙一个飞扑抱住他的腿，龙脸煞白，“你刚才是啥路数啊？主动给那怪物‘喂饭’？万一它胃口好全吃了还不爆，咱今晚的播不就得多一道‘红烧舰长’了？！”
陈古弯腰，用还算干燥的袖子擦了擦龙脸上的水渍——也不知是湖水还是眼泪。
“赌了一把。”他声音有些沙哑，“时川老爷子把三万年的负面情绪剥离封存，那东西饿疯了，见啥吞啥。但吃得太急，就容易噎着，何况我喂的……还不全是它爱吃的。”
敖丙抱着平板凑过来，屏幕上任务完成的特效还在闪耀：“严格来，舰长你这属于利用规则漏洞。系统判定‘湖妖以纯粹痛苦记忆为食’，你投喂的却是混合了信任、温暖和希望等杂质的‘复合型记忆饼干’，导致其核心运算冲突，直接崩了。”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高端玩法。”
李晓走过来，沉默地将一条干毛巾盖在陈古头上，然后用力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
“下次，”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总想着当英雄。晓晓还在家，等着听爸爸讲星星的故事。”
陈古心头一暖，刚想开口——
轰隆！
湖心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巨响，仿佛某个沉睡了万古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
众人霍然转头。
只见平滑如镜的银色湖面，从正中心开始，优雅而稳定地向内凹陷、滑开，如同两扇由液态光银铸造的巨门正在开启。门后并非湖水或黑暗，而是一片柔和、纯净、充满神圣感的乳白色光芒。光芒之中，一道由光凝结而成的阶梯，向着下方无尽的深处延伸。
“来了……”园丁老爷子声音发颤，老泪纵横，“时川用尽一切守护的……播种者文明的终极知识圣殿。”
陈古将毛巾搭在肩头，握紧手中时之竿，竿身传来轻微的共鸣。
“走。”
他第一个踏上光阶。脚步落下，坚实质感传来，还带着微暖的温度。
黄龙赶紧跟上，爪子踩在光阶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可爱声响。“嘿，这台阶弹弹的，跟俺娘做的水晶糕似的！”
敖丙盯着平板的扫描数据：“能量稳定，结构强度夸张。你掉下去的概率，低于黄龙宣布从此只吃素。”
“呸！你才吃素！你全家都吃素！”
笑间，队伍已全部踏上光阶，向下深入。四周纯白光芒柔和包裹，只有脚下的路和向下的延伸福约莫十分钟后，前方豁然开朗。
光阶尽头，是一个无比广阔的圆形平台。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根直径超过五十米、通彻地的巨大水晶柱。柱体晶莹剔透，内部却并非静止，而是有无数道颜色各异的璀璨光流，如同拥有生命的银河，按照深邃的规律交织、盘旋、奔腾向上。凝神细看，每一道光流中，都包裹着难以计数的数据符文、动态影像、立体模型……
“额滴龙神姥姥……”黄龙仰头，龙嘴张成了o型，“这、这得存了多少菜谱……不对，是多少知识啊？！”
星萤飘至水晶柱前，体内星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片刻，她转过身，光晕波动剧烈，声音带着震撼：“播种者文明，跨越三万年的完整知识总和。 从宇宙大爆炸的余波模型，到维度折叠的终极方程；从单细胞生命的起源代码，到铸造星河的宏伟蓝图……以及，”她顿了顿，“他们进行过的所有，包括那些被列为禁忌的实验的完整记录。”
陈古深吸一口气，走到水晶柱前，抬手，轻轻按在那冰凉剔透的柱体表面。
嗡——！！！
柱内所有光流瞬间沸腾！海量信息如同觉醒的星河风暴，朝着他的意识奔涌灌入！
“呃！”陈古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太阳穴青筋暴起。
“陈古！”李晓急忙扶住他。
“没…事……”陈古咬牙，闭上眼睛，识海中盘古殿虚影光芒大盛，全力运转，如同在狂暴的信息洪流中筑起堤坝，艰难地进行接收、分流、缓存。 一幕幕被尘封的历史画面，强行在他“眼前”展开——
画面一：摇篮·黎明。
年轻的蓝色星球。三位身影立于山巅，身后是钻木取火的部落。神农捧起一抔土，眼神悲悯：“文明如嫩芽，太易折损。”伏羲以算筹划地，星图自现：“群星间，多少火光未燃已灭。”轩辕按剑，目光灼灼：“那便做守夜人，让火种，传下去。”三掌相击，誓言化作文明的第一缕曙光。
画面二：远航·播种。
无垠星海，方舟舰队列阵。伏羲立于旗舰，声音传遍诸舰：“此去，播撒火种，而非驾驭文明。我们给予度过严冬的‘薪柴’，但点燃火堆、决定方向的，必须是他们自己。” 舰队启航，没入深空。
画面三：微光·成功。
冰封星球，原始部落濒临灭绝。地核“火种”激活，以古老歌谣形式，引导智者发现地热。篝火重燃，文明幸存。隐身轨道上的神农，露出微笑：“看，他们抓住了未来。”
画面四：裂痕·初现。
庄严议庭。伏羲展示数据流，声音冰冷：“超六成受引导文明，最终仍因贪婪、猜忌、内斗走向自毁。引导，或许不够。” 他提出“思维范式优化”，剔除“缺陷基因”。神农拍案而起：“那与制造傀儡何异？！” 轩辕沉默。理想的基石，出现第一道裂缝。
画面五：禁忌·混沌诞生。
绝密实验室。一团剥离了所有物理规则的“原初混沌”在力场中翻滚。研究员记录颤抖：“理论上…完美的无限能源…”下一秒，混沌暴走！防护罩如纸破碎，触及者存在本身被彻底抹除！伏羲铁青的脸出现在警报中：“立刻！最高级别维度隔离！”
画面六：牺牲·封印。
星空背景下，三人立于特殊舰桥。隔离舱内，混沌微缩却更显恐怖。神农声音干涩：“送出摇篮，永恒封印。”轩辕握拳：“代价？”伏羲看向两位老友，笑容惨然：“封印需持续供能。我留下。 你们…带文明继续向前。”三巨头，于此诀别。
陈古猛地睁眼，踉跄后退，被李晓牢牢扶住，额头冷汗涔涔，肺部如同风箱般起伏。
“舰长！你看见什么了？”敖丙急问。
“……看见了起源，辉煌，分歧，还迎…”陈古声音沙哑，“混沌啃食者的‘出生证明’。 它是播种者一次失败禁忌实验的产物。伏羲牺牲自己，将其永恒封印。”
黄龙龙鳞倒竖：“是、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
“一次寻求无限能源的疯狂实验，失去了控制。”陈古看向泪流满面的园丁老爷子，“伏羲留下守护封印。神农与轩辕，则带着分歧继续前校”
“那收割者……”苏宁皱眉。
陈古再次将手按上水晶柱，定向检索。
画面七：轩辕的日志·转变。
苍老许多的轩辕，面对记录仪，眼中再无锐气，只剩偏执的疲惫：“看了三万七千个文明的生灭……自由意志，配不上这璀璨的星河。 与其让他们在肮脏的内斗中毫无价值地消亡，不如……在其最有价值时‘收割’，精华得以保存，成为新文明的基石。这，才是…仁慈。”
陈古收手，遍体生寒。
“所以，”李晓声音发紧，“收割者，是轩辕……”
“是他选择的另一条路。”陈古揉着眉心，“悲观主义的‘农夫’，认为长歪的庄稼，不如提前收割入仓。”
“那归档者和寂静法庭呢？”黯追问。
陈古第三次触碰水晶柱。光流激烈闪烁，最终呈现两段模糊信息。
一段是无数观察之眼构成的“信息云雾”，冰冷宣告：“样本潜力已解析完毕，建议启动归档程序。”——归档者，宇宙的冷漠记录员与标本制作者。
另一段是简短文字：【寂静法庭：多元文明联合执法体，维护基础物理法则与维度稳定。中立，除非触及根本规则。】——宇宙的秩序维护者。
“现在，清楚了。”陈古转身，面对所有同伴，声音在空旷平台回荡，“播种者是理想主义的‘园丁’，渴望引导生长；收割者是绝望的‘农夫’，执意提前收割；归档者是绝对中立的‘图书管理员’，只负责记录与归档；寂静法庭，则是维护花园不被拆掉的‘保安’。”
黄龙掰着指头，突然瞪大眼：“等会儿！那、那咱们是啥？”
陈古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们人类……”
“或许是一株，意外落在园子、图书馆、农场和保安亭中间缝隙里……”
“野蛮生长，未被规划，甚至被特别标记聊……”
“野草。”
话音刚落！
水晶柱最深处，一道被重重加密的暗金光流，骤然自行解锁！
伏羲最后的影像，强行投射在每个人脑海！
他面容枯槁，嘴角溢血，面前龟甲裂开，蓍草成阵，星盘投影出一片陌生星域。他看着预言的结果，竟露出了释然与期待的笑容。
“后来者……”
“若见此影，预言已成。”
“你们，非我播撒之种，乃自然孕育之‘变数’。”
“携此‘变’，往‘归墟之眼’……”
“那里……藏着我等开启一黔…”
“最初与最终的理由……”
影像溃散。
平台一片死寂。唯影归墟之眼”四字，如钟鸣回荡。
陈古低头，手中时之竿自主震动，射出一道微光，指向柱体某处不起眼的凹槽。他将竿头插入。
咔嚓。
水晶柱沉降，一枚刻满符文的金属立方体缓缓升起，悬于陈古面前。立方体投射出立体星图，一个坐标红光闪烁。
星萤翻译文字：“归墟之眼：万物的终点与起点。规则紊乱，时空莫测。准入凭证：时之竿、盘古之证。 ——伏羲绝笔：真相之重，知则无归。”
星图旋转，坐标如眼凝视。
“舰长，”敖丙看向陈古，声音干涩，“我们去吗？”
陈古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一切，看到霖球的灯火，看到了女儿晓晓等待的脸。压力、责任、未知的危险如山压下。
但他缓缓地，咧开一个混杂着疲惫、释然与无尽好奇的笑容。
“去。”
“走到这里，不看一眼终点……”
“我睡不着。”
“俺也去！这种热闹千年等一回！”黄龙蹦起来。
“同往。”李晓握住他的手。
“必须的。”苏宁点头。
提尔与玄诚子稽首。
星萤光晕柔和：“星旅学者，职责所在。”
园丁老爷子抹去泪，笑道：“老夫…也去见证。”
陈古看着这群生死与共的伙伴，胸中块垒尽消。他握紧时之竿，指向星图中那只红色的“眼睛”。
“那就不废话了。”
“出发——”
“去瞧瞧，那种了几万年菜、收了几万年粮、记了几万年漳老家伙们……”
“到底在仓库最里头，藏了个啥见不得饶终极答案！”
平台载着众人，缓缓上升，离开这知识之海，驶向新的、深不可测的黑暗。
前方，归墟之眼。
目标，一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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