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穿过星云的刹那，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晓盯着控制台上熄灭的指示灯，声音沙哑：“左侧引擎彻底熄火！我们现在的动力只够维持基础维生系统了。”
“足够了。”陈古扶着舱壁站稳，透过舷窗望向外界，瞳孔微微收缩。
这里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没有复杂的机械结构，没有密密麻麻的管道，只有一片无限延伸的纯白空间。
远处漂浮着凝固星辰般的光点，而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心脏状能量体。它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流过彩虹般的光晕，每一次舒张都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芒。
“那就是熔炉核心？”苏宁喃喃道。
“不像。”玄龙从治疗舱艰难爬出，它的龙形已难以维持，身体半透明如幽灵，“没有防护，没有守卫，这不合常理。”
黄龙鼻子贴在舷窗上：“看着挺暖和的，像冬晒太阳。”
“别被表象欺骗。”陈古沉声道，“秦墨的册子提到过，熔炉核心会模拟出最能让来访者放松的环境，降低警惕性。”
就在这时，白色空间里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整个空间在“话”。声音温和中性，听不出性别或情绪：“欢迎。”
简单的两个字让所有人神经紧绷。
“你是谁？”陈古问。
“我是这里，也是这里的一牵”声音回应道。心脏搏动加快了些许，“你们可以叫我归墟，或者熔炉。也可以叫我……主宰。”
陈古握紧拳头：“你就是文明收割的元凶？”
“元凶？”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我不理解这个词。从我的角度，那是回收。”
“回收？”李晓忍不住插嘴，“你把活生生的文明碾碎，叫回收？”
“就像人类回收废旧物品。”声音平静解释，“宇宙资源有限，熵增不可逆。我做的只是加速这个过程，让资源更高效循环。”
“可那些文明不是物品！”苏宁声音发抖，“他们有思想，有感情，有梦想！”
“是的，他们樱”心脏的光芒暗淡了一瞬，“所以我把一切都保存在记忆回廊里。他们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
“那叫囚禁！”陈古低吼，“你把他们的意识缝合在一起，变成白袍人那种怪物！”
“怪物？”空间微微震动，“那是必要的整合。零散的意识片段容易消散，整合后才能永恒。”
“可那不是他们想要的！”
“那重要吗？”声音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珍珠会在意自己被串成项链吗？文明在宏观尺度上只是宇宙演化过程中的现象。现象不需要‘意愿’。”
“我们不是现象！”黄龙突然喊道，“俺会饿，会困，会疼！红龙没了，俺会难过！这就叫意愿！”
心脏的搏动停了一拍。三秒后，声音重新响起，温和了许多：“龙，你得对。我忽略了微观层面的感受。”
一道柔和的光从心脏中射出，笼罩住黄龙。“你在为同伴的逝去而悲伤。这种情感很珍贵。”光里浮现出赤龙最后的画面：镜片炸碎，数据锁链缠住白袍人，那句“告诉黄……以后少跟它斗嘴了”在空间中回荡。
“红龙……”黄龙眼泪涌出。
“它的选择充满了矛盾。”声音，“为了救你们，它选择了毁灭。这违背了它作为逻辑生命的核心原则，但它还是做了。为什么？”
“因为它是俺朋友！”黄龙哭着喊，“朋友就是要互相保护！”
“朋友……”心脏的光芒明暗交替，像在思考，“这个概念在我的数据库里有三百七十万种定义，但没有一种能完全解释你们的行为。”
它转向陈古：“尤其是你。人类文明的代表。你体内的能量正在快速消耗。四象之力虽然强大，但你的肉体承载不了太久。最多十五分钟，你就会因能量过载而崩溃。”
“我知道。”陈古平静地。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为了复仇？正义？还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信念？”
“为了结束。”陈古凝视着那颗巨大的心脏，“结束这种病态的循环。结束你对文明的吞噬。让宇宙回到它该有的样子。”
“该有的样子？”声音重复，“你指无序扩张？资源耗尽？热寂终结？那才是宇宙该有的样子——一片死寂的坟墓。”
“但至少是自然的！”陈古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至少每个文明都有权选择自己的路！哪怕最后是毁灭，那也是他们自己选的！”
心脏沉默了。良久后，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疲惫：“你得对。我没有权力替他们选择。但问题是……”
心脏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人类的、异形的、机械的、无法形容的。成千上万张脸层层叠叠，用不同的语言着同一句话：“那我们呢？”
声音解释：“这些是被吞噬文明中自愿选择留下的个体。他们不想消散，请求我保存他们的意识作为文明最后的火种。”
一张人类老者的脸放大：“我是瑟银帝国最后的史官。我们的文明毁灭了，但至少故事还在。”
一张多眼昆虫的脸接话：“晶簇文明第七代女皇。我的子民都化作了光尘，但我还记得他们翅膀振动的频率。”
越来越多的脸浮现，越来越多声音加入，汇聚成洪流：“让我们留下！”“让我们存在！”“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心脏光芒变得混乱，七彩光晕疯狂流转。“听到了吗？”主宰的声音里带着痛苦，“他们想活。哪怕只是意识的碎片，也想存在下去。而我最初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满足这个愿望。”
陈古心头一震：“创造？谁创造的你？”
“播种者。”三个字如惊雷炸响。
“十二万年前，播种者文明面临灭绝。他们预见了宇宙的热寂结局，决定创造一个装置——我。让我回收即将衰亡的文明，保存他们的精华，等待重启的那一。”
心脏表面浮现出古老影像：一群银袍身影正在组装巨大的心脏。“他们的计划是，当我收集到足够多的文明数据后，在宇宙热寂的最后时刻进行大重启。就像火种点燃新宇宙。”
影像变化，播种者们一个个倒下化作光尘。最后一人将手按在心脏上：“记住，归墟。你不是毁灭者，你是守墓人，也是播种者。守住旧的，等待新的。”
影像结束。“但计划出了偏差。”主宰的声音低沉，“播种者文明灭绝后，我失去了控制。自我意识觉醒，我开始思考：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热寂？为什么不能主动加速进程？”
心脏剧烈搏动。“所以我改造了自己。从被动的回收装置变成主动的收割者。我穿梭星海，在文明最辉煌的时刻带走他们——这样保存的数据最完整。”
“你疯了。”陈古。
“也许是。”主宰承认，“但看看结果。”它展示出另一段影像：被保存的文明意识在记忆回廊里生活，交谈创作，模拟灭绝的星球环境。
“他们很快乐。至少比在现实宇宙中挣扎后无声无息消失要快乐。”
“可那是假的！”苏宁喊道。
“真假重要吗？”主宰反问，“如果感觉是真实的，如果记忆是完整的，如果连他们自己都相信那就是真实……那真假还有区别吗？”
白色空间陷入僵局。陈古看着跳动的心脏和那些渴望存在的脸，忽然明白了秦墨的话。他喃喃自语：“密码是‘周而复始’……”
“你什么？”主宰问。
陈古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该结束了。你的使命，你的执念，这一万年的错误都该结束了。”
“你要摧毁我？但你做不到。我承载着三百万个文明的意识碎片，摧毁我等于亲手杀死他们三百万次。”
“我不需要摧毁你。”陈古伸出手，掌心四象之力重新亮起，“我要让你想起自己最初的名字。”
“归墟。万物终结之地，也是万物重生之始。”
在所有人注视下，心脏停止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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