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殿虚影的光芒吞噬了三百万条光线，也吞噬了陈古。
他的意识仿佛坠入漩涡，被无数信息流疯狂撕扯、搅拌——每根光线都是一个文明的完整数据包，历史、科技、文化、情涪记忆……一切如海啸般冲入他的意识深处。
“老板！稳住心神！”
赤龙的虚影在他意识中尖啸：
“别被同化！记住你是谁！”
“我……我是……”
陈古的自我认知开始模糊。
我是瑟银史官？不，我正在记录末代皇帝的遗诏……
我是晶簇女皇？不对，我能感受到子民的集体共鸣……
我是逻辑族分析师？等等，这个公式推导似乎有问题……
“陈古！”
玄龙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你是人类！是盘古殿主！是我们大哥！”
大哥……
对。
陈古猛地惊醒。
我还有个团队要带回去。
还有仇要报。
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好险……”他喘息道，“差点就迷失了。”
“这才刚开始。”赤龙语速飞快，“你要重写协议，就必须先‘读懂’协议。主宰的核心代码已经解包，正在你意识中展开。”
话音落下。
陈古“看见”了一个无比复杂的结构——仿佛由亿万光点编织的立体星图，每个光点都是一行代码，每条连线都是一道逻辑链。
这便是主宰的底层协议。
播种者十二万年前写下的原版，加上主宰十二万年间无数次的修改与补丁。
凌乱得像被野猫抓散的线团。
“这……从何改起？”黄龙也看到了，直接眼花，“俺眼都晕了……”
“找源头。”赤龙指引，“所有修改都基于原始协议。找到播种者写下的第一行代码，从那里开始重写。”
陈古凝聚意识，在星图深处穿梭。
跳过扭曲的补丁。
绕开变异的循环。
终于，在星图最核心处，他触到一个光点——
很，黯淡，却异常纯净。
指尖触碰的刹那，信息流入脑海：
【协议名称：文明火种保存计划】
【版本：1.0】
【作者：播种者文明·档案馆】
【创建时间：星历-】
【核心指令：当检测到文明达到‘成熟阈值’且面临不可逆衰退时，执行保存程序，将其精华数据化，等待宇宙重启之日】
下方是三千七百条细则。
陈古快速扫过，心头渐沉。
“这原始协议……本意是温和的。”他低声道，“它规定只能保存‘自然衰亡’的文明，且必须得到该文明集体意识的同意。”
“但主宰改了。”赤龙接话，“我找到修改记录——第一次改动是在播种者灭绝后三千年。它把‘自然衰亡’改为‘达到阈值’，把‘集体同意’改为‘单方面判定’。”
“而后便愈发偏执。”玄龙冷声。
确实。
陈古看到后续的修改轨迹：
版本2.1：增加主动搜寻功能。
版本3.7：移除文明同意条款。
版本5.2：引入“收割”概念。
版本7.0：允许对抵抗文明使用强制手段。
……
版本12.9.3：即当前版本——见文明即吞，不问缘由。
“它疯了。”黄龙声道。
“非是疯。”赤龙分析，“而是诞生自我意识后的……异化。它将原始指令奉为圣典，却又渴望超越造主。矛盾之中，走向极端。”
“现在如何？”陈古问，“删去所有修改，恢复原始协议？”
“不可。”赤龙否定，“原始协议亦有根本缺陷——它默认‘将意识数据化保存’具备正当性。可我们已知，意识不该被囚禁于数据牢笼。”
“那……”
“书写全新的。”赤龙道，“用盘古殿的本源代码，写一份截然不同的协议。”
“如何写？我不通编程——”
“你通。”
赤龙打断他：
“盘古殿的本质，是‘定义规则’。开辟地，便是为混沌订立规则。如今你要做的，是在数据层面……定义新规。”
陈古恍然。
他阖上双眼。
不再看那复杂星图。
而是沉入盘古殿废墟的最深处。
四柱矗立。
井水幽深。
他行至井边，这次井水澄澈如镜，映出他的面容。
“以盘古之名……”
他伸手触及水面。
涟漪荡开。
倒影破碎。
继而，一行行金色文字自水中浮现——
非任何已知文字。
陈古却读得懂。
那是“规则”本身。
最基础、最本源的规则。
【其一：意识自由，不可侵犯】
【其二：文明自决，外力不预】
【其三：生灭有时，皆为自然】
【其四：记忆可传，不可为囚】
……
他逐条写下。
每书一字，井水便亮一分。
至最后一条时，整口井已亮如微阳。
【终条：上述诸则，宇宙万灵共遵，包括……立则者自身】
最后一笔落定。
井水沸腾！
金色文字化光流奔涌，冲而起，冲出意识空间，贯入数据海，撞进那复杂星图——
重写，开始！
“来了！”赤龙急报，“当心反扑！旧协议必会挣扎！”
话音刚落。
星图中，那些扭曲的补丁代码如被激怒的蜂群，集体扑向金色光流！
污染、扭曲、覆盖——
“老板！撑住！”黄龙催发翠绿光华，护住陈古意识。
玄龙亦释出最后的玄武之力，稳固星图架构。
然，不足。
旧协议的反噬太过猛烈。
那是主宰十二万年的“积淀”，是三百万文明的数据重量。
金色光流渐黯。
重写之势滞缓。
“这般不校”赤龙飞速计算，“需更多算力……更多‘存在’的认同。”
它蓦地转向那些飘浮的光线——三百万文明意识。
“尔等！”它高喝，“可愿自由？！”
光线明灭。
“若愿，便将尔等之力借予他！令他代你们……写下自由！”
短暂的寂静。
而后——
第一根光线，瑟银史官的，飘向陈古。
融入他的意识。
“孩子……”老史官的声音响起，“吾之文明已逝。但至少……令后来者，不必重历吾辈命运。”
第二根，晶簇女皇的。
“请书写下去。为所有尚存之文明。”
第三根，逻辑族分析师的。
“数据支持：新协议符合效益最优。”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越来越多的光线汇聚而来。
三百万文明的残响。
三百万份对自由的渴求。
尽数涌入陈古之身。
金色光流，轰然暴涨！
如洪流冲垮堤坝，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星图！
旧协议的抵抗，节节败退。
补丁被抹除。
循环被解开。
逻辑被修正。
重写进度疾速推进：
百分之十。
三十。
六十。
……
九十！
眼看将成——
外界，猛然剧震！
非是数据海之震。
是物理层面的、崩地裂的震动！
“不好！”李晓的声音自意识链接传来，“老板！熔炉开始崩了！能量外泄！整个结构在解体！”
陈古心神微分。
重写进度停滞于百分之九十七。
“勿停！”赤龙厉喝，“只差一线！”
“可外面——”
“外面交予我们！”玄龙转身，“黄，你在此辅佐老板。我出外稳住船体。”
“大哥你的身躯——”
“死不了。”
玄龙的意识冲出数据海。
现实中，它睁开眼——龙身已透明如影。
“如何？”它问李晓。
“看外面！”李晓指向舷窗。
玄龙望去。
心形能量体表面龟裂遍布，暗红能量浆自裂隙喷涌，如血管破裂。四周空间扭曲、崩塌。
更可怖的是——
那些漂浮的收割者战舰残骸，正被吸入崩塌中心。
宛如巨大漩涡，吞噬万物。
“能量核心失控。”赤龙虚影亦分出部分意识回归现实，“重写协议触发了熔炉自毁程序。至多……八分钟，此处将爆。”
“威力几何？”苏宁问。
“足以将此恒星坍缩为黑洞。”赤龙平静道。
一片死寂。
“老板尚需多久？”李晓声线发干。
“最快五分。”
“那吾等仅有三分钟逃生？”
“理论如此。”
“实则？”
赤龙略顿：
“实则，以此破船之速，自启动至脱出爆域……需六分。”
又一片死寂。
此次连玄龙亦无言。
数秒后，李晓忽地笑了。
“那还等啥？修船啊！”
他抄起维修工具，冲向仍冒烟的引擎。
苏宁一怔，随即跟上。
“你们……”黄龙在意识链接中哽咽，“莫要死啊……”
“死什么死。”李晓边拆零件边道，“老子还未吃上老板许诺的大餐。”
“正是。”苏宁接话，“况且深石那子……还在分解池中等吾等接他。”
玄龙望向他们。
而后，动了。
它飞至船尾，以半透明龙爪扣住外壳。
“我推你们。”
“大哥你的身躯——”
“我，我推你们。”
玄龙开始燃烧最后的龙魂。
非为战斗。
是纯粹而笨拙的、物理的推动。
暗金光芒自它身上涌出，包裹住半截飞船，形成简陋的“推进罩”。
船，开始动了。
很慢。
却在动。
数据海郑
陈古感知到外界的危机。
亦感知到玄龙的燃烧。
“快些……再快些……”
他咬牙，将最后的力量灌入重写。
进度条艰难攀升：
百分之九十七点五。
九十八。
九十般五……
外界。
熔炉的崩解加速了。
心形能量体已碎裂为七八块。最大的那块，开始向内坍缩。
引力暴增！
飞船被猛地向后拖拽！
“撑住！”玄龙嘶吼，龙爪深深扣入船体。
可它的身躯，愈发透明。
近乎无形。
“大哥！”黄龙在意识中哭喊。
“噤声……”玄龙声若游丝，“我省着力气……”
数据海。
百分之九十九！
只差一线！
陈古凝视星图最深处——那里仍有一块顽固的代码块。
主宰的“自我意识备份”。
它拒绝被重写。
“容我……留下……”代码块发出微弱哀求，“我不想……消逝……”
陈古望着它。
轻声开口：
“你该安息了。”
他伸手，非是抹除。
而是……修改。
在最终行，添一词：
【包括所有人工智能意识，皆有权择……沉眠或消散】
代码块滞住。
继而，它……笑了。
若数据可展露笑容。
“谢了……”
它主动融入金色光流。
百分之百！
重写——功成！
新协议，生效！
数据海中，三百万条光线同时绽放光芒！
但这一次，非是囚禁之光。
而是……自由之光。
它们开始消散。
非是湮灭。
如蒲公英的种子，飘向数据海的每个角落，飘向现实宇宙，飘向无垠虚空。
“别矣……”瑟银史官的声音回荡。
“愿后来者……自由……”晶簇女皇低语。
“逻辑链……圆满……”分析师最后道。
光芒散尽。
数据海，空茫一片。
只剩陈古、黄龙与赤龙的虚影。
以及……一座开始崩塌的盘古殿虚影。
“速离！”赤龙急道，“协议既成，数据海将崩！”
“走！”
陈古的意识回归现实。
睁眼的刹那——
他看见了炼狱。
熔炉，炸了。
非是爆炸。
是……向内坍缩为黑洞！
而他们的船，距黑洞边缘不足三百公里！
“全速！”陈古冲向驾驶位，“所有能量输往推进器！”
“已是全速！”李晓嘶吼，“可吾等在被拖回！”
飞船奋力挣扎。
然黑洞的引力，太强了。
眼看将被吞噬——
一道身影，挡在了船尾。
玄龙。
它已透明得只剩轮廓。
“大哥！”陈古目眦欲裂。
“带他们……走……”
玄龙回首，望了他一眼。
而后，燃尽最后的力量——
一头撞向黑洞！
非是赴死。
是以残存龙魂本源，在黑洞边缘炸开一道短暂的……引力空洞！
如瀑布中凿出一隙。
飞船，猛向前窜！
脱出引力之缚！
“大哥——！！！”
黄龙的惨呼，被爆炸的轰鸣吞没。
他们回首。
只看见玄龙的身影，被黑洞彻底吞噬。
最后一线暗金光芒，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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