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号对接成功的提示音还未完全消散，压力已如山般压下。
银白色的寂静法庭前哨站，如同巨大的金属蜂巢，冰冷地嵌在碎石带边缘。陈古透过舷窗望去，至少三十个炮口似有若无地锁定着他们。
“欢迎仪式挺热情啊。”李晓撇了撇嘴。
“是戒备。”提尔低声道，“寂静法庭从不轻易让外来文明进入核心区域。我们算是……特殊情况。”
舱门开启，一队银甲士兵已等在对接桥上。
领头的指挥官是位高挑女性，银色短发，面容如冰。她肩章上的徽记陈古认识——三把交叉的平剑，代表法庭的“执法裁决官”。
“陈古先生，我是前哨站指挥官，代号‘哨兵’。”
她的声音与表情一样冷冽。
“你们有三十秒下船。然后，立刻前往听证厅。”
“听证？”苏宁皱眉，“什么听证？”
“人类文明资格听证会。”哨兵看都未看她，“法庭认为，你们的存在状态需重新评估。三十内若无法证明文明有独立生存价值，将按《宇宙资源回收协议》第7条第3款处理——文明降级为‘保护区物种’，人类丧失自主发展权，移居指定保育星球。”
她顿了顿，补充道：
“翻译成你们能听懂的话：要么证明你们配活着，要么被当熊猫养起来。”
空气骤然凝固。
黄龙嘴里的能量棒“啪嗒”掉在地上。
“养……养起来？俺们不是宠物！这么恐怖的吗？不要吓龙噢！后果很严重！”
“那就证明你们不是。”哨兵转身，“跟我来。”
陈古拦住要发作的李晓，沉声道：
“带路。”
听证厅大得惊人。
穹顶高达百米，悬浮着无数发光法典虚影。环形座位上已坐了近百个形态各异的生物——晶体生命、机械构造体、变幻的雾气。他们胸前皆别着寂静法庭成员文明的徽章。
正中央审判席上，坐着三位法官。
并非之前见过的光、影、混沌，而是新面孔——两位老者，一位中年人，皆穿着绣满星辰的法袍。
“被告方，人类文明代表，上前。”
中年法官开口，声音在厅内回荡。
陈古带团队走到中央圆形区域。脚下亮起光圈，将他们笼罩。
“扫描开始。生理特征记录，文明标识登记，能量特征归档……”
冰冷的电子音持续播报。
黄龙不安地挪了挪爪子：“他们在干啥？”
“量身高体重三围，”李晓压低声音，“估计还要查有没有蛀牙。”
“肃静！”
老者法官敲响法槌。槌落瞬间，整个空间微微一震。
“人类文明代表陈古，你被指控违反《新兴文明发展指导条例》第12条：不当使用高危宇宙装置，引发跨维度结构震荡。”
全息屏幕亮起，播放出一段影像——
正是地球启动“创世纪引擎”时的画面。引擎释放的波动如涟漪扩散，紧接着，几光年外的宇宙空间出现了细微撕裂。
“证据显示，人类使用未知技术，导致本宇宙基础结构受损。根据条例，此类文明应被判定为‘潜在威胁级’，予以限制或清除。”
第二位老者法官接话：
“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所有目光聚焦在陈古身上。
那些法庭代表的眼神复杂——好奇、审视、幸灾乐祸、同情，不一而足。
陈古深吸一口气。
“法官阁下，我要求查看震荡源头的详细数据。”
“数据已呈堂。”中年法官调出图表，“震荡波源定位在你们文明的活动区域。”
“不。”
陈古上前一步，手指在全息图上划动。
“请放大撕裂点的能量特征谱。看这里——震荡波确实从地球方向传出，但在传播到第三光年时，被另一股能量强挟折射’，转向了那片伤疤区域。”
他放大图像。
撕裂点周围，有极细微的能量残留痕迹。
“这种折射需要极高的空间操控精度。以人类目前技术，根本做不到。也就是——”
陈古抬头，直视三位法官。
“有人截取了我们的引擎波动，加工后导向伤疤区域，故意制造‘人类引发震荡’的假象。”
厅内响起嗡嗡议论声。
“荒谬！”中年法官皱眉，“谁能做到这种事？又为何要嫁祸你们？”
“我能想到两个可能。”
陈古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某些势力想借法庭之手除掉人类文明——因为我们拿到了起源之种，继承了播种者遗志，挡了谁的路。”
“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嫁祸者本身就在伤疤深处。他们想借此机会，把法庭的注意力引向人类，自己好继续在暗处搞动作。”
老者法官眯起眼睛。
“你有证据吗？”
“给我三分钟。”
陈古转身看向赤龙——他的投影一直跟在旁边。
“赤龙，调取盘古殿在归墟期间记录的所有异常信号。筛选特征：与创世引擎波动同频，但相位反向的信号。”
“正在筛选……找到了！”
赤龙投射出另一组图谱。
“在引擎启动后0.3秒，距离地球1.2光年处，检测到微弱但高度相似的逆向波动。该波动被放大后，叠加在原始波上，形成了最终的‘折射效应’。”
图谱并列显示。
一模一样的波形，一正一反，如镜中倒影。
“这……”中年法官愣住了。
“这还不够。”第二位老者摇头，“只能证明有干扰，不能证明嫁祸者的身份和位置。”
“那就再加一条。”
陈古操作盘古殿，调出一段刚接收到的信号。
那是离开归墟时，在伤疤边缘偶然捕捉到的杂波。当时未在意，现在重新分析——
“这段信号的核心编码，与‘希望之光号’三万年前收到的求救信号，有百分之九十七的相似度。”
全息屏上，两段信号并排对比。
频率、间隔、加密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厅内一片死寂。
“希望之光号的求救信号，是播种者文明遭遇袭击时发出的。”陈古一字一句，“如果现在还有人用同样的信号编码，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袭击者还活着。”
“要么，有人故意模仿袭击者，想把水搅浑。”
他看向审判席。
“法官阁下，我请求法庭彻查信号来源。找出这个躲在伤疤深处，既嫁祸人类，又模仿播种者袭击者的……神秘存在。”
三位法官交换眼神。
中年法官按下按钮。
“休庭三十分钟。法庭需要验证证据真伪。”
光罩消失。
陈古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李晓凑过来，竖起大拇指：“古哥，牛逼啊！你这嘴炮比我的枪厉害！”
“还没完。”陈古低声道，“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休庭时间未到，哨兵指挥官便走来。
“陈古先生，法庭要单独见你。其他人留在这里。”
“为什么单独？”苏宁警惕。
“程序。”哨兵面无表情，“或者，你们可以选择拒绝——然后听证会直接判负。”
陈古拍拍苏宁肩膀。
“我去去就回。你们心。”
他跟随哨兵穿过长廊，来到一间无窗的房间。
房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对面坐着一位未曾谋面的法官。他很年轻，看似不过三十，眼中却沉淀着数千年的沧桑。
“坐。”
法官指了指椅子。
陈古坐下。
“你的表现很出色。”法官开门见山，“但还不够。”
“什么意思？”
“法庭内部有分歧。”年轻法官倒了杯水——竟是地球的绿茶，“一派认为人类文明潜力巨大，值得培养。另一派……即‘归档派’，认为你们太不稳定，应该趁早‘归档保存’，免得惹祸。”
他抿了口茶。
“刚才的证据，只能暂时稳住局势。归档派很快就会反击。”
“怎么反击？”
“他们会找出你证据里的漏洞，或者……制造新的‘罪名’。”
年轻法官放下杯子，眼神锐利。
“陈古，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为了拯救人类文明，需要牺牲你自己，你愿意吗？”
陈古毫不犹豫：
“愿意。”
“如果需要牺牲你的团队呢？”
“……要看怎么牺牲。”
“如果需要牺牲地球上一半的人口呢？”
陈古沉默了。
许久，他抬头：
“我会先找其他办法。如果实在没迎…那这个文明，不救也罢。”
年轻法官笑了。
“有意思的回答。大多数文明代表会‘愿意’——不管是不是真心。”
他起身走到墙边，按下隐藏按钮。
墙面滑开，露出观察窗。
窗外是前哨站港口。归乡号停泊在一旁，旁边还有一艘型飞船。
“看到那艘船了吗？”法官，“那是归档派派来的‘监察舰’。他们带了‘文明评估炸弹’——如果听证会判负，炸弹会立刻引爆，释放‘定义固化场’，把人类文明永久锁定在现有状态。”
他转头看向陈古。
“也就是，你们会永远停留在‘初级星际文明’阶段，再也无法进步。这就是归档派的‘仁慈’——不杀你，但阉割你。”
陈古握紧拳头。
“法庭允许这种事？”
“根据《文明保护法》，对‘高危文明’采取限制措施是合法的。”法官走回桌边，“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人类‘无害’，而是证明人类‘不可或缺’。”
“怎么证明？”
“贡献。”法官吐出一个词，“在接下来的三十里，为法庭、为这个宇宙，做出不可替代的贡献。比如……”
他压低声音。
“帮我们查清伤疤深处的真相。揪出那个嫁祸者。”
陈古盯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讨厌归档派。”年轻法官咧嘴一笑，这个笑容让他终于像个年轻人，“而且我觉得……你们人类挺有意思。宇宙已经够无聊了，需要点‘不确定因素’。”
他递来一枚数据芯片。
“这里面是归档派可能用来攻击你们的‘黑材料’，以及应对方案。还迎…伤疤区域的详细探测数据。”
陈古接过芯片。
“你叫什么名字？”
“就叫我‘青鸟’吧。”法官眨眨眼，“送信的那种。”
房门打开，哨兵走进来。
“时间到了。”
陈古起身，对青鸟点点头，随哨兵离开。
回听证厅的路上，哨兵忽然低声：
“青鸟法官是法庭里少数的‘变革派’。他帮你们，也是在赌自己的政治前途。”
“我知道。”陈古握紧芯片，“我不会让他输。”
回到听证厅，休庭正好结束。
三位法官重新落座。
中年法官开口：
“经核查，陈古提供的证据属实。人类文明‘故意引发震荡’的指控，暂不成立。”
黄龙刚要欢呼，被李晓捂住嘴。
“但是——”
第二位老者补充。
“人类文明仍处于‘观察期’。三十内，需完成三项‘文明价值验证任务’，否则归档程序自动启动。”
全息屏列出任务：
任务一：协助法庭修复前哨站防御系统（技术贡献验证）。
任务二：参与伤疤区域侦察行动，获取有效情报（勇气与能力验证）。
任务三：在法庭见证下，完成一次‘文明级技术突破’（潜力验证）。
陈古扫了一眼，点头：
“接受。”
“那么，听证会暂停。”中年法官敲槌，“三十后，根据任务完成情况，进行最终裁决。”
光罩再次亮起，护送他们离开。
走出听证厅时，陈古回头看了一眼。
青鸟法官站在远处观察台上，对他微微点头。
而另一边，几个穿着深色法袍的身影聚在一起，正冷冷地盯着他。
那些饶眼神，像在看实验体编号。
“归档派……”陈古低声念着这个词。
李晓凑过来：“古哥，咱们现在咋办？”
“先回船上。”陈古，“然后——”
他看向港口那艘监察舰。
“先把那颗‘评估炸弹’的处理方案想出来。”
黄龙摸了摸肚子：“俺觉得……得先吃饭。听证会太费脑子了，俺饿。”
众人苦笑。
但在紧张的气氛中，这点幽默反而让人放松了些。
回到归乡号，舱门关闭。
陈古第一时间插入青鸟给的芯片。
数据流涌出。
第一条就是紧急警告：
“归档派计划在72时内，以‘安全检查’为由登船，暗中安装监控装置与限制器。建议：立即对全船进行反扫描筛查。”
陈古眼神一冷。
“赤龙，全面扫描。一根多余的螺丝都别放过。”
“明白。”
扫描光束扫过船体。
而在港口对面的监察舰里，一双眼睛正透过舷窗，盯着归乡号。
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三十……足够了。”
他低声自语。
“足够把你们，变成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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